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梦》长生醉玲珑

27、第二十七回

　　鬼市里车水马龙，灯火流离，映照漫天繁星，月明皎皎，一如我初见时模样。
　　“小九，你这是要带我去哪里？”我虽是路痴，可瞧这路线越走越陌生，身边的鬼川流不息，络绎不绝，绝对不是往佛塔的方向。
　　小九面不改色道：“送你回佛塔。”
　　“这不是回佛塔的路。”
　　“咦。”他好奇地瞪圆了双目，如看怪物般看我，“先生不是路痴么，怎会认得路？”
　　我闭口不答，一脸高深莫测。
　　小九撅了噘嘴，道：“小的领你走的是近道，你跟紧了莫要走丢，否则小的可不能保证你的安全。”
　　我想起白术说过的话，再看旁边鬼怪，瞬间觉得他们看我的眼神都似要从我身上撕下一块肉来，不由得头皮一麻，贴紧了小九。
　　小九拿出一块面巾来：“为了保证你的安全，你还是将容貌遮一下为好。”
　　我赞道小九真是贴心，一面将这娘里娘气的面容给遮了起来。
　　随着小九越走，街道的鬼怪越多，隐约听他们都大笑道：“哈哈哈，太滑稽了！”
　　“从未见过……哈哈哈……够我笑三日三夜哈哈哈！”
　　我正疑惑有甚么足够这许多鬼笑成这般模样，前面聚集的鬼群都围成长长的一排，个个红光满面，嘴吐笑意。
　　“让让，麻烦让一让。”
　　小九拉着我推开了鬼群，试图挤到最里面去，我打眼看周遭景色，觉着有些眼熟，特别是东边那颗有些秃顶的树，似乎在哪里见过，抱起来的手感很粗糙……我忽然脑中灵光一现！
　　“哈哈哈哈哈……啊哈哈哈哈哈哈！太好笑了！”耳边爆出小九的大笑，我回头看去，瞬间有如一道晴天霹雳正中天灵盖……
　　这……这这……
　　我一张老脸瞬间涨得紫红，头皮发麻，可……可又忍不住想大笑出声，眼前这一堵望不到头的白墙，白墙上姿态各异的春宫图，史无前例地别具一格，画风清奇！
　　小九指着墙上的画，又指着我，笑到断气似的：“先生，你太有才了！请你一定收小的为徒！”
　　我虽带了面巾，却还是忍不住抬起袖子遮住自己老脸，低声道：“你这是在讽刺老夫。”
　　小九抽搐道：“怎么会？先生这画……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前无古人后无来者，令人终生不忘哈哈哈哈……笑死鬼了！”
　　我磨牙道：“这就是你带我走的近道？”
　　小九捂着肚子笑了许久才缓下来：“全鬼域的鬼都说这春宫图好笑，小的忍不住就带先生来了，先生高才，小的佩服佩服！”
　　我板着脸怒道：“小九！……扑哧……哈哈哈……哈哈哈哈哈！真的好好笑啊！”我本想装作愤怒或者羞耻，可是眼睛不自主地瞟到了墙上的画，一瞬间没忍住，也跟着大笑起来。
　　小九看着我：“……”
　　“哈哈哈哈哈，太有才了！太好笑了！”
　　小九依然呆呆看着我：“……”
　　我捂着肚子笑了许久，终于也呆呆地看着小九，一人一鬼大眼瞪小眼。
　　小九道：“先生，你是不是气糊涂了？”
　　我道：“没有，我从未有过的清醒，你看，此画的笔触走势，落笔洒脱，收笔利落，松紧有致，虽是简单白描，但线条流畅，人物姿势到位而细节丰富，足见落笔之人是个丹青高手，且擅长此类春|宫图，如此看来，这确实是老夫所画。”
　　“……先生，你把自己夸得太过了。”
　　“哦，是么，老夫以为自己很谦虚了。”我真诚地看着小九，小九对我翻了一个发自灵魂深处的白眼，然后认真看向了白墙上的春|宫图。
　　一里百鬼墙，满墙春|色，就这般大大方方地被整个鬼域的鬼欣赏观摩，捧腹大笑。
