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光倾落》暮裳Orz

10、十

　　病房里，看着宋洛的笑容，乔生有一瞬间的愣神。
　　“唔……陈柳她啊，还好吗？”乔生开口，眼神不自觉地飘向窗外。
　　“你居然会关心她？”宋洛不答反问，挑起一边眉毛略有讶色地看着乔生。
　　“……出于礼貌性的人道主义关怀。”刚开口就被怼回来，乔生十分无语地继续看窗外并没有什么可看的风景，耳根微红。
　　“那你怎么不关怀我？”这句话脱口而出的时候，两个人同时愣住了，房间内忽然有了几秒诡异的沉默。
　　乔生直直地移回眼神，正好和宋洛看过来的视线在空中相撞。宋洛的眼神平淡地仿佛刚才问的是“吃饭了吗？”，但乔生还是抓住了视线相撞瞬间她眼底一闪而过的情绪。
　　那是什么？
　　不等乔生细想，宋洛已经接着说起来。
　　“昨晚是在红灯前面刹车时后车追尾，冲撞的时候我脑门磕到了前面的座椅上，肿了。陈陈比我严重一点，差点被安全气囊闷晕，轻微脑震荡。”
　　“……哦。”
　　“你……”
　　“那个……”
　　短暂的沉默过后，两人同时出声。视线再次在空气中相撞的时候，顿了顿，宋洛以眼神示意乔生先。
　　“咳……也没什么，来的急，也没有买点水果。”
　　看望病人无论如何还是应该买点水果吧。乔生想。可是她哪里还顾得上什么礼数，直到进门之后看见这满屋子的鲜花水果才想起来的。她知道自己买不买水果对宋洛来说根本无所谓，她只是想找一个开口的由头。说点什么，随便什么都好。
　　“不缺你那一个。”宋洛眼底浮起一抹浅淡笑意，说：“不过我缺个人削水果。我想吃苹果。”
　　“好。”说着，乔生扫了眼自己身边那个比其他果篮都要大一圈的果篮，从中选了一个又大又红的苹果走向洗手间。
　　洗着苹果，乔生心里还在想那个大果篮，总觉得有点眼熟。
　　洗好苹果走出去，乔生又多留意了几眼。果篮里放着一般看望病人都会有的几种水果，苹果、哈密瓜、青芒、提子等，色泽光鲜，看着就让人食指大动。只是除此之外，果篮面上还诡异的摆了一盒……榴莲。看着榴莲，乔生瞬间就知道了这个果篮是谁送的，毕竟这种清奇的果篮她只见一个人送过。只顾着自己喜好，也不知道是去慰问人的还是去害人的，很符合某人的作风了。
　　坐在一旁削着苹果，乔生装作不在意地问：“那个果篮，是谁送的？”
　　宋洛顺着乔生的视线看过去，说：“那个有榴莲的吗？陆予轻送的。”
　　乔生头也不抬，说：“哦，陆董啊，刚才我在电梯口还碰见了她。”
　　“她很有趣。”宋洛说，“果篮里放榴莲的，我还是第一次见，有几分传闻里的样子。”
　　乔生心头了然，她比绝大多数人都更了解陆予轻有多任性。她还记得，自己给陆予轻配了一把公寓钥匙之后，陆予轻第一次去，就将自己的所有衣服全扔了，只是为了让自己穿她买的衣服。不过乔生声音里还是装得一无所知并且有两分兴趣的样子，问道：“传闻？”
　　“不过最让我惊讶的是，你。”宋洛话锋一转，指向乔生，“昨晚你迟到了，等着你的时候陆予轻向我描述，L大、化学院、乔教授，我以为你们院什么时候又有了一个乔教授。直到你推开门的前一秒，我都觉得不会是你。我们没有这样的缘分。”
　　听到“没有缘分”几个字，乔生正在削皮的手顿住了，手里缓慢转动的水果停下来。她从来没有想过宋洛会这样说。她削皮的技术很好，几句话的时间果皮已经削了一大半，细而薄的果皮一直没断，长长的坠到下面的垃圾桶里。
　　乔生手里的刀拿得很稳，即使内心充斥着种种复杂的情绪，手里的果皮也没有断掉。短暂的停顿后，她手里的刀又动起来，眼前有一瞬间的模糊，乔生使劲眨眨眼，仍是不动声色。
