63、第六十三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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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三日时光，我浑浑噩噩，不知如何度过。
露露忙前忙后，倒是将我照料得有模有样，圆滚滚的身躯都瘦了一圈，躺在怀里，依然是小小一个毛团。
三日后，我拖着残破的身躯离开佛塔。
纵心有万般不舍，可只要想到他冰冷的眼神，绝情的话语，只觉心如刀绞，却还想再见他一眼。
我在佛塔的一层等了许久，更漏时辰早过半晌，却不见明露身影，想来，连最后一面他都不愿意见我。
出了那扇门，走过满地卜影罗，那镜湖水面依然倒映漫天星辰，海棠如梦，佛塔的灯芒从苍穹直冲入鬼域红尘，最底层依然泛出幽蓝之光，还未接引之火，停在了二层。
菩提塔镇菩提鬼，菩提鬼点菩提火。
修罗幻生修罗魔，修罗魔说修罗佛。
那菩提鬼的菩提火，已经不愿意点燃我曾住过的佛塔了。
那灯火已在我眼中模糊，背对一塔菩提火，一纸鬼梦荒唐，迈开步子，缓缓而去。
我曾以为，一梦荒唐，天亮即散。
又以为，鬼域无光阴，可与他厮缠千年。
我为救他，却让他恨我如斯。
是是非非，画里画外，真真好似镜花水月一场空。
流莺掠过夜空停在枝头啼鸣，声声哀凄，与我擦肩而过，我却无力再看它一眼。
它的声音却猛地提高，凄厉悲凉，好似在哀求彷徨，焦躁不安。
我不知怎的，心中“咯噔”一跳，猛地回头。
身后菩提塔，身后卜影罗，身后无相，身后虚幻……
那菩提塔的鬼火依然停在二层，不曾接引。
我忽然放开露露，顾不得身上疼痛，蹒跚着向那菩提塔跑去。
“明露！明露！”
这声音嘶哑，却不曾停歇，直叫了一路，回应的只有流莺哀啼。
我爬上二楼，佛灯已熄，琉璃盏稳稳落在地面，明黄火焰静静燃烧，明露倒在地上苍白如一片薄纸。
“明露……”
我轻声唤着，将他搂入怀中，鬼的身躯冰冷，轻飘飘似无重量，美则美矣，毫无生机。
他在我怀中，真的好似一纸画卷。
我将最后的佛灯接引，抱着他去了他的居所，进门便是一幅画卷挂在白墙之上，画中人眉如烟柳，目似明星，流莺落肩，月色如灯，是我为他作的第一幅画。
画中题字：梦一场无法无天，醉一霄无日无夜。
这一眼，竟好似一箭穿透我的心神，脚下一个踉跄，差点站立不稳。
可我没空想太多，将明露放在床榻上，取出百岁花的根作为灯芯接引在琉璃灯上，火焰瞬间大亮，分为五瓣，好似一朵盛开的百岁花散出丝丝白雾，缓缓钻入明露体内。
这是哀姬告诉我的方法，她说明露鬼气不稳，若有昏厥之象，可以百岁花根为灯芯，引火固他鬼元。
一个时辰后，百岁花缓缓消散，琉璃灯盏上的火焰重新化为明黄，静静笼罩佛室，堆积如山的佛经最顶层，躺着一本泛黄的《酥羊烹饪十八式》，书页卷曲，好似常被翻阅。
须臾，明露渐渐转醒，看着我的目光先是柔和，忽而猛地一顿，瞬间冰冷如霜。
“你怎地还没走？”他面无表情道。
我心中一痛，只觉喉咙被一股酸涩堵住，缓了许久，忽地握住他的手沙哑道：“我不走，你如何赶我也不走了。”
他猛地坐起身，恶狠狠盯着我：“你害我至此，还有何颜面留下？”
我心中百味陈杂，看着他冷漠面容，却问：“你当真恨我？”
