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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鬼节 七月十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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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十五,鬼节,鬼门关大开之日,生人回避,小心火烛。
阳间过元宵、阴间过鬼节,历来是这么说。不过,鬼节这天,庵里面似乎比元宵节还热闹些,大清早便来了许多人,不少是平时从不踏进庵门一步的。
师傅们早就料到了,提前几天便备好了黄表纸、咒符和其他法器。又用甘露碗采了五花的露水,浸了令剑、令牌、佛尘、镇坛木、天蓬尺,在院中开了道场,做起了安魂的法事。
道场一旁,设两个台子,一个搁了些避鬼避魂的符咒,一个搁了些招魂安魂的旗幡。
避鬼避魂的法器很快就被人拿光了,那些招魂的旗幡并没有少上几面。
我曾经问过师傅,鬼节不是鬼魂回家探亲的日子么?为什么他们不是招魂而是避魂呢?
师傅说,“活着的总会有些对不起死者的事情吧”。
老仙儿来的也很早,来了直接往水潭去。我急忙跟过去,还好,人鱼男没到水面上来惹眼招嫌。老仙儿盯着水潭看了几眼,不可思议地咿了一声,不知道自言自语了些啥,反正没让他撞见人鱼男就好。
他从怀里掏出个石钵,又从石钵里掏出了香案一条、甘露碗一只、镇坛木、天蓬尺、令箭各一把,还有一个通体红透的灵位,上面的字符我看不懂,估计是他某位很重要的人的名字。
他又取出一个石钵,也不知怎么晃一晃就变成了一把法剑,看得我和春芽子在旁边目瞪口呆,嘴巴张的是一大再大。
我实在是好奇死了他那个石钵,便移过去细细的端量,浑然天成的一块石头而已嘛。
“伏枷”,老仙儿叫道,“过来,跪下”。
他的话里从没有过的威严,我心里也肃穆起来,跪倒在那个灵位前。那一瞬间,似乎有些十分熟悉的东西萦绕在我的心间,我的心里一片清明,如浴了千年的圣水,洗净了前世的沉浊……
我等着老仙儿跟我说些什么,至少给我些解释吧。
我转头看一看老仙儿,他入了定,好像也变成歪脖子树的一部分了。
再一瞥,看见人鱼男正露出半个蓝毛脑袋看热闹哪。我赶紧跟他使个手势,还是晚了,春芽子瞅见水潭里钻上来半颗人鬼不辨的脑袋时,由于刺激过度,两眼一番,咯屁过去了。
这么不中用!还指望他为我伸张正义哪,屁!我心里暗暗地骂了句。
天色还没抹黑,香客们便四散下山了。他们似乎都怕极了夜黑了待在山上。
“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鬼魂们兴冲冲地回趟家,估计大部分要吃个闭门羹了,说不定还白白地折损几年鬼寿。
月亮上来,原本该是酷暑的夜晚,竟有些寒气逼人。师傅们把招魂的法器都请出来,为无家可去的幽魂们指一条明路。
老仙儿头一次住到庵里。他对招魂一事,强烈反对,他说今晚把鬼魂招过来,是劫,躲不过的大劫。
然而,本庵几十代的规矩不能说改就该。于是法事照旧,一丝都不能含糊。
老仙儿抬头望着那一轮惨白的月亮,又瞅一眼我,下定了决心般说“是劫躲不过,要来就都来吧”。
吃罢晚饭,众人散去。
老仙儿住我隔壁,听得见他震天响的呼噜,带着呼啸的哨音直穿云霄。春芽子好苦的命,我边叹息边换个舒服的姿势躺平。
每月这个时候,都是我做月光浴的最佳时机,不然我的皮肤能嫩得掐出水来么?
但今夜月无光,偶尔从乌云中泄漏一丝出来,也是惨淡淡的毫无生机可言。
睡意很浓,本来还想等等看是否真有些鬼出来活动筋骨,实在是经不起瞌睡老儿的邀请,一会儿便扯呼过去。
正美美地梦到春芽子和人鱼男一人举一盆美味孝敬我呢,忽见他们把盆子往地上猛一砸,变成了两只厉鬼扑向我。马上就惊醒了,天,春芽子竟真的趴在我的身上,我使一个“千金拨四两”的功夫,把他掀翻在地。这才注意到,我屋子里还真不是一般的热闹。
老仙儿和一个鬼模鬼样的人正打得不可开交,屋子里白光绿光四处飞,跟放焰火似的。老仙儿抽空大喊一句“春芽子,快带伏枷走”,春芽子撅着屁股趴在地上,嘴里哼哼着道“伏……伏枷,你快走,这鬼,厉……厉害”。
呀,我竟然打错好人了,可怜的春芽子呀。
我也不是好欺负的,从怀里掏出师傅给我的桃木剑,便向那鬼扔过去。哇塞,这鬼厉害,桃木剑还没近身,就化作一团桃木屑了。我又翻了翻,还有个金字符咒,什么鬼都怕的,也扔过去,照样是轻飘飘地落到地上。
妈呀,啥鬼,万毒不侵了呀。
老仙儿突然明白过来,大叫一声“不是鬼,你到底是谁?”
