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光倾落》暮裳Orz

14、十四

　　少女定定地看了乔生很久，终于伸手接过乔生手里的面包，撕开包装两大口咬下去，薄薄的腮帮子一下子鼓起来。乔生看她嚼了很久也没能咽下去，把手里的塑料袋子搁在一边木椅上，开了手中那听雪碧递给她。
　　少女也没客气，抓过水就是一通灌，好容易咽下去，低着头对乔生说了声：“谢谢。”
　　说完就打了个嗝。
　　乔生有些忍俊不禁，在一旁坐下来，吃掉了手里剩下那根火腿肠，聊以安慰自己那轰轰烈烈闹革命的胃。
　　等少女吞下最后一口面包，乔生问她：“你家在哪个单元？那么晚了，我送你回去吧。”
　　像是没听见乔生在说什么，少女保持着低头的姿势，双手捧着雪碧罐，不说话。
　　“不要闹别扭，你一个女孩子，就算是在小区里也不安全。”乔生皱眉，看着少女露在阴影外的秀挺鼻梁，补充了一句：“特别不安全。”
　　耳边只有此起彼伏的虫鸣。如果不是刚才身边这个人说了一句谢谢，乔生几乎要怀疑她是个哑巴。
　　这姑娘还真倔。乔生自觉自己只是一个陌生人，也不好多问什么，而且她也没有热心肠到帮人帮到底送佛送到西的地步，最后说了些诸如“是和父母吵架了吗？不管闹什么别扭，父母总是爱你的”，“快回家吧，睡一觉什么事都没有了。”之类的话，起身拎袋子离开。离开前拍了拍少女的肩，说：“回去吧。”
　　走到拐角的时候，乔生回头，看见少女走在自己身后，双手揣进防晒衣的兜里，离自己不近不远，有个十来步的距离。乔生以为她是听了自己的话走回家，心中略有些宽慰：自己的谆谆教诲果然是有用的！
　　拐进三号楼前面的路时，少女还走在乔生后面。乔生心想：原来她也住在这一片儿啊，那还挺近的。
　　走到单元楼下，乔生回头的时候果然还看见少女在后面，一个念头在脑海中成型：……不会吧……
　　到家门口，乔生把袋子放在地上，摸出钥匙却没有开门，而是转头看向楼梯拐角处站着不动的人，叹气：“别给我说你是我邻居，我家对门住的是一个大爷。诶我说我们素不相识，大晚上的你跟着我算是什么事儿？”
　　“我……没有地方可以去了。”
　　少女低头看着脚尖，委屈巴巴的，像一只小流浪猫，因为自己的随手施舍就把自己当作好人，跟着自己走。乔生这么想着，忽然就心软了，开了门，缓着声儿说：“别站着了，进来吧。”
　　一进门乔生先拎着袋子进了厨房，利落地下了两碗面端出来，热气腾腾的汤面上撒一些碧绿的葱花，中间卧了一个荷包蛋，火候正好。
　　少女进门后就坐在沙发上，有些拘束，面条端在面前也没伸手动筷子，但乔生注意到她偷偷咽了口口水。
　　乔生轻笑两声，说道：“快吃呀，别嫌烫，等会儿该睡觉了吃太凉不好。”
　　也不知道刚才才给人一听冰雪碧的是谁。
　　吃完，少女很自觉地收拾碗筷去厨房，乔生给她找了一次性牙刷和一套睡衣等必需品，又想起她被蚊子叮出来的满腿大包，回头去拿了花露水。
　　拿来花露水，乔生想开口时，才发现还不知道怎么称呼这只小猫。蹲在她面前，问：“对了，还没问你名字，我叫乔生，你呢？”
　　“宋洛，宋朝的宋，洛阳的洛。”
　　“乔生，乔生的乔，乔生的生。”乔生笑着站起身，顺手拍了拍宋洛的头。
　　手心里的头发细软，乔生再一次联想到流浪小猫，就下意识地揉了两下，又拍了拍。然后她不停顿地走进卧室，在床边坐了至少五分钟，脑子里一行大写加粗高亮的：我刚才在做什么？？？

　　一室一厅的小屋子，毫无疑问的只有一张床。虽然这个小姑娘看起来人畜无害，但乔生还不打算把床让给一个陌生人。在宋洛去洗澡的时间里，乔生收拾了沙发，既然吴小乔一个快一米八的大个子都能睡得下，她一个小姑娘肯定也没问题，不过客厅没有空调只有一个落地扇，希望她不那么怕热吧。
　　这一晚经过这么一番折腾，乔生除了睡个好觉不做他想，也完全没有要盘问一下这只小猫底细的心思。而宋洛虽然一直乖乖巧巧不言不语的，看得出这一天也累得不轻。没什么废话的挨个洗漱完，乔生道一声晚安关上了卧室门，钻进被窝沉沉睡去。梦里，乔生制备了一大堆二硝酸三肼合镍(II)，正干燥呢，身后一个人拍她肩膀，刚转过头，就听耳边一声清晰且沉闷的“咚！”
　　凌晨四点，乔生顶着一脑袋汗，直接从床上弹坐起来。在黑暗中蒙了几秒，才反应过来那是个梦，自己还没有被炸成无数堆肉块……
　　呼……还好只是一个梦，那就接着睡吧，天都没亮。迷迷糊糊地想着，刚躺下，乔生又觉得刚才那一声好像太清晰了些，再加上客厅里好像睡了一只小猫……
　　打开卧室门，一眼就看到宋洛已经从沙发上睡到了地板上，半缩着身子居然没醒，睡得还挺香。
　　“……”乔生收回之前觉得她睡沙发没问题的话。这姑娘的睡相可没有她看上去那么乖巧。想了想，乔生轻手轻脚走过去，借着月光能看清她宁静的脸庞，眉目舒展，睫羽纤长，呼吸轻浅且安详。
　　看来这只小猫并不需要自己的帮助。乔生忍不住多看了几眼，拿过沙发上的薄毯子盖在她身上，有些好笑地想，也不知道她怎么做到人都滚下去了毯子还留在沙发上的。

