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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1-4.3 开席。 ...

  •   开席。

      孙策拉着我和周兢入了座。觥筹交错,宾客尽欢。

      只是因为这席间多是和孙府相交的名士,我跟老大周兢如此汲汲无名的小辈也就始终都淡淡的,不太吭声。孙策却不同,看他虽然跟我们差不多大,可却气定神闲的。周旋在众人间,始终游刃有余。酒过三巡,方才有机会在几案下扯了扯我的袖头。悄悄问

      “公瑾怎么了?”

      我嘬着盘里的肉汤摇头

      “没怎么!”

      “不高兴么?!”

      我瞥了眼四下的宾客,和他身后执壶的叶姜回答

      “不如你高兴就是了!”

      他眉梢一动。好像是有些困惑。过了会儿才有更压低了声说

      “公瑾今日,可是抢了个好彩头呢!”

      我知他指的是韩当那桩事。难免有些心虚

      “给伯符哥惹事了。对不住!”

      他却猛地把手探进我袖筒内。抓着我的手,轻轻用指尖摩挲我掌心。背过火光,眉宇间溢出股孩子气

      “我都不知道公瑾会武呢!”

      他说,掺了酒意,话倒有些像是在撒娇。我想笑又忍着了,垂下眼波撩过自己腰间。心头慢慢涌起股酸酸甜甜的滋味。

      “我从来没说我不会!”

      我回答。

      想起在玉溪山时师傅授我功夫的情形,竟是恍惚如昨日。

      师傅问我:当今世道动荡,你可愿意跟为师学几招功夫以求自保?

      我回答:不想。

      “为什么?”

      “累。“

      “没出息。你就不能好强点儿么!”

      “徒弟天生就弱,没辙。”

      最后,师傅狠狠在我脑门儿上一锤。大骂

      “蠢蛋。天下莫柔弱于水,而攻坚强者莫之能胜,以其无以易之。弱之胜强,柔之胜刚。”

      于是,我就学了武。招式步法都是很基本的,也没有特别苦练。只是仗着我动作敏捷,记性又不错,才小有所成。后来师兄过世,我跟着师傅下了山。下山前,师傅给了一本集子和这把匕首。交代我

      “大成若缺。大盈若冲。大直若屈。天下飞最先飞起来的鸟,都是笨的①!”

      笨鸟可先飞,勤也。

      只可惜我虽笨却更惰。这些年练功并不勤勉。因此到了今天,只能靠些机巧占便宜。我想我是成不了武功高手了,可这样也不错。

      因为——

      大巧若拙。

      浸在那些淡淡的记忆里,我也不知愣了多久。回过神时,一只手已给孙策摸得快要脱皮了。

      瞪了他一眼,较劲挣扎。他今次却死死攥着毫不肯让。指尖灵巧的刮着我的掌心肉。一笔一划的滑动。

      桃

      之

      夭

      夭

      “桃之夭夭?”

      喁喁的,声音从我齿缝溢出。

      扬眉淡看他若无其事的侧脸。不知怎么心就扑腾扑腾的跳起来。

      “没错。我们约好了的,记得么?!”

      举起杯,他把脸藏在绣满流云的宽袖后头笑道。

      我只觉着脸轰的变得滚烫。

      垂下头,舌尖儿舔着上牙膛不知该回些什么

      桃之夭夭,

      灼灼其华。

      之子于归,

      宜其室家

      四周沸腾的人声,在一刹那仿佛都被摒到了我的世界外。

      眼里只能看到他,在那摇曳的灯火下,慢慢靠近的脸。

      “公瑾?”

      他狡猾的转着眼珠儿,慢慢贴到我耳际唤我的名。

      “什……什么?”我舌头发直。微转了脸,不敢看他却又不得不看。

      他便笑得更得意。眉目弯弯的,压低了声道

      “有句话,我早想问你……”

      “什……什么话?!”

      “你可愿意……”

      “愿意……什么?”

      “你可愿意做我的臂膀,与我共赴疆场,同创功业么?!”

      “什么?”猛地,我拔直背大叫出声。没由来的,就是觉着他脱口而出的,说得好流利的话是太让人意外。

      ——公瑾,你可愿意与我共赴疆场,同创功业么?

