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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风起 宁与外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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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国公夫人斜倚在矮床上,保养得宜的脸上没有一丝皱纹,她一生顺遂,在娘家千宠万娇,出嫁后与国公爷琴瑟和鸣,唯一遗憾的是只得一子,不过儿子孝顺,在府里可谓是说一不二,是侯府真正的掌权人。
大丫环明霞将手中的药碗送到李氏嘴边,轻声劝慰道“老夫人,药要凉了,您喝一点吧”
李氏挥开明霞的手,闭目不语。
傅云静福身行礼,温声说“祖母,云静给您请安来了”
李氏睁开眼,“你怎么来的那么早,天冷,快起来吧”
傅云静接过明霞手中的药,斜身坐在脚踏上。
“今年的雪下得大,我夜里睡得浅,早上醒来惦念祖母,不知您睡得可香,您是想现在喝药,还是迟点?”傅云静轻言。药,不管早晚总是要吃的。
李氏沉默片刻,接过药碗一饮而尽。
傅云静接过明霞手中的帕子,为李氏轻拭去嘴角的药液。
李氏静静的看着这个孙媳,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傅云静成了自己身边的贴心人了,是这三年来,默默的陪伴,还是现在她熟悉的举动,一抬手一投足都看着可心。
自己并不是个好相处的,年轻时自傲自矜,在闺阁中也无几个知心好友。
出嫁后,即使知道只是表面繁华,也凭着一口心气在侯府挣出一片天下,让老侯爷对自己百依百顺,儿子对自己孝顺服从,儿媳妇,千挑万选,熬不过母亲的哀求,娶回来自己嫡亲的侄女,本以为会是个好帮手,可惜。。。。。。
傅云静似乎没有察觉李氏的打量,自顾自的为李氏揉捏双腿,人年纪大了,运动量越来越少,关节越来越僵化,行走不便。天冷了,腿部就更是会常感不适,缓慢运起体内的精纯之气,慢慢的沿着经脉为李氏打通身体的僵结之处。主人给的力量还是太弱了,目前也只能修身养性,自保之力堪忧。
一盏茶的功夫之后,李氏舒服的长出一口气,轻轻的拍拍傅云静的手,示意她坐到自己身边。
最近三个月,傅云静每天都早早过来,用通过从广恩寺悟敏大师那学来的手法,来给自己按摩,自此之后,自己晚上就睡得极为香甜,白日精神也好了很多。
以前,傅氏是请安后就安静的到小佛堂抄经,一日不闻几声,暮气沉沉。如今却越来越自如,在自己身边精心服侍。
一个人是不是真心、诚心,自己还是能看的出的。
“那么早过来,还没吃早饭吧,明月,将贵妃送的燕窝送上来与少夫人吃”李氏缓言吩咐。
“是”大丫环明月清脆的答应,轻巧的退下,到厨房去取老夫人昨日就吩咐炖上的极品燕窝,据说这燕窝来自天山,一年不过一斤的产出,贵妃甚得圣宠,求来这三两的燕窝,全部孝敬给了老夫人。
感情就是这么回事,你把我放在心上, 我把你放在心上, 有来有往方才是长久之计, 只要是清明的人,都不会只索取不填补。
傅云静淡谈一笑,并不推拒。
一味地把自己放在尘埃,诚惶诚恐,久而久之,别人也会理所当然的把你当成扶不起的阿斗,不可平视。还不如开心的接受别人对你的好,再加倍的换回去,如此才能顺水推舟。
“祖母,瑞雪兆丰年,今年的雪下得及时”傅云静轻声闲谈。
“是啊,已经有十年没有下这么大的雪了”李氏随口接道。
“今年的瑞丰节,不知道会不会推延”傅云静缓缓的说,语意深深。
“瑞丰节,今年,也许会不同吧 ”李氏眸间微动。