　　乔生导师的规定是上午八点前到实验室，经历昨晚的一番折腾，早上睁眼已经七点半。一番急匆匆的洗漱后，乔生抓着牛奶面包正要出门，又想起睡客厅那只小猫。往那边一看，自己这番动静好像一点也没惊动她，除了昨晚给她盖的毯子都被她踢到了脚边外，连睡姿都没变过。
　　两分钟后，乔生关上门的后一秒，在客厅“睡得正香”的宋洛睁开了眼，坐起身拥过脚边的毯子，在冰冷的地板上睡了半宿后终于意识到有点冷，而且半边身子都是酸痛的。她其实比乔生还要早醒一点点，正迷糊着就听到卧室里翻墙倒柜的动静。没来得及多想，她下意识继续装睡，直到听见关门声。
　　昨天晚上她收留了自己，不过自己又不傻，能看出她并不乐意，今天可能就要赶自己走了。那自己……该怎么办呀……
　　宋洛拿起茶几上乔生留下的字条，上面有几个潦草的字和一个句号：冰箱里有吃的。落款乔生。宋洛觉得乔生的字很好看。
　　中午，乔生顶着大太阳，骑自行车回了家。一般她中午都是在食堂吃的，吃完能回办公室趴着睡一觉。可今天情况特殊，也不知道家里那只小猫走了没，走的话走之前有没有把门窗关好，没走的话也不知道她会不会做饭，长身体的小孩儿总不能一直吃面包……
　　看起来是必须回一趟了。
　　进了屋，乔生一眼就看到了鞋架上宋洛的鞋，看来人还没走。换了鞋再往里走，就看到宋洛双臂叠放端端正正地坐在茶几前，她面前摆着一个碗，碗里是还冒着热气的，难以形容的不明物体。
　　“……”乔生思考了一下宋洛是如何把一碗面煮成这种下层糊得像是直接煮了一个面坨，上层却是清澈面汤的效果的，眼神复杂地看向宋洛。小猫眼神四下乱瞟，面带窘色，看来还知道自己煮得不怎么样。
　　考虑到这只小猫再缩脖子就要钻到茶几下面去了，乔生略过了关于眼前这碗本该是面的不明物体的问题，又把对于宋洛的一大堆问题暂时搁下，而是问到：“饿了吗？”
　　宋洛没敢看乔生，点了点头：“恩。”
　　“等着，我去做饭，你先看看电视。”说着，乔生把包放沙发上，路过仍然垂着脑袋的宋洛时，有些好笑地揉了揉宋洛的头发。

　　一顿简单的两餐一汤很快就被吃了个干净，吃完饭，宋洛十分自觉地去收拾碗筷。乔生乐得盘腿坐在沙发上吹风扇，挺享受这饭后片刻的清闲。等她出来，乔生拍了拍身边的位子示意她坐过来，唠家常一般随意问到：“和爸妈吵架了？”
　　宋洛吃人嘴短，总算没有只是点头或摇头，回答道：“恩，和爸爸吵架了。”
　　“为什么？”
　　“我想学表演，爸爸不让。”
　　“学表演？是想当大明星吗？”乔生打趣道。
　　宋洛迟疑了一下，摇摇头，“也……也不是，就是喜欢。”
　　这要是换个人说这个答案，乔生肯定不信，但宋洛说得实在太真诚，真诚到乔生都不知道接下来该说什么。她对明星的了解甚少，绝大部分止步于吴小乔给她科普的各种八卦，还有就是这两年火到万人空巷的“超级女声”，去年乔妈妈五十高龄一个老教授居然也顺应潮流做了一回追星族，差点就要和吴小乔一起上街拉票去了……话说回来，宋洛长得很好，这年头又好像谁都可以当明星的样子，她就算是想当大明星也无可厚非不是？
　　“然后你就离家出走了？我看你挺乖的，不像是叛逆期动不动就离家出走的小孩儿啊。”
　　谁知道这句话一出，宋洛又不说话了，坐在那里低着头。乔生眼睁睁地看着她白皙的脸上晕上一层飞霞，没几秒连露在头发外的耳朵尖都红了个晶莹剔透。
　　“咳，没什么，不就是离家出走嘛，我也干过。”鬼使神差的，乔生心里忽然浮起一丝愧疚，也忘了自己本来是要劝宋洛回去的，转而安慰起她来，甚至还曝出了自己的黑历史。当然，她当年还没沦落到流浪小猫的地步就是了。
　　“真的吗？”宋洛抬头看乔生，眼睛亮晶晶的，又是昨天晚上那样的眼神。
　　被这样望着，乔生不知怎么的就移开了视线，赶紧咳一声转移话题：“咳，那个……我和你的情况不一样。哪有空着手就离家出走的？而且不管怎么说，逃避并不是办法。你只是想学表演，又不是犯了什么大错，回去好好和他们聊一聊，或许效果会更好呢？如果你不敢回去的话，我可以陪你一块儿去。”
　　宋洛摇头，说：“不是这样的。而且我爸爸现在应该不在家，他……可能都不知道我离家出走了。”
　　真是不负责的父母。出于修养，乔生没有将这句话说出口，转而拿出手机说到：“无论如何，先给你爸打个电话吧，说不定他正担心你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