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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天龙八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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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秋水和天山童姥互损几句,倒也没有再继续交手。李秋水心中另有心事,先走一步。天山童姥倒没有走,笑意盈盈前来说话。
“倘若你在大理觉得无趣,不妨到我宫中小住段时日,也算是全了你对我的一场恩情。”
巫行云轻声细语的模样,着实让人无法联想到她便是江湖上赫赫威名的天山童姥。也不待傅钰书回应,她转身便走,那曼妙的身影很快便消失在众人面前。
傅钰书依旧面不改色,他将视线一移,落在了慕容复的身上,“你所求的,终难在我身上找到。”
“阁下!”
慕容复想不到自己会被如此直白地拒绝。
“但阁下昔日可是选择了宋仲远将军。敢问阁下是否选择了大宋?”家臣之一的邓百川高声询问。
“我所选择的也仅仅是宋仲远而已。大宋,是他的选择。”
“那阁下为何不能选择我家公子?”包不同是个暴躁性子,“我家公子一身文韬武略,哪里不如宋仲远那厮了?为何公子爷尚不配得阁下青眼?”
“便是这般又如何?”傅钰书的回应让包不同瞬间哑口不知该如何回应。
“天下大势,你且无法看破。便是守成之君汝亦当不得。既然如此,我为何要对你另眼相看?”
“正因为慕容复尚存不足,故求先生教我!”慕容复双膝跪地,“慕容复必定不负先生教导。”
“世间政权更迭,于我而言,不过过眼云烟。”傅钰书依旧淡漠以对,“契丹人宋人大理人士甚至是西夏人士,在我看来皆是芸芸众生一员,无分贵贱。”
“在下这一路看得明白。”倘若他有半分不喜,那位唤阿朱的姑娘也不会跟在契丹人萧峰身边,陪着萧峰去寻昔日的带头大哥。
“你既然明白,那就不该求我。”傅钰书的言语犹如利器刺入慕容复心脏,“你的野心配不上你的筹谋。你能给众生带来的便只能是鲜血和仇恨,我为何要选你?”
便是段誉也听出了其中的训斥之意。
“你所思,所为,并非为苍生,亦非为自己,你就连你自己都没看清。”傅钰书转身,“你走吧。”
我,连我自己都没看清吗?
一脸茫然的慕容复就那般木木地看着马车远去。
“叔父为何说慕容复尚未看清自身?”段誉心中一直有一只耗子在挠,故忍不住发问。
“那你倒是说说,他凭什么复国?”钟灵倒是朝他发问。
段誉倒真的皱着眉头想了起来。
车厢内的傅钰书已闭上双眼,不发一言一语。
众人莆一到大理,便是摆夷族现任族长携众族人前来迎接。
看着兴高采烈的民众,再看看那盛大的欢迎模式,段正淳心中滋味甚难言明。
便是段誉,也看明白了。感情自己外祖父当初将妈妈许配给爹爹便是因为爹爹容颜与叔父有几分相似。外祖父心中的女婿首选便是叔父,爹爹只不过是他们退而求之的替代品。是以如今重见叔父,那些长老们都甚是唏嘘。
“真对不住,你爹爹本该就是这般人物。”
“时也,命也。”
还有那些一言不发,只是伸手拍拍其肩膀的人,千言万语都汇聚在那眼神里。
段正淳亦发现凤凰儿看自己的眼神愈发寡淡,反而是望向自己名义上的叔父炙热了许多。
大理城的镇南王府,她刀白凤是不愿也不会回去了。她决定留下来,留在摆夷族,她的余生不该再局限于情情爱爱之中,她也该为族人尽一份力。年少之时,她亦是心高气傲的主,心中只有族人。这些年来她倒是忘了初心,甚至为了一个男人而放弃了自己。幸而如今尚且不算太晚。
段誉自是不会勉强自己的母亲返回镇南王府,对他来说,母亲开心便是最重要的事。
饶是阮星竹,也对自己产生怀疑。阿紫不愿意跟在自己身边,更不用说跟在段正淳身边了。她也不愿意做什么大理国的郡主。自己的训责,倒被她反驳得哑口无言,毕竟自己从一开始就理亏,自己抛弃了她。
阿朱轻轻推开门,父亲正好放下手中的笔。
就好像小时候只有父女二人那般,阿朱将自己的头轻轻靠在父亲的腿上。自从她年岁稍长,父亲便不再轻易碰触她的身体。这次,父亲那寒玉般的手轻轻地放在她的额头上。
“萧大哥想到塞外去。”
“我,想跟着他去。”
“好。”
阿朱用手掌着地,支撑着自己起身,她见到向来眉眼如神袛般无喜无怒的父亲嘴角微微上扬,露出浅浅一笑。
幼鸟终归要离巢。
“倦了累了厌了,就回来。”
阿朱嫣然一笑,颔首回答,“好。”
阮星竹想了又想,终于决定放下身段给阿紫说几句好话,哄一哄她。可敲了门扉却始终无人应门,她才知道阿紫去找阿朱了。也不知道为何,对段郎那位叔父的女儿,她有几分亲近之心却也不好亲近。她为难着,却见着了从门外走过来的段誉。
“您是舍不得阿紫妹妹吧?”段誉笑言。
舍不得?阮星竹不明所以。
“有大哥还有阿朱姐姐在,便是在塞外,阿紫也必定事事顺遂。”
“阿紫怎么了?”阮星竹糊涂了,“什么塞外?”