他道：“我恨不得从未见过你。”
我指着墙上画像：“既然恨我，这又是什么？留着我送你的画像，我的书，还有这块玉佩，这也叫恨？”我伸手往他怀中一抓，抓出我的家族玉佩，一面雕镂着蝴蝶，另一面是个通透碧绿的“京”字。
明露面色依旧冰冷，语调无波：“我向来爱财，就算赶你走，这些值钱之物定是舍不得，不然你以为我会对你有情？”
“难道不是？”我紧紧地盯着他面容，一字一句，问得苦涩。
他摇了摇头，渐渐笑了起来，笑意慈悲，竟与那菩萨佛祖如出一辙：“幻生，你以为那卜影幻境中为何我能如此快寻到你，难道你从未怀疑过？”
我愣愣看着他，松了手中玉佩，不知是摇了头还是点了头。
他道：“那不过是我与哀姬的一场交易，我在鬼域千年，无日无夜，没有希望，她说她能给我一个希望，只要我破了你的身子。为了这场阴谋，我时不时引诱你，可你只要靠得近些又让我生厌，这般忽冷忽热，让你以为我对你有情，将你一颗心放在小火上细细地熬，殊不知，我早已告诉过你，我乃鬼，无心。”
言罢，他冷冷看着我，眼中却有笑意，仿佛在看被戏耍的猴子。
我牵了牵嘴角，努力露出一丝笑意，平静道：“你在骗我，若那一切只是一场阴谋，你又何至于弄到自己命在旦夕，明露，为何骗我？为何一定要赶我走？”
“哼，本来我也不至于弄到这种地步，都是哀姬那贱人！”他恨恨一拍桌子，挥落满地佛经，神态狰狞怨毒，“本来说好的，她要她的菩提子，我要我的本身佛，就算误了佛灯，有她给你那滴眼泪也足以救我性命，不曾想你竟将之喝了，而她却引诱你去闯了禁地！该死！那贱人该死！”
他越说越是怨毒，周身散发浓浓戾气，哪有一点寻日里的温雅娴静。
我不由地倒退，愣愣望着他，仿佛从未认识。
他从那怨毒中对我冷冷一笑：“怎么，不认识了？这才是真正的我，以前你所见的一切不过是我给你的幻象。”
我依然摇头：“我不信，明露你为何要骗我，鬼也有情，鬼也有心，我不信你对我的一切都是假的！”
他道：“菩提本无树，我乃菩提鬼，无心。”
他道：“我被镇压在此一千多年，唯一心愿就是得到本身佛，脱离鬼域，渡厄苦海，修身成佛。”
“你是鬼，如何成佛？”
他笑：“我是菩提鬼，如何不能成佛？”
我愣怔了许久，忽然似浑身被抽走了所有力气，我看了看他，又看了看这周遭佛经佛室，只觉大梦一场，如今大彻大悟，哈哈大笑了起来。
“明露，就算如此，我依然不走，我看你如何成佛！”
“走不走，却是由不得你。”他淡淡道，伸手一挥，我只觉眼前一花，已和露露置身佛塔外，身边是我的画架行李。
我一脚将画架踢开，跑到佛塔之下敲门：“开门啊！开门啊！明露，你别躲在里面不出声！我说了不走就是不走！你给我开门啊！”
“从始至终你都在骗我！你让我如何甘心！你打妄言，破色戒，我要看看你如何成佛！”
那佛塔静悄悄的，在鬼域的夜色中，佛灯幽幽，蓝光如梦，无声无息地俯瞰着脚下的芸芸众生。
我在门口敲得声嘶力竭，撕心裂肺，那佛门依旧，无悲无喜，不动如佛。
菩提塔镇菩提鬼，菩提鬼点菩提火。
修罗幻生修罗魔，修罗魔说修罗佛。
佛塔上的对联静悄悄地竖立在我面前，苍劲的笔迹缭乱，犹如一张张鬼脸对我阴森森发笑，我看着看着，也忍不住对着那些阴森森的鬼字发笑。
哈哈哈哈哈！
他是菩提鬼，妄想修身成佛？
而我是个一无所知的凡人，幻生只是我的假名。