　　画中人物，皆为两个男子交|合景象，姿势大胆而新奇，花样层出不穷，却都眼熟得很，这分明就是我给白术画的珍品春宫图中的姿势，只是做了些许改动，让姿势更撩人，气氛更火热，细节也更风骚，如此细致的春宫图，也只有醉酒中的我才能一气呵成如行云流水。
　　与这些撩人姿势相对应的是画中人的表情，运用极粗而狂野的线条，如同涂鸦般夸张刻画，被进入之人有的双目凸出，连眼珠都跳到了眼框之上，张开嘴露出一脸享受的表情；有的被猛然进入，承受一方露出夸张表情，舌头如同蛇信般伸出老长；更有甚者，有抠鼻的，嘴巴嘟起老高的，脸蛋滚圆似包子的，鲜血吐出老远的，口水流了满地的，满眼星星的……各种夸张表情层出不穷，配上那撩人姿势，简直滑稽可笑到破天荒。
　　我扶了扶额，这画面太美，老夫不敢看。
　　小九琢磨着那些画，好奇问道：“先生能画出如此丰富而细腻的画，定是身经百战，亲自体验过许多回。”
　　我沉痛地闭上双目，准备点头。
　　他忽然一拍脑袋：“啊，我怎就忘了，先生还是未经历过人事的老处男！”
　　我沉痛地睁开双目：“谁说的？叫那鬼出来看老夫不揍死他！”
　　小九道：“全鬼域的鬼都知道了呀。”
　　我：“……”那传说中的大嘴巴究竟是谁？连这事都能传出去！
　　这全鬼域，自然包括菩提塔中的明露，一想到他，我心中又酸又涩，他最后回眸看我的表情，那般冷淡而生疏，就好似我只是一个不相关的陌生人。
　　此时此刻，我却这般迫不及待地想要见到他，就算他冷漠相对也好，我就想看看他的面容，听听他的声音。
　　“小九……你……”
　　我回神一看，小九已经拿着纸笔开始临摹起来，那些夸张粗粝的表情被他生涩的画笔一临，竟变得越发滑稽可笑，但他的表情很是认真。
　　“先生，你看小的画得如何？”
　　我看了一眼，用笔歪歪扭扭，有的地方都糊做了一团，实在不堪入目。
　　“画得颇有几分灵气，是个可造之材，小九，你先送我回佛塔，稍后再来此地可行？”
　　小九眼睛蓦然发亮，满脸喜悦：“先生既说了小的有灵气，小的定会努力学画，先生可愿收小的为徒？”
　　“此事稍后再说，你先送我回佛塔。”我一本正经，不敢直视他画纸上凌乱的笔迹，怎敢收他为徒？
　　小九却兴高采烈地收了纸笔：“小的这就送先生回佛塔。”
　　穿过熙熙攘攘的鬼群，经过那颗熟悉大树，我心中一动，才想起少了甚么东西：“小九，你可有看见露露？”
　　一听到露露，小九双眼发亮，却是摇头：“主子只带了你一人回去，小的并未见到露露。”
　　我想到白术苍白而瘦削的身子，不禁问：“你家主子是如何将老夫带回去的？”
　　“将你放在一个树杈上，拖回来的……”
　　我想象了一下那画面，默默为自己心疼了三刻。
　　百鬼墙边的大笑渐渐远去，我们经过了那堵断壁，夜风轻抚，依然落着不知从哪来的海棠花瓣，暗暗清香，犹如女子轻语。
　　我忆起在此处的萧声呜咽，牡丹唱曲，似曾相识的心痛如绞，泪流满面。
　　我问小九：“你可知牡丹是何鬼？”
　　小九道：“牡丹是谁？”
　　“就是在牡丹亭唱戏的女鬼，她唱的戏词总觉耳熟，你可知她唱的是甚么？”
　　小九驻足，幽幽灯笼烛火，映照他面容格外清晰，脸颊上小小的雀斑显出几分幽寂，他道：“先生，这鬼域里，从未有过甚么牡丹亭，也未有过唱戏的牡丹。”
　　我心中猛然一跳，好似落入一个无底的深渊黑洞，一直在下落，一直在下落。
　　明月高悬，夜风吹得更起劲了，无数的海棠花瓣纷纷而落，像是一场胭脂色的雨，似姹紫嫣红开遍，都付与断壁残垣，良辰美景奈何天！

作者有话说

　　咳咳……关于那个图的夸张表情，大家可以参考暴走漫画里的形象哈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