“阿紫要跟着阿朱姐姐往塞外去,您不知道吗?”段誉也愣住了。
“你说什么?!”阮星竹是真的吃惊了。
“萧大哥和阿朱姐姐去塞外定居,阿紫妹妹说您同意让她跟着阿朱姐姐他们过去那。我刚刚才和他们道别。”段誉是真的糊涂了,方才阿紫妹妹还说阮阿姨心里有点难过所以不来送别。莫非,阿紫妹妹并没有告知…
阮星竹也不再多想,当即拔腿狂奔去取马追逐阿紫。
萧峰是知道阿朱跟阿紫的真实关系,所以阿紫前来言明要跟着他们前往塞外,他出言替已动摇的阿朱允了阿紫的请求。
三人驱马前进之时,听到了身后追逐而来的马蹄声。
来人正是阮星竹。阿朱一看阿紫的神色,便知道她说了谎,并没有如实告知阮星竹她的去向和打算。
阮星竹没有想到阿朱主动上前,要与自己到一旁谈话。
追上来的阮星竹并没有想太多,她并非不愿意阿紫跟着阿朱。
“我听阿紫说,在她之前,您还有一个女儿也被送了出去。”
“你有找过她吗?”
“你真的,有惦记着她吗?”
“你在她们身上刻字的时候,有没有想过她们疼不疼?”
阮星竹不明白这姑娘为何偏偏要揭自己的伤疤。将两个女儿送走一直是她最后悔的事。她是惦记着她,但那也是她无可奈何之下唯一能做的选择。
“父亲曾说过,这世间能成父子母女皆是命定之数,只是奈何缘深缘浅。”
阿朱很明白阿紫的选择,此刻从阮星竹口中得到答案,她也放下了,“我如今已经明白,你和我终究是缘浅。”
金色的锁片被阿朱递给阮星竹。阮星竹以为那是阿紫的锁片,但是当她接过看清上面的字,她诧异地抬头。
“我的父亲是世上最好的人,所以我不曾羡慕别人有一个完好的家。”阿朱微微一笑,“多谢您让我到这世上和父亲结缘。”
眼泪从阮星竹眼眶滑落。
“阿紫终究是我的妹妹,她受过太多苦,我想像父亲当初照顾我般照看着她,让她顺心如意快乐。”
握紧手中锁片的阮星竹泣不成声。
“我该走了,愿您往后余生安康和乐。”
阮星竹并没有跟上去,看着那身影离去,直至消失在自己的视线里再也看不到。
段正淳是从段誉口中得知阮星竹外出追阿紫的事,他亦是以为阿紫征得了阮星竹的同意故没有拦阻阿紫。见到失魂落魄的阮星竹归来,他当即关心地上前询问。可阮星竹什么也没说,只说自己累了便回房休息。
她只是舍不得孩子的离去,明日便好。段正淳在心里这般安慰自己。只是第二日,阮星竹的确是出房门了,但也与自己告别——她要归家一趟,见见尚在人世的亲人。而她也没打算再到大理。
日后,我和你,也不必再见。
阮星竹离去的最后一句话让段正淳如遭雷劈。
也没待段正淳好好缓和心境,段正明便遣人来报——他已在前方等候诸位一同前往天龙寺。
见到傅钰书的段正明亦甚是吃惊,自己的弟弟年轻时确实有七八分肖似面前人。只是这一身气度,便是自己亦远远不及对方。
天龙寺的枯荣大师已在恭候多时,莆一见傅钰书,他便露出一个笑容,亦甚是恭敬地行了一个佛家的问候礼节。
那二人在内密谈之时,有僧人来报,那吐蕃国师鸠摩智再度来访。
