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梦》长生醉玲珑

60、第六十回

　　回到菩提塔已是四日之后，明露像个死鬼般昏迷不醒，哀姬正坐在床头一手翻着佛经，一手拿着烟斗有一口没一口地吞云吐雾，两脚交叠搭在摆满了佛经的书案上抖呀抖，猛然见了我，她手一抖脚一抽，袖子往脸上一抹，再次露出的是一张哀婉动人的美丽面孔。
　　“你回来了。”
　　我揉了揉眼睛，怀疑自己方才出现了幻觉。
　　但哀姬的声音又是如此凄楚忧愁：“东西可拿到了？”
　　我连忙将怀里的瓶子放到她手中，她拔开瓶塞放在鼻端闭目深吸，神色间的哀愁似凝固千年：“那瓶口上的百岁花可开到了几朵？”
　　我想了想：“只记得那花开得茂盛，并未看清有几朵。”
　　“是么。”她又低头在那瓶口细细地闻，声音低沉好似呢喃，带着岁月的悠远，“那白色之花百年开一朵，故名为百岁花，普天之下，只有鬼域一株，是凝结妖力与执念而生，从开花到如今，应该有十五朵了，而凝结在花上的露水可治天下万千生灵，妾身将此水称为花露水。”
　　此时我身心俱疲，无心听她说这花露水的由来，只道：“请哀姬姑娘速速救治明露。”
　　她却定定看着我，双目似含了无限忧愁，沉如一方深潭幽水：“幻生，你要记住，你将为此付出极大的代价，从此万劫不复。”
　　我道：“如今我早已万劫不复。”爱上一个鬼，如何不万劫不复？
　　哀姬深深看了我一眼，仰头将花露水一口喝下，我要阻止已经完全来不及了，正要质问时，却见她凑到明露嘴边，口对着口，将花露水渡到了明露口中。
　　这……这这这……太过分了！
　　我气急败坏道：“你……你就非要如此？”
　　哀姬看了我一眼，指尖压了压唇角，带出一丝苦笑：“不然如何？”
　　“你可以放开他，让老夫来……毕竟那个……男女授受不亲。”
　　“此事却是非得妾身来不可。”哀姬起身，将那瓶子收入怀中，叹道，“你不过迷恋他容貌品行便可做到如此地步，倘若真的爱上一个人……”她的话却戛然而止，苦笑着摇了摇头，满眼哀伤色，推门缓步离去。
　　我怔怔看着那背影离去，心头的不安越发强烈，自从哀姬出现，她就像一根线，一步一步地引导我走向更深的深渊。
　　可鬼域囚笼如此，我却不知何处还有比爱而不得更深的深渊。
　　这里究竟藏着怎样的秘密？
　　倘若真的爱上一个人……她此话说得更为荒唐，老夫不就是爱明露爱到了骨子里么，只不过这是一个鬼，而不是人。
　　正思索间，我握着明露的手动了动，一低头便对上那双浓墨晕染般的眸子，温柔似水的光泽一如往昔，那苍白的面容也终于浮出些许血色。
　　“明露！你醒了！”
　　明露的双眸紧紧盯着我，又似透过我看着另一人般，他慢慢坐了起来，动作缓慢地下床。
　　我连忙扶住他：“你大伤刚好，还是莫要……”
　　明露却似不曾听到我的话，竟慢慢在床边跪了下去，俯身磕长头。
　　“你别这样，就算我救了你性命，可你是我心头所爱，不必行此大礼。”我说着便要拉他起来。
　　明露却是纹丝不动。
　　“见过鬼刺大人。”他低沉沙哑的声音缓缓道，好似压了万千的寂寞。
　　我心中一跳，猛然回头，果见门口逆着火光处站了一个鬼影，身形健硕，周身散发出慑人的寒意。
　　那鬼影慢慢由门口走了近来，暖黄灯光映满室，却暖不了那张冰若寒霜的面容。
　　他走到明露面前，手一抖，再次抖出那条猩红的鬼龙鞭。
　　我心中随之一颤，立即挡在明露面前：“你差点将他弄死，今日你休想再伤他一分！”
　　鬼刺的眼眸终于一动，落在了我身上，目光竟似淬了毒的刀子般射来，没由得令人心胆俱寒，浑身止不住地颤抖。
　　“是汝，闯了禁地。”他说得缓慢，一字一顿，好似要将我嚼碎了生吃般。
　　“你说甚么？”