      多顺的一句话

      多合理的一个问题

      可我却偏偏觉着怪,甚至……有淡淡失落。

      脑子乱哄哄了好一会儿。才惊觉四下竟突然静默下来。好多双眼睛都整齐的朝我这儿瞥。还有人端着杯,满脸狐疑问

      “周公子你这是……”

      “我……”我一怔。孙策却已开了口。

      “公瑾醉了!”

      他云淡风轻的说道,顺势便搀我起身,唤来叶姜

      “去,把周公子送到东院厢房休息。”

      *********************************

      叶姜阴恻恻的称是。扶我退席。我捂着头随之逃掉。

      穿过小院,一路去了东院内宅。那里是孙策兄弟寝居处,只是叶姜带我进的,不像是厢房,倒像是孙策的书斋。

      “请周公子稍事休息。奴婢去端碗醒酒汤来。”

      一进门,她将我送到了墙角的小塌上。

      屈膝作了礼,转身时候,却似有意无意的撞到了桌案上罗着的画卷。

      啪嗒。

      门关了,画掉了。我下意识的伸手去拾,却惊见画上那女子,竟是出落的国色流离。

      云鬟雾鬓,远山黛眉。

      葡萄架下,媚孜孜正理着绛纱。顾盼间的风情无限,尤是一对单凤眼,澈如秋水,凭般勾人。

      画下赋诗

      泛彼柏舟,在彼河中,髯彼两髦,实难我仪,之死矢靡他。

      泛彼柏舟,在彼河侧,髯彼两髦,实难我特,之死矢靡他②。

      署名:蓠。

      蓠?蓠?江蓠,木蓠,哪家的蓠……

      怔忡了少顷,外面窸窸窣窣的发出响动。我贴着窗扇向外瞧。只见到黑漆漆的廊子下,孙策正倒背手立在那儿。压低了声音,跟谁说着什么

      “老夫人是这么说的?!”

      “没错。”

      “呵……没想到呃,我娘她竟也有吃瘪的时候。”

      “公子!”

      “嗯?”

      “老夫人说了,此女不详。您万万切莫为她……”

      “叶姜!你该清楚自己的身份。别以为我不知道是怂恿我娘来舒城的。记着,事……不过三。”

      “奴婢万死。奴婢……奴婢只是觉着那人来历不明,行为怪诞,论德言容功,都算不上公子的良配。”

      “哼……”

      突然,寂夜里传来孙策冷冷的笑。

      挺拔的身躯稍微转动,皎洁的月光撒在他肩头,是一片让人发凉的白。我用手死死扣着窗框,呼吸屏住。手心冒出了冷汗。从那破口的窗棂纸里凝视他的侧脸。

      听到他在沉静后,清楚说道

      “我从来没要他做良配。我只要他与我共享功业。”

      嘭的!撑着全身的而一股气力似乎倏的泄尽了。滋味犹如品一杯严冬里的梅子酒。

      原来,那不是玩笑。

      原来,他很认真。

      手脚有些僵硬,一失神,偏就把怀里夹着那画掉了。

      纸卷落在地上,发出轻轻的响动。很快的,我又听到门外传来孙策的声音

      “谁?”

      他疾声喝道。

      脚步蹭蹭擦着地面,很快就把门推开了。而我仍是僵在那儿,从头到脚每一处地方听得使唤,动也不得。

      “公瑾?你怎么没在厢房歇着?”

      他朝外瞟了眼。眉头微蹙,便向我走来。

      我身子一颤。下意识的就退避开了。

      ******************

      “公瑾?!”

      又唤了声。他瞳底飘忽起淡淡笑意。

      大手伸来,一把钳住了我的臂。我被扯得瞬间情形,便指向地面道

      “我来看画!”

      “看画?!”

      他看过去,眼波停驻在那画中的题诗上,神情没有半分波动。

      然后,就剩下一室的清净。我们就这么一起盯着那副画,盯着画中那无限风情的女子。良久,我听到自己说

      “真是美!”

      话音落地,双脚像是不受控制的走出那间房。

      窗外月亮照得人发冷。才走了几步,孙策就霍霍的追上来。一把钳住了我的上臂。

      “公瑾!”

      他又唤起我的名字,声音沉缠悠沉。很好听。

      我没回身,佝偻着脊背,把脸藏在黑暗里。同他说

      “伯符哥要建功立业,这是好事!”

      握着我的手明显一颤。之后又坚定回答

      “乱世之势,乃我所归!”