我瘫坐在门口哈哈大笑，大声说道：“我不走！明露，我就死守在此处，我看你成佛！如何成佛！”
任我如何大喊大闹，佛塔安静如夜。
折腾累了，我蜷缩在那里睡了起来，露露怯生生缩在我怀里，毛茸茸的身子团成一个毛球，抱着总让人踏实。
醒来时，我却是在一个陌生的地方，街上车水马龙，鱼龙流转，都是明灭的灯火，梦似的沉浮。
我猛然惊坐而起，身边只有露露和行李，擦肩而过的人对我视而不见，面上却带着盈盈笑意，仿佛长乐安康。
我问他们此处是何处？他们只对我微笑，却不发一言。
我又问他们菩提塔在何处，他们疑惑摇头，说此处并无菩提塔，我猛然抬头，星河寂寂的夜空里，并无一指冲天的佛塔，也无红云灼灼的鬼王宫。
我的心渐渐沉了下去。
我再次抓住一人，问他可知城中有画师名幻生，擅长春宫图，那人笑了笑，依然摇头。
我茫然地走在车水马龙的街市，恍恍惚惚中，竟不知梦里梦外。
若非那般痛彻心扉的一场鬼域情事，不过是恍然梦一场？
我忽然摸了摸自己的脸颊，心头大震！
没有胡须，我依然没有那浓密茂盛的假胡须！
那我究竟是还在梦里？还是本就无梦？
唯有怀里那团毛茸茸的假兔子是真实存在的。
这灯火流离的街市，繁华而绚烂，美得让人流连忘返。
便是丰都里的夜市，上元的佳节，也不见得如此繁华热闹，旖旎又缠绵。
我从何处来，要去往何处？
哦，对了，我是要去丰都，为那里的第一美人忘蝶画一幅传世画像！
我茫然行走着，忽然与一和尚擦肩而过，我连忙拦住他，问出一个熟悉的问题：“大师，此乃何处？”
年老的和尚抬起一双浑浊的眼，目光在我面上流连片刻，灰色的瞳仁里光泽如炬，然后他笑了起来，声音却如青年人般清澈圆润：“你不是已经知道此乃何处了么？”
“这里是……鬼域？”
他笑着点了点头，转身消失在人流灯火中。
我怔怔站在灯火流离处，不知今夕何夕，身处何处。
“幻生，幻生，你傻站在路中作甚？”
一个熟悉的声音突然传入耳中，我猛然回头，看见一根亮闪闪的银棍，一个书生打扮的鬼笑意吟吟，露出整齐洁白的牙齿。
“牙皂！”
我惊呼出声，紧紧握住他冰凉的手，泫然欲泣：“你还在，只有你还在！”
他无奈地摇着头：“你又迷路了？”
我慌乱地点头：“菩提塔，这里的鬼说没有菩提塔，他们都不认识我，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牙皂有些奇道：“你在鬼域消失快一个月了，那些想找你画画的鬼早已哀声怨道，这些时日你去了何处？菩提塔么，不就在那里。”
他的银棍随意往我身后一指，我跟着回头，果然见高耸入星河的菩提之塔，佛灯熠熠，光华生辉，好似一把火将我浑身燃尽。
我拖着牙皂便走：“快，带我去菩提塔！”
“好好好，听说你与那菩提鬼吵架了，可是离家出走了？
我却不知如何回答他，只是一个劲地催他快走，直到踏上遍地卜影罗，浅紫的光华飘飞满地，我的身体再无法前进一步。
“牙皂，我这是怎么了？”
我茫然地看着自己的双脚，每前进一步，身体都会回到原地，无论我从哪个方向前进皆是如此，对着那熟悉的菩提塔，我只能后退，不能前进。
牙皂站在卜影罗中回头看我，他捏了两片花瓣在指尖凝神细看，尔后摇了摇头：“你那菩提鬼不让你靠近。”
我楞了片刻，只觉整颗心都沉到了谷底，冷笑道：“我知他无情无心，可我偏要与他死耗着！”
