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第三回 ...
-
我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我在梦里也在做梦，一个又一个的梦境如同破裂的泡影，消散了又聚合，直到一个声音很是嚣张道：“你做梦去吧！”
我从蒲团上醒来，那些梦境早已飞灭，我又想了许久，只记得那句“你做梦去吧”，怎么听也是句骂人之话，回荡在耳边依然嚣张跋扈。
我习惯性地摸了摸我那清丽脱俗的浓密胡须，又看了看周遭，才记起自己是在佛塔的二层，从塔内往外看，漆黑天幕中一轮明月高悬，繁星万千，月下的俗世里灯火明灭，缓缓穿梭在高楼琼宇间，仿佛多彩的萤火之光。
佛塔住人本是对佛的不敬，然而明露在第一层佛塔住得很是惬意，且布置得有点文人书房味道，空旷的二层便成了我的落脚之处。
我去找明露，恰遇他盏灯上来，那灯盏是半透的琉璃，雕着密密麻麻的梵文，灯芯的火焰明亮非常，明黄中泛着微微的红，火苗立得笔直而安静，并未随着他的行走而晃动不休。
我伸了个懒腰，打着哈欠问：“我睡多久了？”
“五个时辰。”
我的懒腰瞬时闪了腰，我震惊地看着他，又看看外面的天色，哀声道：“祖宗！不是让你天亮就叫醒我么？若耽误了行程，我便错过了给丰都第一美人画像的机会！”
明露看了我一眼，往角落里燃着蓝紫火苗的灯盏走去。
我问：“还有几个时辰天亮？”
明露将红黄色的火苗接引到蓝紫的火苗上，那蓝紫的光芒瞬间成了明黄色，依然安静而笔直地燃烧着。
他接引完第一盏灯，才回头看向我，眸光映出蓝紫的光芒，好似会发光的宝石。
那声音很轻，也很温柔。
他道：“幻生，这里没有天亮。”
我刚揉过的腰似乎又闪了一下：“你说甚么？”
他已经接引了另一盏灯，明黄的火焰映得他面容分外温暖柔和。
“这里没有天亮，进来的人永远都出不去。”
我呆愣了许久，直到他接引完八个角落的灯盏，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你是说，我永远都离不开此处？”
“是这样。”
“那你呢，你在此住了多久？”
“我是这佛塔的点灯人，佛灯每六个时辰换一次，若灯是黄色时，可算作白日；若为□□时，则为黑夜。一次交替为一日，三百六十五次交替为一年，我已在此做了一千三百多年的点灯人。”
“一千三百多年？”我惊讶地重复这句话，“莫非你是妖怪？”我瞬间来了兴趣。
明露道：“在这里，所有人都不会老去，时间不过是个虚幻的假象。”
我揉着闪到的腰，又摸了摸自己浓密的胡须，仔细琢磨他的话，痛声道：“你这里可有吃食，一觉醒来我饿得很。”
明露讶异地盯着我：“你难道无甚么想说的？”
那双温柔的眼瞪得有点圆，神情有些无辜又有点不可置信，面容却是那般好看，我又觉他这模样万分可爱，我习惯性地摸了摸浓密的胡须，越发地淡定从容：“莫非还要我哭上几回不成？此后我便住下了，你这里到底有无吃的？”
他眨了眨眼，恢复了原先的从容温柔：“没有，但你可以去集市买，人界的银子在这里也可以用。”
“唉……等等！”我连忙叫住要上楼的他，对他露出满是胡须的真诚笑脸：“你能不能借我点银子？你看我因你而来了这鬼地方，无亲无故无依无靠，连一文钱也没有，饿着肚子在几个蒲团上睡觉，你难道不觉得我很可怜？”
他又微微错愕地睁大了眼，脸上的表情一言难尽，大概是从未见过如我这般厚颜无耻之徒，继而用他那温柔的嗓音道：“不觉得。”然后盏灯上了佛塔。
我摸了摸胡须，嘴角不由地勾起一抹微笑，这人实在太好调戏了哈哈哈！
然后翻找包袱，从里面拿出一锭白花花的银子出门了。
说来也怪，对于莫名其妙来到这样一个地方，我竟并未如何震惊，这里的一切看来古怪，可在古怪中又似有甚么透出淡淡的熟悉，或许只因这里是画中世界。
我不信这里没有天亮。
出了佛塔，问过十三次路后我找到了当初那宝相庄严的菩提寺，寺内一切如当初所见，佛祖慈悲，菩萨万象，香炉里燃了四支半长的香，飘出袅袅烟丝。
不见那幅惊艳绝伦的水墨画像，却有一下一下木鱼声打断了寂静，正是我在街上遇到的和尚，盘膝坐在一旁闭目诵经。
我在佛祖面前拜了三拜，又在那和尚面前拜了三拜：“大师，我如何才能回到原来的世界？”
和尚道：“离开此处，唯有天亮。”