      “我知道。”

      “而我要你与我并肩而战,共笑这如画山河。”

      “我么?”听罢,我舔了舔唇。舌尖儿上好像又泛起梅子酒的味道。甜了,酸了,醉了,又醒了。心微微发寒。最后,只能挣扎开他的钳制,头也不回的说道“我……我要回家……”

      这一次,他没追上来。

      只是在我身后,用不大不小,不轻不重的声音说

      “你会愿意的,迟早会。”

      我听到,撒开脚就跑。甚至忘了问他,那句从刚才就一直盘桓在心里的三个字

      “为什么?”

      为什么要我。

      因为我是周公瑾,还是因为我只是我。

      为什么要与我并肩而战。

      因为要战,还是因为要与我并肩。

      很多很多的为什么,无从问起,只有跑。

      跑得比兔子还要快,快到耳边都被呼呼的风声震得发疼。

      忘了自己是怎么回的周府的。

      只记得进桃坞,就一头栽在榻上就再没起来。身上的袄都被汗水浸透了,遢在背上冰凉冰凉的。我却连一根指头都不想动弹,只是那么呆着。睁着两只眼睛,穿过帘栊看外面发白的月光。

      眼前乱乎乎,出现好多幻觉:

      有我,有孙策,有夭夭桃花。还有早春流水,云间飞鸟,和水里自由自在摆尾的鱼儿。

      然后,鱼儿跳出水面,被鸟一口叼住。画面便给这样撕开了口子,平和后面的,变成了满天血腥,成堆白骨。

      被耍了!

      这是头一个冒出来的念头。带着这念头委委屈屈的睡去。恍惚间,我梦到了小时候。

      在玉溪山上的那些日子。师傅给我买风筝,教我放风筝,末了却又把风筝线剪断。

      我当时很心疼。可师傅对我说了一次。却就再没惦记——

      一切众生皆具智慧德相,唯妄想执着未能证得。爱故生怖,念则生忧。

      *****************

      醒时,我病了。

      周兢派人请了大夫来,只说是风寒引起的发热,并不碍事。大夫开了些调和滋补的方子,嘱咐我千万卧床静养。周兢听了在旁边坏心眼儿笑。嘀咕着

      “别的他不成。卧床静养,他可是最在行的!”

      被人这么数落,我有种想杀人灭口的羞愤。刚一捂住益发热烫的脸颊儿。周兢的神色却变严肃了。他斜眼看我,踱步到窗畔的琴案前,长长叹息。

      “放心吧。我会让伯符来看你!”

      “啥?!”我瞠目。又那么一瞬的愣怔。而后很快反应过来,只回他“哦。也不是什么大事,不必麻烦了!”

      周兢闻言冷冷一笑

      “麻烦已惹了。你不要,怕别人还不肯放手。”

      是啊,世上的事就是这样。

      由你开头的,未必就能由你结束。只是那个不肯放手的人,为的却是什么理由。

      我一愣,心中没由来的就想起了龚老头。

      他曾问我

      “长公子并非池中物。他虽然年轻,却有驭人之能,怜才之德。是以庐江的有识之士才会纷往投之。只是……不知公瑾来日作何打算?”

      驭人之能,怜才之德。

      呵……

      他果然是很懂……

      从前很多事,原是我想左了。别人对我好,我朦朦胧胧靠过去,就认定了什么必是自己的。幸好现在退后两步一瞧,许多东西都清楚了。我丢了人,不过还不算很没面子,索性就这样算了……

      思及那些,不禁勾了下唇。心里有些涩涩的无奈。可周兢却说,我那表情叫做咬牙切齿。还宽慰道

      “你呀!别嘴硬了。”

      “嗄?”

      “有些事,是嘴硬不得的。你的心思我明白,无论如何为兄的定会给你争个名分。”

      “啥?!”我吓得一哆嗦。钻进被子里露了个小脑袋家假装蚕宝宝。半晌,方才反应过来道“我……我可没那个心思,你别乱来啊!”

      他一挑眉

      “一天功夫,心思就能变了?”

      我答得理直气壮

      “当然!莫说没有,就是有……说变也就能变。”

      “哦?”