　　明露的声音猛然响起，充满了惊慌和恐惧，我回过头，看见他摇摇欲坠的身子，一双眼布满猩红血丝，死死地盯着我。
　　那目光竟似一把寒刃猛地插入我心窝处，我怔怔与他对望，心中又痛又怒：“是我闯了禁地，可这一切都是为了救你。”
　　明露缓缓站起身，可那双冰冷如刀的眼却不曾从我身上离开，带着陌生的嘲讽，犹如鬼魅般森寒：“幻生，我真后悔收留了你，你为何要来鬼域？为何不去死？”
　　我被他逼得步步后退，猛听到最后一句，犹如晴天霹雳当头落下，劈得我心胆俱寒，他问我为何不去死？那么温柔的明露会说出这般歹毒的话语？
　　可我分明听到了。
　　那张被恐惧与憎恨扭曲的面容依然逼在我面前，嘲讽道：“谁要你救？我是鬼域的菩提鬼，不生不死，与鬼域共存亡，是谁让你闯的禁地！”
　　不生不死，与鬼域共存亡？
　　我茫然摇着头，不敢置信地看着他，若真如此，那我所做一切有何意义？
　　明露那双血红的眼依然死死逼视着我，仿佛看着不共戴天的仇人，那般陌生而冰冷。
　　此时我才真正醒悟过来，就算他外表如何温文尔雅无辜单纯，终归到底，他是在鬼域活了一千三百年的鬼。
　　“是哀姬那贱人！”
　　鬼刺的声音忽然阴测测的响起，沉黑眸子扫过屋中的黑暗处：“就算掩饰得再好，吾依然能闻到她的臭味。”
　　明露的神情猛然一顿，继而冷哼道：“我早该想到是那贱人，果真让她得逞！”
　　“幻生，汝可知犯下了何等滔天大罪？”
　　鬼刺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我的目光却只落在明露的面上，声音已是麻木：“我不知，但我知道我不能眼睁睁看着明露这般死去！”
　　明露眼中的憎恨并未因此消散分毫，他只是冷冷一笑，眼尾勾起，红唇轻扬，露出一个嘲讽的表情，云淡风轻的水墨公子瞬间变成了艳冶的妖魅模样，好似回到了月光都照不进去的黑月之地。
　　我的身体却比黑月之地的寒风更冷。
　　鬼刺的声音继续道：“按照鬼域律令，擅闯禁地者……”
　　“鬼刺大人！”明露忽然抢道，“幻生原本寄宿在小人的佛塔之中，是小人看管不周才致大错酿成，请让小人亲自行刑！”
　　鬼刺却是冷冷看了他一眼，猛一抬手，鬼龙鞭狠狠抽在地上，那地面竟裂开一道血红的裂缝，好似伤疤一般。
　　“汝乃罪鬼，有何资格？”他的声音嘶哑，带着嘲讽和鄙夷。
　　明露终于转过头来直视鬼刺，目光变得森冷：“汝乃替鬼，杀不得人，取不得魂，如何行刑？”
　　那鬼刺的面颊猛地抽了一下，眼神越发冰冷阴森，似乎在极力隐忍甚么剧烈的情绪。
　　过了片刻后，他冷笑道：“好，吾可让你行刑，满三十鬼龙鞭，取他一丝魂魄，从此永世不得轮回。”
　　“多谢大人。”他嘴上说着卑谦的话语，神情语气却显出十分的冷淡，接过了鬼龙鞭。
　　看着那猩红的鞭子，无数的倒刺在火光中闪出血一般的光泽。
　　抽满三十鬼龙鞭，取一丝魂魄，永世不得轮回。
　　我终于开始害怕，害怕死亡，害怕不得轮回，更害怕这陌生而可怕的明露，我摇着头，一步步倒退：“你不能这般对我，明露，我做这一切都是为了救你。”
　　明露森然一笑：“你做这一切，会毁了我。”
　　“为何？”我惊恐而绝望的望着他。
　　“因为我是鬼，而你是一无所知的凡人。”他沉沉说着，带出一丝绝望的味道，“幻生，你不该来这里。”
　　我愣了一愣，忽然脑中迷雾好似被一剑划破，是从未有过的清醒，仿佛大梦终于醒了。
　　我就那般看着明露朝我走来。
　　他走路的姿态依旧从容优雅，步履生风，像是一滴墨缓缓晕开在纸上，好似初见时的鱼龙灯火处，他提着灯笼朝我徐徐而来，晕开了我画中满纸荒唐。
　　然后，扬起的手，落下猩红一道残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