“天何时才亮？”
那和尚放下手中木鱼，睁开了双眼：“天何时亮，皆在你手中。”我看着他递到我手中的签筒，了悟地点了头，从中抽出一支。
签上所道：春秋一场梦，百鬼画中缘。
和尚面色平静，似叹了一声：“施主从何而来？”
我道：“我因沉迷佛祖旁的一幅画像，醒来时一切不同，我因画而来。”
“佛祖旁从未有画。”
我道：“可我确实看见了那幅画，我想回到原来的世界。”
他道：“若果真是画中缘，那你便画一幅画，或许这是你回去的契机。”
“大师，这里究竟是何处？”
他笑了笑：“你不是已经知道了？”
我愣了愣，正要发问，他又开口：“这位施主，一签三十两纹银，还请捐些香火钱。”
“三十两？”我瞪大了双眼，“老夫寻常求签只需三十文钱，你也好意思开口三十两纹银？”
和尚却双手合十：“阿弥陀佛，出家人不打狂言，一签三十纹银，童叟无欺，明码标价。”眼睛却看向了右侧的一个小木牌。
那木牌只有手指大小，上面书写：“三十纹银一签。”
“……”
这标价也标得太不明了。
他又道：“阿弥陀佛，心诚则灵。”
看着他慈眉善目一脸虔诚的模样，老夫竟是无言以对，为了表示心诚，便生生咬牙捐了这香火钱。
出了寺庙，带着些微肉痛，老夫在这琉璃灯火的辉煌夜市里闲逛。
集市热闹非常，商品琳琅满目，且极为便宜，与人间的集市并无两样，我花了一两纹银就买了一只小羊再加十坛花雕好酒，顺道带了些香葱胡椒盐巴等调料。
卖羊的大爷顺便还送了我一本《酥羊烹饪十八式》的秘籍，千万嘱咐我下次买羊一定还来他这里，我瞧着他如此热情好客会做生意，便告诉了他我的假名，他没有叫唤我的名字，看来是个心地善良的好大爷。
我牵着小羊回来时，菩提塔的灯已有一半变为明黄色，月夜之下泛着迷离的光彩，似要与漫天繁星融为一处。
菩提塔镇菩提鬼，菩提鬼点菩提火。
修罗幻生修罗魔，修罗魔说修罗佛。
我琢磨着就算真有修罗佛，佛祖不杀生，在佛塔内煮羊肉实在大不敬。
然后又瞧这菩提塔前有碧湖涟涟，烟柳丝丝，更有不知名的紫色小花遍地都是，月光之下泛着点点微光，煞是好看，如此良辰美景，若不做点甚么岂不太辜负了。
一个时辰后，湖边的木架上串着的小羊已经金黄喷香，我盘腿坐在蒲团上吃着羊肉喝着美酒赏着月色，夜风吹来，飘起漫天紫色小花，有些沾到了小羊金黄酥脆的头上，我一时兴起，编了个花环戴到它头上。
忽觉身后有人，回头一看，果然是明露一脸不可置信的模样。
我抓起一只酥脆香软的羊腿挥了挥：“刚烤好的，你要不要尝尝？”
他后退了一步，好看的眉头拧在一起，那表情就跟被我烤熟的小羊似的：“此风清月朗之地，本应该花香暗送，鸟语轻啼，却被你弄得满是羊肉的腥臊味，听闻画师都是风雅之人，你……你这人怎这样？”
我笑了笑：“画师也是人啊，是人总得吃喝拉撒，哪有甚么风雅可言，你真不吃？此羊烤得极为美味，你不吃绝对后悔一辈子！”说完用油乎乎的手将羊腿递了过去。
明露连忙后退，修眉紧拧，却还露出一股子不食人间烟火的无辜劲儿来，让我越发想逗他了。
“来嘛，你尝一口绝对会爱上这只小羊！”
“明露乖，张嘴……”
真是气死老夫了，老夫油乎乎的手和油乎乎的羊腿可谓十分热情，明露那小子竟然捂着鼻子跑了！
于是老夫又盘腿坐在蒲团上吃肉喝酒赏月，带着花环的小羊就算被我烤得香酥可口，依然露出乖巧的模样听我说话。
“好香的羊肉！”
一个充满惊喜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我回头，但见繁花满枝的海棠树下，锦衣玉带的华服公子轻摇折扇，尖尖的下巴微抬做深呼吸状，紫色的小花旋转在他脚下，有几分妖孽出世的味道。
我含在嘴里的羊肉掉了下来。
老夫向来心软，最受不得美人之诱，此情此景，若能入画该是何等的佳作！
我擦了擦满手香油，万分优雅得体道：“公子若是喜欢，不妨坐下与老夫一起品酒赏月？”
“这敢情是好啊！”
华服公子“唰”地收了扇子快步走来，他一睁眼，我才发现他生了一双狐狸眼，年纪不大，下巴又出奇的尖，再加上那明艳的笑容和灵动的眼神，活脱脱就是一只妖艳公狐狸！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第三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