先帝重视农桑,立下旨意,每年都要举行瑞丰节,隆重更胜于圣寿节,而瑞丰节的主持者往年皆是崔皇后,今年从年初开始崔皇后就身体不适,不久前传闻三月时在御花园被人冲撞惊吓,甚至当场吐血,卧床不起,太医院一筹莫展。
宫中的传闻虚虚实实,真真假假,但是李氏却知道是真的。女儿,林贵妃悄悄的传回消息,让侯府静待消息。京城里一片祥和,可是,想也知道有手段的府门应该都得到消息了,只是谁都不说,静候圣人旨意罢了。
崔皇后,出身河东崔氏。崔氏是有百年盛名的大世家,先帝出身乡野,前朝末年烽烟起,先帝应运而起推翻前朝后,向崔氏递去橄榄枝,求才若渴。崔氏却言一臣不事二主,生生的压下先帝旨意,将崔氏子弟全部召回,对世声称要潜心修学,崔氏族人一律不问仕途。
当时,崔氏的举动轰动朝野,很多武将义愤填膺,纷纷求旨,欲替先帝踏平崔氏一族,以血此耻。
幸先帝雄才大略,不与崔氏计较,赦免了崔氏的不敬之举。
但是帝王之威岂能被随意践踏,世家重脸面,帝王也不是踏脚石。一张诏书,崔氏族长的长房嫡孙女崔氏玉莹被赐予太子,即当今为妻。
崔皇后才貌双全,三岁诵读《史记》,自幼跟随祖父,读诗书,辩朝政,才名远播,为江东才子追捧。崔老大人曾惜叹玉莹若为男儿,可兴崔氏百年。
崔氏嫁与当今时,正值夺嫡尖峰时刻,崔氏谋略不输太子幕僚,呕心沥血,一路扶持当今,挺过先帝末年的猜忌。
崔氏入宫后,仍与当今琴瑟和鸣,母仪天下,却不在过问朝政,得到百官称赞。
唯一的美中不足,是在潜邸时,崔皇后耗尽心血,天妒红颜,身体渐渐衰弱,至今未替皇室生下子嗣。
没有子嗣,一切皆是为他人做嫁。
今年起崔皇后执掌后宫也渐渐力不从心,现在由贵妃林氏代为主持后宫事宜,德妃,贤妃辅助。
林贵妃出身于宇宁侯府,生皇长子燕旭,封燕王,今年十六,天生一副侠义心肠,疏于文采,却长于武艺,娶妻沈氏,出身福康郡王府,贤良淑德,有一子,刚过周岁。
德妃贤良淑德,生二皇子燕洵,封秦王,文采风流,是京城有名的才子,交游广阔。年十四,尚未婚配,据说德妃对娘家侄女,永安侯府嫡出大小姐很是喜爱,有意亲上加亲。
贤妃貌若西子,却性情刚烈,是太傅独女,与当今文帝青梅竹马,两小无猜,感情甚佳。生有龙凤胎,三皇子燕擎,大公主燕茹,不过六岁,却都冰雪聪明,深受太后喜爱。
唯有二公主燕琳,年三岁,宫女田氏所出,被柔昭仪养在身边,默默无闻。
其他嫔妃都无所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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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啪”滚烫的茶盏被扔下,一室的丫环婆子连呼吸都轻了。
“夫人,小心您的手。”姜嬷嬷不看塌边被污浊的雪白华服,几步上前,关心主位上女子的手指有没有被烫到。
眉峰紧皱,双目似烈火燃烧,华服女子气的推开身边丫环的服侍,却任由姜嬷嬷查看,并不在意,正是宇宁侯府掌权夫人。
“嬷嬷,这样极品的燕窝,我都没尝过,却让那个丧门星抢了先,凭她也配。”李氏刚听到小厨房过来的禀报,长久积压的不满再也忍不住了。
“夫人,息怒,老夫人不过是可怜少夫人罢了。”姜嬷嬷是李氏的奶嬷嬷,看着李氏从新嫁娘的羞涩走到如今的刚强,侯爷愚孝,对老夫人言听计从,小姐与老夫人本是嫡亲的姑侄,却一山不容二虎,明争暗斗,老夫人在名份上稳稳的压着小姐,让小姐长久郁郁,如今不满都转移到少夫人身上,可怜她不过刚过门就守寡,年少失孤,又有什么错。
可惜傅氏沦为婆媳斗争的牺牲品,现在得罪了婆婆,老夫人毕竟年事已高,傅氏外无依靠,内无子嗣,以后的日子可不好过.......