鸠摩智再度来访不再是因为六脉神剑,他是对那位的存在感兴趣。毕竟他也是少室山上目睹玄慈被杖毙的一员,也和慕容家有几分交情。如今见故人之子无复国之心,意气风发的模样已难寻,自然是要见见这位。
而除了鸠摩智外,江湖人称“聪辩先生”苏星河与一老者亦到了天龙寺。星宿老怪丁春秋已死,江湖传闻盖因其叛出师门,欺师灭祖。而苏星河作为丁春秋的师兄,自然也是局中人。
“逍遥派无崖子前来拜会赠药人。”无崖子虽幸而得徒孙寻得良医赠药,但是治标不治本,他解决完逆徒,于情于理都该与其会上一面。
鸠摩智不禁多看几眼和枯荣大师一同出现的青年。这大理段氏何时出现此等人物。
“叔父!您且小心他!”曾遭其掳走的段誉最为担心,当即出言提醒。
鸠摩智一声阿弥陀佛未落,身体便动了,“久闻施主大名,还请赐教。”
阻拦他的便是无崖子。
莆一交手,鸠摩智便察觉到面前此人的深不可测。而段誉也看出来,这老者的身法和神仙姐姐教授给自己的极其相似。
二人身影快速分开,各站立于一方成对峙。
“你怎会我逍遥派的小无相功?”无崖子又何曾认不出本门的心法,当即勃然大怒,厉声责问。
眼见一场恶战在所难免,青衣人开口阻止了这一场恶战,“这六脉神剑的剑谱,曾多次更改,有所缺失。”
“小僧愿闻其详。”鸠摩智大喜。
“那阁下可得看好了。”
那人身型一动,鸠摩智只见到那青色身影的残影,那剑招变化太快,他根本无法看清也无法记清。而不待他反应,那指尖点上了他额头。
枯荣大师一声叹息,“昔日创下六脉神剑的先辈因剑招难以被族人习全,故更改剑谱从而可代代相传。不成想今日还能在此见到不逊色于先辈的剑招。”
鸠摩智一身真气外泄,他在那双眼睛里看到了自己的那些过往,自己曾经的追求。
“阿弥陀佛。”鸠摩智双手合掌,一声佛号,竟然是自愿将自身功力悉数散去,“小僧多谢施主点化之恩。”
大彻大悟的鸠摩智当场许下志向,返回吐蕃静心潜修佛法。
望着鸠摩智远去的背影,段誉愈加佩服,“叔父您好生厉害!”
“阁下本事果真过人。”无崖子越看越满意,他想要将此人收归门下。表达了谢意后,他自然要将逍遥门的来历说清,并小施展了一番逍遥门的功法。
“师弟!你想对他做什么?”得知无崖子出关杀了丁春秋,让李秋水自我了结性命,她当即坐不住赶到天龙寺。
“师姐,你误会了。”无崖子也不是第一次见到已长大的天山童姥,故如今并不如初见般惊讶,“他不仅治愈了师姐的病症,亦挽救了我的性命。这正表明其与我逍遥派有缘。既是如此,他不该入我逍遥派吗?”
“你想收其为徒?”
“师尊授吾等的逍遥派功法不该失传。”
天山童姥面露难色,她想跟他亲近,但这辈分…
“你们就没有想过,为何他能这般轻而易举地治愈你们?”突然开腔加入他们谈话的是一鹤发童颜的男子。没有人知道他什么时候出现,站在那个角落旁观有多久。
“善巨郡之北、吐蕃以南的高山中,有处地方叫做不老长春谷,那里的人个个活到一百岁以上,且百岁老人又都乌发朱颜,好似十来岁的少年少女一般。”那鹤发童颜的男子话题陡然一转,“不知二位师父可曾告知两位?”