　　对于“不动声色”这件事，乔生一直都有很高的造诣，正如此刻她心里的震动之大使她再听不见宋洛说的哪怕一个字，也尽数被她藏在了平静的外表下面。
　　宋洛说她俩没有能够遇见的缘分，乔生从来没有过这样的想法，但宋洛这么说，震惊之外她其实大概能够理解为什么。乔生能猜到，当年宋洛为了得到一个答案做出过一些努力，不过她当时是炽手可热的新旦小花，身份特殊，再加上自己略刻意的回避，两人再也没有见过。
　　这条断开的红线，或许对于宋洛来说，就是无缘吧。但对乔生而言，却并非如此。或者说，如果仅仅是没有缘分，那就好了。
　　可是啊，她是那个亲手斩断的红线的人，她是那个看着宋洛涅槃一般变成如今的宋洛的人，她是那个辜负了一颗世上最澄澈炽热的心的人，她是那个禁囿于这份罪业中不得解脱的人，她是那个被爱和愧啃噬得只剩一副空壳的人。
　　她是那个罪人。
　　她背着这份沉重的罪业走了六年，终于好像遇到一个人，可以放下过去的罪，不用再逃离，也不会再伤害。可宋洛就那样出现在自己眼前，笑眼盈盈，清澈且温柔，像极她心底的姑娘。她猝不及防，而后飞蛾扑火，燃尽痴妄。
　　“我也很惊讶。”乔生把苹果分成两半，去核，再分成很多小块置于碗里，插上一只牙签，端给宋洛。
　　宋洛没有再接话，安安静静地吃苹果，细嚼慢咽的只发出一点点细小的咀嚼声。
　　乔生终于有机会静静地看看她。宋洛眼帘半垂，睫羽纤长，有微微上扬的弧度，鼻梁秀挺，薄唇粉嫩，肤白胜雪。乔生能看见她脸上细小晶莹的绒毛，腮帮子随着咀嚼的动作而动作，吃得慢条斯理，优雅至极。
　　空气静谧，乔生却再不觉得这气氛令她坐立不安。静静看着眼前的人，她有片刻的心安。
　　陌生的钢琴旋律响起来，是宋洛的电话铃声。乔生把桌上的手机递给她的时候，瞥见了屏幕上来电人的名字，是陆予轻。
　　宋洛接过手机，看见来电人的时候眼中有两分讶色，手上没有停顿地接通了：“你好。”
　　“恩。”
　　“不必费心，谢谢。”
　　宋洛和陆予轻礼貌客套了几句，乔生无从得知陆予轻说了些什么。光听宋洛的声音是三分疏离七分客套，脸上的表情则是七分疏离三分耐心，可能陆予轻只是问候了两句吧。可她不是才走？
　　这时，宋洛忽然意味不明地看了乔生一眼，对着话筒说：“嗯。”接着，对面不知道又说了些什么，宋洛沉默了两秒，回答：“好的，再见。”挂断了电话。
　　苹果还剩下一小半，宋洛没有再吃，两手端着碗，拇指摩挲着碗沿。
　　乔生还在想刚才宋洛看自己的那一眼，陆予轻在说什么，为什么要看自己？乔生可以肯定陆予轻知道自己和宋洛的关系，但乔生不知道陆予轻知道了多少，什么时候知道的。刚才碰到她，真的只是个巧合吗？乔生很清楚她来看望宋洛绝不是因为宋洛是影后或者是她新签的代言人，那样她只会差人送个花篮来，不必亲自跑一趟。那么她接近宋洛是为了什么，单纯地欣赏宋洛，想要结交这个朋友吗？还是……别的什么？从宋洛刚才的反应来看，宋洛并不知道自己和陆予轻的关系……等等，自己和陆予轻算是什么关系，前床伴？而且自己为什么要在意宋洛知不知道？更何况自己其实一点也不了解现在的宋洛吧，一点都看不透她在想些什么……
　　“你没有什么想说的吗？”
　　宋洛突然开口，乔生愣住了，低着头不敢看她。想……想说的？这句话的意思是她想的那个意思吗？怎么那么像是妻子抓住丈夫出轨证据后希望丈夫坦白从宽时说的台词呢？
　　乔生迟疑地揣测宋洛话里的意思，眼一闭心一横，想：干脆把什么都和盘托出算了！总之陆予轻和宋洛一点都不配，不能让陆予轻祸害了宋洛！
　　也不知道乔生从哪里得出了这个“总之”的结论。
　　正要开口，又听见宋洛接着说：“你说你想见我，是想要对我说什么？如果只是想看我好不好，那你见到了，我很好，你可以离开了。”
