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一个道姑朋友》孤舟行客

16、①⑤

　　算命先生捋过一瀑胡须，形容端庄，郑重其事地哀叹：“你这孩子，真真就是可怜——天生可怜命啊！”
　　娇生贵养的小公子皱了皱眉头，不满地拧起拳头，往堆着杂书的地方砸过去，对方连忙心疼地惊呼起来，“嘿呀，别动，老朽忽觉还是自己可怜些，活在当下，活在当下！”

　　“哼，你这老头胡言乱语，”小公子很是不满，“你信不信明日我就让人将你的摊位砸个干净了？”
　　算命的收拾着书页，语气熏熏然：“这不是我定的，这是天定，天定，不管公子信是不信，老朽给你算过了，您出钱我出力，若是想奉上点好话——唉唉唉，做什么！”

　　小公子一甩袖，再不想理会他，便扬长而去。

　　算命盯着重重的饷银，‘哐当’一声就叠皱在桌面，立即喜笑颜开起来，挥手朝他大喊：“公子慢走啊，就冲您这，那必是达官显贵终生啊！”
　　“滚！”

　　到底是漂亮话，小公子提溜着衣袍，心里郁闷地想，他这辈子不都挺平顺的么？有不俗的家世，不见平庸的才华，还是被御上那位点评夸好，再加以有个温柔漂亮的未婚妻，怎么就能沦落到可怜了？

　　必是那老道胡言乱语，小公子心里堵得慌，越想越来气，就当赏他个出气钱，明日就招呼几个人过去，看不得砸烂他的破摊。

　　这么一想，心情倒是舒畅许多，他嘴角微扬，抬脚刚跨过门槛，浑身便通了电一样，定格在了原地。

　　他忽然瞪大眼睛。
　　一旁的侍从凝着他一动不动，很是关切地上前，“公子，怎么了，哪儿不舒服，可需要我们去帮你叫大夫看看？”

　　“不用了。”
　　小公子嘴角漾起一抹诡异的笑。

　　他脚步热切，穿廊越堂，很快就来到了大厅，早有人预备在那里等他，坐在主心骨位置的中年男子冷哼一声，放下刚端起的热茶，“逆子！还知道回来？”

　　“诶呀老爷，洋儿难得主动过来寻咱们，您就别气啦，也伤身子。”
　　“哼，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他来能做什么，无非就是找我要银两，去那烟花之地鬼混！”中年男子一锤定音，边上的妇人好言好语地规劝，又抽出眼示意他离开，后者微微一笑，非但没有走，还顺势雪上加霜了一把，“爹说的不错，我确实是来要钱的。”

　　这下可好，所有人俱是僵在原地，气氛浑然大变。
　　“不过，我拿这钱是有打算的，”他抿唇，“如数奉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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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软雨濡湿了一地，意轻轻踩着秋来的落叶，脚下不疾不徐地走过矮廊。
　　“轻轻姐姐！”
　　她顿下步伐，错眼一掠，怀中就蓦然多了一份沉重，令她不免闷哼一声。
　　肇事者似乎毫无自觉，嘻嘻哈哈地跳起身，将手中沉甸甸的东西甩了甩，“你看看，我手里的是什么？”

　　意轻轻淡然一笑，“你父亲给你的月钱？似乎比往常多了不少啊。”
　　“哼——”小姑娘不屑地噘嘴，“父亲怎么会如此大方，这是我哥哥给我的，想不着吧。他最近也不知怎么了，突然比平日用功了不少，也不似之前那么纨绔了，不过就是对我比平常冷淡了好多呢……”

　　意轻轻难免觉得有些好笑，她伸出手揉了揉她蔫了的脑袋，柔声安抚：“好啦，这说明你哥哥长大了，已经有了男子该有的担当，你以后就会懂了。”