无崖子和天山童姥互相对视一眼,并不言语。
“那地方我闻所未闻,着实是天下之大无奇不有。”段誉倒觉得有趣至极。
“那谷中之人能如此,全倚赖于一部神书和一道泉水。”
“这世上居然有此等神物。”段正明等人着实惊讶。
“可如今,谷中之人轻易离不了谷,出谷必死。这一切盖因那部神书,《天长地久不老长春功》被你们二人的师父取走。”那男子望着天山童姥嘲讽一笑,“汝身功法便由此而来。”
“可这与我大理段氏有何干?”段正淳可不觉得这两派,大理能招惹得起。
“百年一轮回,前尘旧事,悉数不究。”男子悠悠长叹一声,“汝等并非一脉相承,事关大理段氏的秘闻又岂会知晓。”
“什么秘闻?”段誉听得一脸懵懂。
“为何原本出身中原的段家偏偏成了大理的王?”
枯荣大师不语,只是转动着手中的佛珠。
“那是因为先辈深得民心,人心所向。”段正明对天拱手抱拳行一礼。
“这先辈指的是哪一位,想必你们心中都有数。”男子难得露出一个笑容,“大理诸民感念其恩,奉其一族为皇族。”
“不成想阁下对我段氏一族知之甚多。”枯荣大师停下了手中转动佛珠的动作。
“天长地久不老长春功便出自其手。”这句话无异于惊天大雷。
在场的逍遥门三人皆面露震惊。
“长春谷中先辈曾蒙其青睐,得传天长地久不老长春功。为免谷中不老神泉遭歹人惦记,生灵涂炭,其亦传谷中人阵法一道,令外人难觅其迹。”
“如今的您,连宗族也舍弃,想必也不记得当初那些承蒙您恩赐而活下来的人。”男子撩起衣摆,在那人面前恭恭敬敬俯下身体,额头贴地,行跪拜大礼,“可此等大恩大德,吾等世代难忘。”
“原来如此。”枯荣大师一声佛号,“这便是族中世代口谕不问其身由来。”
“你…”天山童姥心里已经有了定论,“怎…怎…怎么会…”
“叔…叔父…也是饮了那泉水…”受到惊吓不轻的段誉说话都结结巴巴了。
“尊上只是参破缘法,勘破天机。”跪伏在地的人否定了段誉的推断,“那泉水和功法,只是尊上体恤吾等庸人而已。”
昔日不爱权势的镇南王为何愿意停留在大理,甚至让段氏一族举族迁往大理,从宗族中挑选为皇者?为何昔日镇南王一脉如此备受尊崇?为何不问其身由来便能断定其必是昔日镇南王一脉?这一切如今都有了缘由。
由此至终,镇南王也只有一位。
长春谷中人此番出谷,也只是想告知尊上,泉水已干涸,感念尊上照拂多载,如今尊上已无需挂念。
逍遥门的无崖子和天山童姥面露愧色离去,他们也是知晓师门功法由来,确是与天长地久不老长春功颇有渊源。
木婉清和钟灵,还有王语嫣马不停蹄地赶到大理,在天龙寺外遇到了因彼此情意相投故前来大理好在父亲面前结为夫妻的萧峰和阿朱二人。此番是她们姐妹分离半载之后的重逢。
此时的大理,皇太弟段正淳由于心绪不宁,郁结在心,感染了风寒,因病离世,其子段誉便继承保定帝的位置为皇。
在段誉的操持之下,萧峰迎娶阿朱为妻。而归宁的次日,这对新婚夫妇和姐妹们一同前往父亲住处问安方发现那人双目紧闭已是在房内坐化。
当火焰燃起,那熟悉的容颜被火舌吞噬,阿朱昏倒在萧峰的怀中。
人死如灯灭,所剩下的也不过一把骨灰。
阿朱也知道自己当初告别父亲之时,父亲寄出的信是给何人。
父亲所寄出的书信,都是为了妥善安置他所养育的孩子们还有她们的母亲。
将骨灰收敛入白瓷罐中,阿朱和萧峰领着姐妹们重走了一遍早些年间她和父亲一起同行的路。
在她和父亲初次相遇的小镇上,晕睡过去的阿朱醒过来便被钟灵告知,她已经怀有身孕。而从日子推断,那孩子,正是在父亲离去那日来临。
在萧峰怀中的阿朱终于放肆地痛哭一场。
生与死,不过一场轮回。
父亲,阿朱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