　　“……”乔生嘴张开一半又猛地闭上，差点没咬到自己的舌头。自己刚才是中邪了吧居然想要坦白一切！……什么叫坦白一切啊她又没做什么见不得宋洛的事！……什么叫见不得宋洛啊宋洛又不是她的谁！……这都哪儿跟哪儿啊……
　　等了一下没听到回应，宋洛转过头看见床边乔生右手撑着额头，拇指按在太阳穴上，垂着眼眉头皱得很深，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不过宋洛不打算继续等下去。她也有话要对乔生说，这是她做了很久的一个决定，却一直没有机会说给乔生听。其实乔生不知道也没有什么，顶多是有一些仪式感上的欠缺。既然自己和乔生没有缘分，如同一篇有始无终的荒唐文章，强求一个完美的句号又有什么意义。
　　见乔生这个表情，她原本以为乔生真的有什么话想对自己说。她听一听也无妨，不会对自己的决定有任何改变。或许乔生在是想怎么用委婉的语言来说出半年前曾对自己表达过的话？那么，乔生就没必要再这么想下去了。
　　“既然你很好，那我先走了。”就在宋洛将碗放在另一边的床头柜上，正了正身形想以一个更为正式的姿态开口时，乔生已经站起身来，背对宋洛理了理袖口，说话间就要迈步离开。
　　“……”宋洛下意识倾身拉住乔生的手腕，也顾不上什么刚整理好的仪态。
　　这告诉我们形式主义都是虚的，关键时刻还是看谁的动作快。
　　乔生感受到手腕上的触感，疑惑地回头看过去。
　　经历了刚才的一个小插曲，再对上乔生疑惑中带点无辜的表情，宋洛张了张口，到嘴边的话居然有点说不出来。
　　下次……不，或许再没有下次了。宋洛吐口气，仰着头直视乔生，用平静的语气说：“就到这里吧。”
　　乔生依然充满了疑惑，她看着宋洛的眼睛，即便是真诚坦率的眼神，也伴随着已经刻进她骨子里的淡漠。这其中有源于她强大内心的从容，和清楚地走在自己想要走的道路上的平静。看着这样的眼睛，乔生心底若有所觉，大概猜到了宋洛想说什么。
　　“乔生，我们分开多久了？”
　　乔生记的很清楚，但她没有回答。宋洛也不在意她的回应，自问自答自顾自地说下去：“还差十天，就是整整八年。”
　　宋洛顿了顿，眼神向下落到被她握住的乔生的手腕处。接下来的话她对着乔生这样的眼神，有点说不下去。
　　“乔生，我承认这几年来，我一直无法原谅你。我无法原谅你自以为是的‘为我好’，也无法原谅你对你我没有信心。可我也必须承认，这几年来我一直爱着你。”
　　“以前暗恋着你的时候，我从没觉得求不得是多苦的一件事。和你在一起后一心要给你最好最多的爱，投入的太深，所以后来有点……不那么容易接受。那之前我没有爱过人，也没有失去过，不知道得而复失的滋味。再后来，因为工作，我体会过很多不同的人生，尝过人间百味，再看我对你的种种放不下，更多的是看见我的偏执。”
　　“今年四月，我在欧洲工作，吴小乔说你会去看流星雨，就在我偶遇你的那里，那是他帮你选的地方。那时候我早已不再那么奢望我们之间的缘分，不过我还是去了。我想的是，见或者见不到你，都是最后一次。”
　　“其实我那时不知道该怎么去见你，我不希望再见面时太过生疏。我想让你看见一个更熟悉的我，毕竟放在以前这是我求而不得的事。于是我演了一天以前的我，这其实比我所想的更难。我演过很多角色，这个角色却比我饰演过的大多数角色都难揣摩。这个人我熟悉至极，又陌生至极，她是我，却也不是我。那天你说我们都不是从前的我们，” 宋洛轻笑一声，“我又怎么会不知道呢？我连那时候爱着你的心情都快想不起来了。所以我想，就到这里吧。另外，那天打了你，我很抱歉。”
　　乔生终于明白了刚才宋洛眼底一闪而过的情绪，那竟是最后的一丝不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