　　“嗯！”小姑娘眼睛一亮，有些暧昧地用手肘碰了碰她，“不过我在乎的不是这个，这还算是小事，你说我哥哥，他什么时候才会找你提亲啊。”
　　意轻轻顷刻羞红了脸，支支吾吾地垂下脑袋：“说什么呢，这还早着很吧。”

　　“也不早了，反正你和哥哥可是天定良缘，非君不嫁非卿不娶，”小姑娘嘿嘿地笑，“轻轻姐姐，我早就知道你和我哥哥情投意合啦，就别装啦，要不要我帮你们——”

　　她话还未来得及说完，声音便戛然而止，一身赤袍的少年从中走来，一把将她手中的银钱抄过来，“不准胡说八道，回去。”

　　“我、我说的又不是什么……”
　　“回去！”
　　“知道了！哥哥最讨厌了！”

　　等着一连串的小跑声响起，意轻轻才抬起头，朝他微笑道：“你怎么有空过来了？”
　　“找她回家。”赤袍的少年郁闷地揉了揉太阳穴，面露为难，“她没与你胡说什么吧？”
　　“说了。”
　　少年面目阴沉：“什么？”
　　“说你是个好哥哥。”

　　见他神色稍霁，意轻轻拉住他的衣袖，“有空还是多关心关心她吧，她挺在意你的。”
　　“我知道了。”少年与她对视，“那你呢？”

　　……你想要什么？
　　意轻轻握住他的袖子的手，慢慢垂落，
　　“你安然无恙，就好。”

　　“嗯。”少年颔首，“我这次来是想告诉你，圣上那边知会，人手不够，我就要率兵去迎敌……最近天冷了，记得多穿些厚衣服，好好照顾自己。”
　　“咸洋！”
　　他回过头，看着女子的微笑：“早点回家。”

　　大漠孤烟肆虐，军帐里饮酒，有漂亮的蛮夷姑娘载歌载舞，少年同他们一并喝着酒，吃着肉，身边坐着的将士一把搂住他的背，笑嘻嘻道：“怎么光顾着喝酒，不会是想家了吧？”
　　“不是。”他笑，“倒是你，才会想家吧？”

　　“我的好公子爷，”将士哈哈大笑，“你看这里，苦是苦了点。好歹待遇还是不错的，我好端端的想家做什么，倒不如掳走几个漂亮姑娘再回去。”

　　“哦，有这个机会，你当如何？”
　　“发财，发大财！”将士龇牙咧嘴，“我听将军说了，杀敌最多的，便有可能做下一把位置呢。”
　　“怎么？”少年笑笑，“你想么？”
　　将士嘿嘿然，抬手再续上碗酒，“这我哪能啊，你们个个都比我来得本事，怎么轮的上我呢？”

　　少年含笑，与他碰碗，一饮而尽。

　　“哗——”
　　一坛酒被霍然砸碎在地，还在摆首扭胯的妖姬停下，血肉横飞开来，白花花的一面倒映在众人眼中。

　　“敌军来袭！！！”
　　老将军刚反应过来，一支长枪便横飞进来，‘噗呲’一下捅破他的心肺，汩汩的鲜血与白色的酒水一同荡漾开。
　　少年眸子一顿，他刚想起身，口中却呕出了大片黑色。
　　“是你。”

　　与他饮酒的将士合碗，起身出账。

　　等少年再次醒来，眼前就是灰蒙蒙的一片，只有一道倩影，如光一般照耀着他的眼。
　　他挣扎了一瞬，最后还是语气痛楚地质问出声。
　　“你来做什么？！”
　　“我不来你就死了！”意轻轻撕下一截长布，裹了点药粉敷上去，后者吃痛一声，下意识把头往后仰去，等他回头，便撞上了那双清澈如水的眼睛。

　　一刹那之间，他脑袋中空白一片，什么责备的狠话也骂不出来了。
　　“你真的很不一样，有时我总怀疑你不是原来的你了。”意轻轻帮他包扎，忽然笑了，“可有一点，你从来没有变过。”
　　“你爱逞强，是个笨蛋。”