牙皂道：“莫非是你满足不了他，所以被扫地出门？幻生啊，我跟你说，小生虽是个兽医，可我此处有一种药，用后保准你器大活好，让他哭着喊着不让你走！”
我颓然坐在地上，望向那高耸寂寞的菩提塔，心中真地很想暴揍某个无良兽医，可又连多看他一眼的力气也没了。
牙皂又道：“不是这般？那小生这里还有一味药，对他用后你只要适时与他行鱼水之欢，之后他只能非你莫属，绝对哭着喊着不让你走！”
夜风拂来了佛塔前的海棠落花，我忽然想到白术，那一场无望而幸福的爱，他可真幸运。不像我，折腾得死去活来，到头也不过一场镜花水月的骗局。
我道：“你走罢，我想在此处静静。”
牙皂立即闭了嘴，从怀里扔出一个大饼出来：“这是给你家犰狳的。”
我蔫蔫地接过，放在露露身旁，也不知牙皂何时离去。
不知不觉，我又睡着了，我似乎做了梦，可梦里之事太过纷乱复杂，一醒来又忘了个干净。
醒来时我又到了一个陌生的地方，一抬头，还能看见远方的菩提塔，天边火云似的鬼王宫屹立辉煌，有一个商铺厅堂挂着我画的蹩脚山水画，可我茫然看着一切，依然觉得陌生。
这里是鬼域，百鬼之城。
而我，是误入此地的凡人。
鬼域之大，无处安生。
我在阑珊的夜市里喝得酩酊大醉，看两边的灯影迷离，听楼阁的唱腔旖旎，与无数鬼影擦肩而过，醉眼迷蒙中，这个鬼域变得格外瑰丽华美，好似梦里仙境。
借酒消愁，醉里忘忧。
如此，是否可以忘却伤心，忘却那个变幻无常的菩提鬼？明明是被骗了，那鬼无心，可是轻难舍，自寻忧。
“幻生，幻生。”
又有人在叫我。
我踉跄着回头，行色匆匆的牙皂冲我过来，拖着我便跑，我脚步凌乱，大着舌头问他发生了何事，牙皂将我拖入一处僻静之地，脸色铁青道：“鬼王梦到有人闯入了他的鬼域，正派鬼兵全城捉拿你！”
“鬼……王？”
我揉了揉眼睛，依然迷茫地看着他。
牙皂焦急道：“来不及解释太多，但你必须逃！千万不能被抓住！”说着将我发冠摘下，散下一头乌发，又给我换了件水红色女子裙裳，拉着我往鬼影稀少的小路跑去。
我还未来得及问他若是被抓住了又当如何？牙皂的脚步猛地停了下来，接着四面八方涌出各色鬼火，鬼火之后是身披盔甲的鬼影，无声无息，将我们围得水泄不通。
牙皂松开了我的手，歉然道：“对不起，幻生，小生不能给你带路了。”
我依然醉意醺醺，望向周围兵甲刀刃闪着寒光，心里竟无半分惧意，在原地转了一圈，哈哈笑道：“你们要抓我？”
鬼兵们阴气森森，无人答话。
我又哈哈笑道：“幻由心生，心生幻象，我不过是做了一场鬼梦而已，你们抓不到我，我是虚幻，我要回到我的世界！”
我知道我只是做了一场梦，因为我没有贴上假胡须，我甚至忘了自己真实的名姓，这是画中世界，一场梦幻。
我也觉得自己异常可笑，竟会在一场梦境中痛彻心扉，像个傻子。
可能梦做得太久就会当真，是该醒来了。
只要醒来，便可离开。
我继续哈哈大笑着，自信满满：“来呀来呀，来抓我呀，抓到我我就让你……哈哈哈，我根本就不存在，一些都是虚妄！你们抓不到我，我……你放开我！快放开我！我不存在！啊啊啊，你下手轻点！不要动刀子……好好，我走就是……”
被抓走时，于万千鬼火中，我看见牙皂看我的眼神，像在看一个无可救药的傻子……
作者有话说
第63章 第六十三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