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梦》长生醉玲珑

57、第五十七回

　　“玩忽职守，误了点灯，至鬼域入乱，生灵涂炭，明露，汝可知罪？”
　　我拖着疲惫的身体走下佛塔时便听得这一声，声音不大，却是浑厚低沉，威肃十分，更有那冷冷语气如同刀子般刮过肌肤。
　　我连忙加快脚步，下得楼梯后，只见灯火明亮的佛塔内，明露如一块破布般跪趴在地，面前站着一个肌肤黝黑身材壮硕的男鬼，男鬼束发劲衣，面容肃穆，英俊的面容如同刀削一般，浓眉更似出鞘的剑，单只那般一站，身上仿佛有杀气外露。
　　明露的声音虚弱：“吾知错，愿受责罚。”
　　“哼。”壮鬼冷笑，“既知是错，便不应犯下，汝乃鬼域一千三百八十三年的点灯鬼，灯亮鬼在，灯灭鬼散，心里应当清楚得很！”
　　明露跪趴在地上的背影狠狠愣了一下，声音虚弱如叹息：“吾知错，愿受死。”
　　壮鬼又是一声冷笑：“在这鬼域，想死如何不易？但汝无名无姓，魂魄无处安放，唯死不可，念汝初犯，便以小惩戒之。”言罢，手中一抖，露出一条猩红带刺的长鞭，挥手落下。
　　“且慢！”
　　我大喊着冲了过去。
　　那壮鬼似乎早料我会如此，朝我侧目，露出一个诡异的冷笑。
　　我心中猛然一顿，难怪这面容有些眼熟，原是我在菩提塔前海棠树下向他问路，他一指我身后道出菩提塔，说我心中无佛，故看不见塔。
　　我道：“明露为救我而误了点灯时辰，若有惩罚，我可为他受下。”
　　壮鬼面露讥讽：“身为点灯鬼是他毕生职责，无论因何原因误事，该惩戒的永远只有他，汝又何人，岂敢生事？”
　　我道：“我是人，鬼域唯一的画师，不敢生事，只愿替他受罚。”
　　壮鬼冷冷看了我一眼，眼中的不屑毫不掩饰：“人心多情，情生是非，终是误事，汝不应在此。”
　　话落，长鞭一甩，却是朝着明露单薄的脊背而去。
　　我心中一颤，早已来不及思考，竟是以从未有过的速度扑在明露身上，背后立时传来一条火辣辣的疼痛，同时感到身下的明露猛地一抽，在剧烈颤抖。
　　壮鬼一鞭落下，冷道：“今日之惩，汝当铭记，直到鬼域崩塌，佛灯泯灭。”
　　继而再是火辣辣一鞭子落在我身上，我撑着身体的双手早已颤抖不止，可又怕整个压在明露身上会不会将他压坏了，他的身体已经那般虚弱。
　　壮鬼并不在意我是否替明露挨了鞭子，他依然如同在训斥明露般痛下狠手，用他冰冷刻板的言语批评明露的失职。
　　十三鞭过后，他终于收手，留下冰冷之言：“汝心所想，汝心执念，便如此灯，永不可灭。”
　　言罢，化作一阵黑风而去。
　　我再也支撑不住地趴在地上，看着依然虚弱的明露，微微松了口气：“明露，你没事便好。”
　　明露微微抬起头，苍白的面上露出一双清澈无比的眼，黑白分明，纯净无垢，犹如一波清泉流淌，冷冷有些彻骨。
　　“明……露？”我的手微微抖了一下，心中有种极为不好的预感。
　　明露张了张口，过了好一会，才虚弱道：“你走罢。”
　　我背上一片火辣辣的疼，心中早已冰寒入骨，咬牙道：“我不走。”
　　明露并不惊讶，他只是叹了一声，将脸换了个方向，不再理会。
　　我哑声道：“你明知我的心意，这一辈子我都缠定你了，我不会走！”
　　过了好一会儿，他的声音淡淡道：“你不走，就死。”
　　我道：“死就死，这样我就能永远与你在一起！”
　　他却道：“你不懂，幻生，就算是死，我们也不可能在一起。”
　　“为何？你是鬼，只要我也成了鬼，只要鬼域不灭，我们为何不能在一起？”我的声音不由自主地大了起来。
　　然而回答我的只有沉默。
　　我忽然愤怒无比，大声道：“只因一个你甚么都不知道的忘忧？明露，你心里明明有我，为何不愿接受我？你这个懦夫！胆小鬼！气死老夫了！”
　　“你走罢。”明露的声音无比疲倦，他依然侧着脸，不愿看我。
　　我脾气一上来，大吼道：“老夫不走！”
　　“你必须走。”他依然道。
　　我这暴脾气一上来，将他翻过来就强吻了上去，管他缘分不缘分，命运不命运的，我只想要他，哪怕身死，哪怕万劫不复！
　　然而我的嘴里尝到了血腥味，猛然一松开，才发现明露竟在不断地吐血，地上早已淌开一小片鲜红，而他的身体更是绵软无力，难怪他不推开我。
　　“明露！明露！”
　　我的嘶吼没有一丝回应，那个菩提鬼在我怀里不知生死，嘴里还在断断续续流出鲜血。
　　我颤抖地抬起双手，一个鬼为何会有这般多的血？这般滚烫的鲜血？
　　我猛地拿起灯笼冲出菩提塔，融入灯火阑珊的鬼域夜色中。

　　牙皂摇了摇头：“小生不替鬼看病。”
　　“可你说无人知他是鬼是佛，就不能破个例？”
　　牙皂慢悠悠地擦拭手里的银棍：“无论是鬼是佛，小生都不能治，小生只是个兽医，”他犹豫了一会，忽然道，“倒是有一个鬼或许你可以去求上一求。”
　　“谁？”
　　“南城卜影幻境有莫愁亭，亭中有秋心阁，阁中有鬼名哀姬，能治百病。”
　　“哀姬？”我重复这个名字，愣了一愣。
　　“对，她是鬼域唯一的大夫，医术高超，只是从不替鬼看病，小生听说她与明露有些渊源，或可一试。”
　　我一想到那卜影幻境中的笛声，忍不住对这个貌美面哀的女子产生忌惮，不确定道：“既是如此，她又怎肯替明露看病？”
　　“哀姬之泪，无价之宝，传说可治百病，活死人肉白骨。”
　　“哦。”我失魂落魄地应了一声，忽然猛地大惊。
　　“你说啥？哀姬之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