　　不……咸洋想，不是这样，只是我和之前的那个人，唯一相似的一点，唯一的弱点，与你有关。

　　回顾过往事，咸洋认真专注地睁大眼睛，似乎从来没有像如今一样存在过，

　　他是一个天生的恶人，自私自利，麻木不仁。
　　而意轻轻正巧与他相反，她温柔体贴，落落大方，心怀同情同理，至少在他眼里，所展露出来的一切，就是这样。

　　正因如此，他们相悖，刀锋剑刃上所畅快流下的血都无法交融，一方踏着尸骨，一方聆听着死者的哀鸣，彼此看不见对方。

　　不对……其实是看得见的。

　　“只是你不愿意。”他嘴唇动了动，血气上涌，除了唇色逐渐干涸成纸，什么也说不出来。

　　他死了。
　　意轻轻亲手为他合了双眼，干脆利落地转身向一旁围观的两人走去。

　　她们最终还是找到了苏赖赖，如意轻轻所说，她被绑在山顶上，还吊着一口气，奄奄一息，致使回来之后就大张旗鼓地办了酒席。

　　美名其曰：欢迎我的好姐妹回家探望。
　　宋柃差点没抡起小拳拳砸死她，“我可去你的吧，本姑娘为你上刀山下火海，你居然如此对我，可恶——还我尊严！”
　　“请你吃的便不错了，再说了，你把温道长和意姑娘放在什么位置，”苏赖赖抱住双臂，“真正有功劳的是她们好吧。”

　　“我……”
　　“你充其量就是个吉祥物，”意轻轻吃了一口肉包子，辛福感爆棚地捧着脸，“还是个拖后腿的。”

　　话虽如此，但是让人听着还是很不爽啊！
　　“你这表情真欠打！”宋柃一拍边上憋笑的温觫礼，“喂喂喂。温觫礼你也是，能不能正经点！”

　　“待会就要开饭了，”温觫礼安抚似地摸了摸她的脑袋，“我去喊他们过来，你们先好好筹备着吧，听话。”

　　宋柃气鼓鼓地道：“知道了。”
　　等她走后，苏赖赖就多看了她一眼，忽然‘咦’了一声。
　　宋柃挑了挑眉，不解道：“你干嘛啊？”
　　苏赖赖八卦道：“我听说这种要去修仙的人，不会在乎性别，行啊宋柃，没想到你居然是——看不出来啊。”
　　“怎么了？”宋柃哼声哼气，“就算我真的是，那又如何了？”

　　苏赖赖没想她竟然如此直接，不由愣住了，她们对视半晌，都笑了。
　　她叹气道：“这条路不好走啊，宋柃。”

　　“抱歉利用了你，”温觫礼最先找到了在走廊上发呆的意轻轻道，“其实你不是我师父。”
　　“首先，你不该向我道歉，其次，我也确实从你身上看到了修仙的潜质。”意轻轻微笑地坐在她旁边，“我也知道，你其实犹豫了，对修仙这条路。所以才会故意演出来，想要蒙蔽所有人。”
　　“是，”温觫礼点头，“这一路走来，我犹豫了许多次，也逐渐明白了，为什么我会和宋柃相遇。”

　　也许是命中注定，或许不仅仅是因为命中注定，她注定会成为我的那道难以逾越的关卡。

　　“你现在怎么想？”
　　“还在想，”温觫礼无奈道，“我原先以为熊和鱼掌不是不可以兼得，直到看到了你们，我才发现了个问题，确实不是不可兼得，只是很难，难到我几乎承受不起，所以才无法兼得。”
　　“你觉得你无能为力吗？”

　　看到臭鼬时，她是看到了无能为力的爱慕。
　　看到意轻轻时，她是看见了有能力却无可奈何的背道而驰。

　　但温觫礼不想与之深究，她只是问出了对方最想听见的一个问题：“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你说的是什么？”
　　“我说，我不记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