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1、第四十一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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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封了蓬莱鬼居，不愿再见那里的一草一木。
我依然在鬼域替鬼画像，只是再也不画春宫图。
我也经常会向明露表白心迹，他依然拒绝我，温温柔柔的语调，就连内容都是柔和的，好似棉花里的针，专挑心尖上的地方扎。
他不再接送我出门作画，因为在我与白术喝酒打架的时日里，他已将露露变成了会引路的假兔子，于是每日我都像个傻子般跟着一只假兔子跑来跑去，偶尔惹这祖宗不高兴，他还能带你绕圈子，绕到他喜欢的食物面前，然后冲你撒娇。
日子又这般流水地过着，仿佛没有过空青与白术，也不曾在黑月之地遇到银发之魔，明露时常避着我。
我问牙皂这样的日子何时是个头，牙皂道：“习惯就好，你只是有些寂寞罢了。”
“如何排遣寂寞？”
“那还不简单。”
于是他带我去青楼楚馆转了一圈，我兴趣缺缺，他又带我去赌场溜了一圈，输得只剩一根银棍。然后他又带我去喝酒，去斗鸡投壶听书唱戏，又将银子花了个精光，我依然觉得乏味空虚，他实在气不过，道：“你再这般，小生便要使出看家本事了！”
我道：“甚么看家本事？”
他对我高深一笑。
最后将我塞入了寺庙，便是我由此而来鬼域的菩提寺。
那寺庙我已去过无数次，无人来上香，也不沾染尘沙，更没有那幅惊世画作，佛香袅袅里，佛祖高坐，双目微合，静静看着脚下芸芸众鬼。
那角落的和尚不知去了何方，唯有一张破旧的凉席，一只木鱼。
我坐在佛前敲起了木鱼，每一声响，都似一滴清澈甘泉，静静洗涤内心污垢，可我不知我内心究竟有何污垢，不过是爱上了一个男鬼，不过是放不下一缕执念。
牙皂问我可还觉得空虚？
我道：“空虚是不曾有，却仍觉寂寞，我在这鬼域里是不是丢了甚么重要的东西？”
他道：“小生如何知道？”
“你不是会算卦么，替我算上一卦。”
他道：“不算。”
我道：“神棍。”
那一日我去萧府为萧小姐的第二十九任夫君作画，回去的路径越走越熟悉，我才发觉露露带我往蓬莱鬼居而去，我本想掉头就走，露露却抱着一颗竹子可怜巴巴地看着我，我去抱它，拖着他毛毛的肥屁股将身子都拉成了一条直线，它毛茸茸两个爪子仍死抱住竹子不放，还鬼哭狼嚎地咩了半天。
我终究妥协，松手叹道：“罢了，罢了。”
然后那假兔子一眨眼就溜没了影。
我提一盏琉璃灯笼，慢悠悠朝庭院而去，有落花在脚边翻飞，在火光下带着漆黑的影，我分不清那花是黒是红。
直到了庭院，我看见一树茂密而娇艳的海棠花，遮蔽了月光，点亮了夜色，落花缤纷，是一场永无尽头的花瓣雨。
那树上挂满了明亮的灯笼，蓬莱鬼居的阁楼上灯火通明，就同我初来此地的模样，莫非一切彷徨凄切都只是我一场幻梦？
我心跳如擂鼓，胸口发烫，猛地跑向阁楼，边跑边大喊：“白术！白术！”
回答我的只有空旷寂寞。
我又继续跑：“白术！白术！”
夜风拂动花枝婆娑，灯影凌乱。
“白术！白术！”
寂寂庭院，落花可闻。
我失魂落魄地走在空旷楼阁，不知这一切明亮灯火是谁点燃，又在等谁而来。
惟恐夜深花睡去，故烧高烛照红妆。
红妆不知何处去，空庭寂寂故人晚。
我走到书房，提笔作了一幅画。
露露不知何时到了我脚边，有些落寞地叫了几声，我没理它，它便几下跳到我头上，抱着我的发冠，静静看我作画。
回去的路上，这假兔子格外安静，大概它只是想来看一看那见了他就会流鼻血的小九，总喜欢喂它吃东西的空青，还有作为毛茸茸动物互相嫌弃的白术狐狸精，却发现他们都不见了。
后来，一个半妖半人的道长来了佛塔，道是来借一盏佛灯。
明露给了他一盏。
我问：“你要那佛灯做何用？”
佛灯的光芒照亮道士一半人脸慈眉善目，一半妖脸布满鳞片狰狞，就连他露在外面的脖子和手也是半人半妖，眼睛一黑一金，如此差异甚大的容貌组合在同一个身体里，他看着我的神态却又如此协调。
那是一种历经沧桑的表情。
他道：“佛灯可续命。”
“续谁的命？”我脱口而道。
他慢悠悠道：“施主无需知道。”
“你救的是白术的命，你知道他在哪里！”我越发肯定自己的猜测。
道长微微一笑，转身而去。
我连忙追过去，明露却拉住我：“这道士半人半妖，不知善恶，你去怕有危险。”
我看了看他拉住我的手，心中百感交集，道：“他既是拿佛灯续命，应该无恶意，我想再去见见白术。”
他叹道：“幻生，你自是多情，只怕也难免多伤情。”
我愣了愣，静静看着他柔和眉目，深浅浓淡，一如水墨晕染的绝色。
“多情伤情，都是心甘情愿。”
他道：“罢了，我随你一同去。”
我奇怪他向来躲我，怎的会突然与我同行，却又掩不住心中欢喜，甚至伴随着酥麻酸痛，百感交集。
这一交集，再一看，早没了那道士的影。
“他……走哪儿去了？”
明露道：“无妨，放露露即可，露露。”
露露“咩”地一声从假死状态跳将起来，然后在地上闻了闻，扭着毛茸茸的圆屁股在前带路，直将老夫看得瞪圆了眼。
“明露啊，在我与白术喝酒打架之时，你还对露露做过甚么？”
明露微微一笑，双眼极为明亮，仿佛那双漆黑的瞳孔又成了银子形状：“犰狳是种学习能力极强的异兽，我打算在它成年之前，多教些挣钱的本事，便从寻物领路开始，将来还有钻火圈，说人话，带小孩等高级技能。”
“……”
我再次将目光落在露露圆滚滚的屁股上，陷入了沉思。
露露领着我们来到一座道观，半人半妖的道长手持一盏佛灯等在门口，他转身看向我们，缓缓开口：“施主为何来此？”
我问他：“白术为何来此？他究竟如何了？”
道长慢吞吞道：“想不到那狐鬼痴情如此，倒是化解了一段五百年的孽缘。”
这道长说话一直拐弯抹角，没一句敞亮话，还慢吞吞地咬字，直将老夫急得想揍他两拳：“甚么痴情孽缘？你给老夫说清楚！还有空青究竟是甚么来头？”
他叹了叹气，半面人脸露出一点慈悲，越发显得他的妖脸狰狞残酷，一瞬间仿佛是佛祖与妖邪化为两处，却又硬生生合在一起。
但他说话依然慢吞吞，急得老夫想吐血：“此事说来话长，四百多年前贫道甘愿化为半人半妖的怪物，都因那魔物而起。”
我已丝毫不惊讶空青的魔物身份，静静站在佛光微弱处，听他讲了一出五百多年前的旧事。
作者有话说
第41章 第四十一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