“若不是这个丧门星进门,克了我的儿,我儿也不会年纪轻轻就身死他乡”宇宁侯夫人李氏是越想越不满,不过是个丧母丧父的丧门星,克死我儿,竟然还想还家,我岂能让你如愿。一朝入宫求旨,林贵妃在圣上面前一通哭诉哀求就让你顶着圣旨为我儿守节一世,将来还不是任我磋磨。不过三个月前一场大病,竟然讨得那个老东西欢心,如今竟敢与我争锋,早晚让你死无葬身之地。
“姜嬷嬷,来信可当真?”李氏深吸一口气,面上恢复平静,眼中却还残留厉色。
夫人的性子是越来越厉害了,姜嬷嬷小心翼翼的回答“老奴让儿子李顺去探过,那孩子如今三岁整,相貌玉雪可爱,聪明伶俐,跟世子少时很像,不过他那个娘。。。。。。”
“怎么,可是有何不妥?”李氏不快的道。
“那个柳如月毕竟出身青楼,虽说卖艺不卖身,可是传言与永安侯府的二少爷有些不清不楚。如今,世子身亡,她所说的难辨真假,不过老奴仔细辨过,她手中的玉佩却是真的”姜嬷嬷踌躇片刻,终于一口道尽。
“嬷嬷,我知道你一心为我。如今的情势你也清楚,我多年来就得了这么一个儿子,奉若心肝,可惜却年少早忘,我年老色衰,不得侯爷钟情,再不去争,难道让那个贱人的儿子得了这侯府爵位,以后看那个贱人的脸色过活!”李氏不甘的道。
我宁与外人,不与奴仆。
宇文侯林云兴与嫡妻感情不睦,独独钟爱良妾崔姨娘。
崔姨娘是河东崔氏远支,家道中落,却不是凡人品格。年少时,胆子极大,以女子之身假扮书生入书院读书,天分极佳,与林云兴书院结识,日久生情。
林云兴苦求老夫人,老夫人怜儿子子嗣艰难,终是做主为子抬了崔氏入府为良妾。
这让李氏姑侄的感情瞬间破裂,婆媳本是天生的敌人,更何况是为丈夫纳妾的亲姑姑。
崔氏聪敏,深居浅出。入府三月就身怀有孕,先后为林云兴生下二子一女,二子林霖,三子林琼,女林允儿。
林霖文采不菲,勤于诗书,自幼由宇文侯林云兴亲自启蒙,相比长子自小养于老夫人身边,林霖更得林云兴钟爱,如今长子已逝,林云兴有意立二子为世子,众人皆知。
只不过此事被宇文侯夫人李氏借着国公府的威势压下,但这却不是长久之计。李氏无子,林霖、林琼也是老夫人的孙子,为侯府考虑,老夫人总会答应下来,到那时国公爷也没理由拒绝。
“夫人,此事还需借由老夫人之手。”姜嬷嬷斟字酌句的劝道。
李氏闭眼不语,须臾终于叹道“我知道傅氏不易,可是我难道就顺心吗,当年姑姑自己同意我嫁入侯府,却迟迟不愿把府中大权交给我,我刚生下邵明,她就将邵明抱走,让我们母子分离,我月子里苦苦哀求,侯爷却斥责我不贤良,是恶妇。。。。。。”李氏紧紧捏着手中的绣帕,恨意深深。
“我这十几年苦苦支撑侯府夫人的脸面,内里的苦又有谁知道,我不过是老夫人面前的木偶,替她打理侯府的中馈,真正的实权,姑姑她一直不肯给我,多年辛劳,侯府的一切却要给那个贱人生的贱种,我怎么甘心,我怎么甘心。。。。。。”
“夫人,此事不可轻忽,总要老夫人点头,爷也才会同意那孩子上族谱,侯府长房的地位才能稳固。更何况老夫人最疼我们世子爷,必定不愿世子爷身后没了香火,有她出面,此事才能顺利落定,否则良贱不互通,那个孩子难以在侯府立足。”姜嬷嬷温声劝着。
“也罢,为了我的儿子,我还有什么面子不能舍得,随我去老夫人那吧”李氏思量片刻,终是下定决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