      “你没听过?一念天堂,一念炼狱。天堂炼狱尚不过一念之差。更何况人心。”

      “你呀你……”

      周兢听罢,很无奈走开了。

      我抱着膝头,自己对自己说

      “所以破茧成蝶,才是正果。”

      ******************

      我的症候原是不重,一直也按着医卧床修养。可因为总是偷偷把药倒给看院的大黄狗,却耽搁了诊治。七八天后,周兢又请大夫登门时,我已开始咳嗽。大夫很紧张,加重了方子。叮嘱我千万小心,否则怕转为痨病,再难痊愈。

      我学大黄狗吐了下吐舌头,心里盘算再不能倒药了。可周兢却阴沉起脸,明显对我病情加重这事有另番揣摩。

      见他夺门而去,我知道是去了孙家。于是,便倚在床边闲闲等着。等到了黄昏,来的竟然是孙小二。

      “你怎么那么没用!丁点儿大的事儿就病成这个德行!”

      他劈头就是这句。我皱起眉头,心里埋怨周兢好找不找,却寻了他这刺儿头来惹我气。

      背过身,懒得和他拌嘴。谁料这小子却径自坐上了塌。挨在我头顶,自说自话

      “那个……我娘,她不太喜欢你。”

      “嗯。”

      “我大哥……很听娘的话。”

      “唔。”

      “可娘她……得听爹的。”

      “哦。”

      “大哥他……”

      “嗯。”

      “你有没有再听!?”

      有一搭每一搭的说了两句,他到底忍不住了。使劲儿的推了把我肩膀,害我咳得更厉害。

      他似吓了一跳。忙不迭又抚我的背。好一会儿过去,我气平了。他才又说

      “大哥……要走了。”

      我眨巴眨巴眼。

      “鲁阳的休整已毕,我爹征了兵欲讨董贼。前方战事吃紧,爹答应让大哥去历练历练。”

      “上战场么?!”终于,我扯着嘶哑的嗓子说。觉着什么东西近了,却又有什么东西远了。

      孙权拧紧了眉点头。我“哦”了一声,却并不十分讶异。

      就像那天回答孙策的——

      我知道!

      从初识他,就是因为知会有这么一天。

      虽然那些册子实在玄得很。可我信师傅,我信他并非普通人。当年那粗略一瞥,对他究竟何日会成事我并不清楚,可我却有种笃定,知道他必会像册子上记的一般。只是人总是会犯些怪蠢的错误,聪明如我也不例外。明明因为这些因由走近,走着走着却又忘了初衷。实为,作茧自缚是也……

      我翻着白眼默默感慨。孙权在旁却大加不满。气鼓鼓的涨着小黑脸儿,一个劲儿嚷着说不知我这人脑子装了些什么。

      是啊。我这人,脑子里装了些啥呢?

      他走了。想着这个问题。我伴着一室静淡沉沉睡去。

      梦里,似乎真一念去了天堂。哪里很舒服。周围暖暖的,好似有云裹着我。我身子轻飘起来,忍不住的笑。依稀之间,还能听到云中软软的声音

      “怎么就没看出,你竟是这么刁钻……”

      朦朦胧胧,好像被谁揪了下鼻子。翻个身,再翻个身就这么醒了。

      那会,天已大亮。

      我披衣散发靠在床边。吩咐双喜推开窗,放进满室阳光。咳嗽还是有的,只是身子却没那么倦乏。自镜中看去,气色竟好了很多。双喜极高兴,问我可是吃了新的方子见到成效?

      我回答

      “我昨晚儿做了个好梦……”

      入冬,天冷得吓人。

      我的病还是没好。孙策却已单枪匹马的离开了庐江。

      他去了他总该去的地方,疆场。

      而我还是留在我的桃坞,我的舒城。

      ================================

      ① 老子《道德经》

      ② 《诗经•邺风•伯舟》,

      原文:

      泛彼柏舟,在彼河中,髯彼两髦,实难我仪,之死矢靡他。母也天只,不谅人只!

      泛彼柏舟,在彼河侧,髯彼两髦,实难我特,之死矢靡他。母也天只,不谅人只。

      译文

      正划向河中央的柏木船里,

      坐着长发的少年,

      正是我心仪的爱侣,

      我对他的爱到死也不改变。

      母亲呀!天呀!

      女儿的心为什么你总看不见?

      在河面浮泛的柏木船,

      慢慢靠在河的那一边,

      划着船桨那个长发少年,

      是我真正匹配的爱侣,

      我爱他到死也不改变,

      母亲呀!天呀!

      我的心思为什么你不能体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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