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梦》长生醉玲珑

13、第十三回

　　我气冲冲出了妖香阁，不知走了多久，才发现身边早无一个鬼影，此路不熟，我定是又迷路了。
　　我往回走，走了许久也不见一个鬼，料到自己走岔了路，便想着在此等一等，说不定又能遇到牙皂之类的给我带个路。
　　前面一树海棠花开得茂盛，胭脂酒醉般点燃了夜色，树下零星点缀浅紫的卜影罗，两盏红灯高挂，当真是惟恐夜深花睡去，故烧高烛照红妆。
　　我刚到树下，树后草丛里似乎窜出个东西，我转过身去，恰见一只白毛兔子抬着两个前腿要跑的模样，见了我，却忽然僵硬地倒在地上，两眼翻白，舌头吊在口外，一副死得好惨的模样。
　　这兔子死得好生奇怪。
　　我走近细瞧，它长得也好生奇怪，瞧那身形脑袋确实是只可爱肥硕的大兔子，却长着鸟一样的嘴巴，鹰一样的眼，还有那尾巴，细细长长，有点像蛇尾。
　　虽然样子有点怪，但毕竟是刚死的肥兔子，这一身毛和肉不能浪费。
　　于是我捏起兔子耳朵将它提了起来。
　　我明显感觉那两只耳朵颤了一下，可低头去看，它还翻着白眼死相难看。
　　于是我将它抱在怀里，果然，这死兔子浑身都在发抖，却还是那副翻白眼的死相。
　　我：“……”
　　就算要装死，你能不能装得像一点？
　　我便抱着这装死的兔子坐在树下消遣，海棠花落满身，月色不见晚，渐渐有了困意，远处朦胧灯火里总算出来个鬼影，我连忙大声道：“大兄弟，可知菩提塔如何走？”
　　那鬼影一下飘了过来，是个粗壮的汉子，他看了看我，问：“可是新来的画师？”
　　我道：“正是在下。”
　　“又迷路了啊。”
　　我问：“你如何知道？”
　　他道：“整个鬼域的鬼都知道你是个路痴了，又长成这般模样。”
　　我摸了摸脸，心道一回去老夫便把这兔子毛拔了做胡子！
　　壮鬼又道：“菩提塔就在你身后啊，你怎会看不见？”
　　我猛地回头，胭脂醉火的海棠树下是无数的卜影罗浅浅光芒，湖水映月，繁星如梦，这明明就是菩提塔前的景象，我刚刚怎会看不见？
　　我道：“刚刚这里明明没有塔，为何你一来塔就出现了？”
　　壮鬼笑道：“你若心中有塔，眼中就能看见佛塔；你若心中无塔，便是它在你眼前，你依然如黑夜求佛，永到达不了彼岸。”
　　我越发奇道：“你这鬼好生奇怪，净说些我听不懂的话，它在便是在，不在便是不在。”
　　壮鬼笑了笑，看一眼胭脂如醉的海棠花，飘然远去。
　　暗夜里，卜影罗的紫光零零碎碎萦绕在脚边。
　　回到菩提塔，我第一时间便去打扰明露，他正在书房里抄写佛经，一个一个的小楷工工整整，那些经文在他笔下如同会发光似的一个个出现，带着令人心安的佛意。
　　看见他，我的心瞬间涨得满满的。
　　明露侧过头来看我：“你回来了，这是……”他的目光落在我怀里的“死兔子”上。
　　我道：“这只兔子有些奇怪，但吃起来味道应该不错，你是想吃红烧还是水煮？”
　　我明显感觉怀里那东西抖得越发厉害了。
　　明露站起来看了看那兔子，温声道：“这不是兔子，乃余峨山上的犰狳，长得像兔子，生性胆小，见了人就喜欢装死。”
　　我笑道：“这玩意儿笨得很，见了我，跑到一半竟躺下来装死，我不将它吃了都对不起自己的肚子。”
　　我怀里的东西猛地抽搐了一下，却依然翻眼吐舌地装死。
　　“吃了？”
　　明露无奈道：“怎的所有东西到了你这儿都会被吃？这犰狳虽长得像兔子，但其肉有剧毒，吃了可令人长生不死。”
　　我道：“既可令人长生不死，该是灵丹妙药才是，怎被你说成了剧毒？”说完对着犰狳吞了口口水，“这兔子我是非吃不可了？”
　　“死兔子”更猛烈地抽了一下。
　　“长生不死，却是行尸走肉，了无人性，你觉得这样还是灵丹妙药？”
　　我愣了一愣，叫道：“死相，一句话你就不能一口气说完？”
　　明露也是愣了愣，瞪着一双无辜又温柔的眼看我，显然是被那“死相”二字给吓的。
　　“咳……咳咳……”我清了清喉咙，简直老脸都要无处安放，忙转移话题，“就算不能吃，他这身皮毛光滑油亮，也极是不错。”
　　“死兔子”虚弱地抽了两下，连颤抖的力气都没了。
　　“你……它就那么点毛，你能用来作甚？”
　　“我自有用处。”我打着哈哈，习惯性地用手摸了摸脸颊。
　　“你用马鬃做假胡须之事我都听说了。”明露慢悠悠道，“就算你再贴一个，全鬼域的鬼也都知道那是假胡须，更何况你这般模样我喜欢些。”
　　我心里一动，却还是犹豫道：“可这张脸实在太娘气，你莫不是将我当女人看了？”
　　明露的神情忽然变得不自在起来，撇过去看着桌面的经文道：“你是男人，我自然知道。”
　　我瞬间就跟被灌了十斤蜜糖似的，别说心里化成了糖水，便是整个人都要融化成了糖泡泡，嘴角更是藏也藏不住的笑意：“既然你喜欢，那我便不用假胡须了，这死兔子我立马将它放生了去。”
　　明露立即道：“谁说要放生，这犰狳肉虽不能吃，毛也不可做胡须，但是罕见的异兽，价值万金，只是它如今还小，怕是还需养个两三年才成年，到那时……”
　　我看着他双眼冒出精光，不禁替这犰狳问道：“你是想……”
　　他忽然似狡黠地一笑：“你姑且养着它，待它长大后，我自有打算。”
　　“准备卖了？”
　　“不，如此异兽，我怎舍得卖，犰狳浑身是宝，它的皮毛可做衣裳，冬暖夏凉；它的喙子可做武器，无坚不摧；它的血肉可入药，价值千金；它的尾巴可做……”
　　明露话还未完，这犰狳身体却是猛地一颤，口吐白沫，四肢僵硬，竟真没了气息。
　　我愣了愣，看向明露。
　　明露愣了愣，看向我。
　　“它……被你吓死了。”
　　明露的眼睛闪烁几下，露出无辜：“呃……它太胆小了。”
　　忽然佛塔外传来一声高呼：“幻生公子可在？”
　　我一听此音，便觉肚子极饿，连忙跑了出去。
　　“幻生公子，你订的烤羊肉老朽送来了，还热乎着呢。”
　　菩提塔外是上次卖我小羊的徐老头，提着的竹篮虽然被粗布遮盖，但那烤羊肉的香味早已弥漫开来。
　　我这才想起我去妖香阁的路上迷路，恰遇这徐老头，劳他带了一段路，顺便向他订了一只孜然烤全羊，三个时辰后送来菩提塔。
　　我将死去的犰狳放在草丛里，接过徐老头的篮子，长吸了一口羊肉的喷香：“徐老爹烤的羊肉比在下烤的香多了，吃起来定会更好。”
　　徐老头连连摆手：“幻生公子客气了，若是你喜欢，下次再关照老朽的生意，老朽感激不尽。”
　　我一口答应，给了他银子。
　　徐老头临走前看了眼我脚边的犰狳：“这是……”
　　我道：“是我养的兔子，死了。”
　　“我瞧着刚死不久的模样，幻生公子若是舍得，可否让老夫做成烤兔肉，这烤兔肉比烤羊肉可要再讲究多了，先在表面涂上酱料，小火烤至七八层熟时，用刀划出几道小缝，往缝隙里填塞老朽独家秘制的香料，表皮涂薄薄一层蜂蜜，撒上孜然、茴香、五色小芝麻，再用文火细细地烤，烤到外表金黄香酥时即可，蘸上一点香醋就着吃，比这羊肉味道还要好上三分，可惜这鬼域里兔子几乎是看不见的，老朽才会改做烤羊肉。”
　　他边说边盯着犰狳瑟瑟发抖的身子，眼冒绿光。
　　我吸了吸口水，也看着瑟瑟发抖的犰狳。
　　这假兔子竟然没死……

作者有话说

　　关于这只假兔子，有木有人知道是什么物种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