那人被识穿,突然朝我这里掷过来一个东西,破窗而逃。
老仙儿大叫“伏枷躲开”,我也想躲呀,可那东西来速太快,我连思考的时间都没有,轰的一声我倒在地上,身上死沉死沉的,我想,完了,这个暗器压也压死我了。
有血滴到我脸上,一抬头,又是春芽子趴在我身上,但是鲜血汩汩地从他嘴里流出来,我完全吓呆了。
老仙儿输出白色的光,罩住春芽子,他显得有些吃力,但仍旧连绵不断地往外输送。
一柄巨大的斧头,扎入春芽子的后背,他全身都是血,我哭着喊着,他一点反应都没有。他刚才还好端端的,现在怎么就要死了?我不要他死,我使劲地喊,我要把他喊过来。
师傅们也吓坏了,手忙脚乱的却也帮不上什么忙。
老仙儿的手抖的越来越厉害,他原本就无肉的脸上青筋暴突,看样子他也坚持不了多久了。他费力地说“伏枷,用你的血”,
我立即把胳膊伸过去,哭着问“怎么用?”
老仙儿用手指一划,我一刹那间感到疼痛,却也顾不得,眼巴巴地看着我的血滴进春芽子的嘴里,我使劲地积压胳膊,让血流得更多一些,我好像看到春芽子的脸色有些泛红,但我越来越看不清楚。睡意又来了,很多人都在叫“伏枷,伏枷”,可是我实在太困了,我控制不住地睡过去。
梦里依然惊心动魄,一会儿梦见春芽子跟在我屁股后面跑,一会儿又梦见他满身鲜血、面无人色。
我大哭,一直哭醒,醒来的时候,好像那一切都是做了个梦。或许真是梦吧,我这样想,等我一睁眼,春芽子依旧会老老实实地待在我面前听我差遣。
然而,除了师傅们的几张老脸,连老仙儿也不见。我心里一沉,知道那一切都是真的了,春芽子生生为我挨了那一斧,直到我昏过去之前,他都如死了般地没有反应。想到这里,我心里痛得厉害,但哭不出来。
师傅们的几张脸在我面前晃来晃去,我显然把她们吓住了。她们手足无措地安慰我,告诉我春芽子没死,告诉我一切都好好的,我的血把他救活了。
师傅们的眼神里重满了疑惑,她们过了几十年平平常常的日子,这一夜却把原来的生活完全颠覆了,她们完全搞不懂这是怎么回事。
为什么老仙儿会法术?为什么我的血可以救人?为什么春芽子可以起死回生?为什么那柄斧头可以凭空消失?
她们最想不通的就是,我一个与世无争的小尼姑,从小就没出过什么门,怎么会有仇家找上门来?
她们虽然疑惑重重,但她们并不问,对她们而言,我安然无事就是最大的幸事。
春芽子在隔壁屋子里躺着,老仙儿坐在他的旁边,半倚着墙壁,看起来实在是累极了。见我进来,他的眼神有一刻十分凌厉,很快又闭上眼,闭目养神。
我虽然搞不懂为什么会发生这么多事,但我知道春芽子是为了我受伤的,是我引起了这些的祸端。
我轻轻摇摇春芽子的手臂,他依旧一动不动,没有任何声息。我的眼泪又要留下来,老仙儿叹了口气说“他死不了了,但需要静养几个月,能在雷公斧下逃一命,也算是万幸了。”
我守在边上,噙着泪水,望着老仙儿。他一定有很多事情瞒着我,他一定知道今夜来的这人是谁,以及为什么要杀了我。
老仙儿放下春芽子的胳膊,摸了摸我的额头。说,我只以为地底那人会趁鬼节时,上来害你性命,没想到竟会是他,更没想到他会扮作鬼魂,让我用错了法术,险些害了你的性命。
我问“他是谁?”
他很是伤感地说“也是一个不得已的人”,
又接着说“你不要记恨他,他也是作些不得已的事。如果有一天……我希望你能放过他……唯有大爱,方能解脱……”
老仙儿的话,虽然不懂,有一些意思,我还是明白了。
“什么是大爱?我不知道。但我知道,有一些人是自己必须去保护的,为了他们,我可以不要自己的性命,师傅们,春芽子,老仙儿以及人鱼男……”
“人鱼男?”我突然想到他,昨晚心思全在春芽子身上,忘了他还在水潭里待着,他会不会也遭了暗算?
水潭边上,静悄悄的,歪脖子老树下狼藉一片,叶子落了一地。水面静悄悄的,不见人鱼男的踪迹。
我站在潭边,看着水面上映出的我的影子,除此意外,什么都没有。
他走了?还是……
突然水底下箭一般地射上来一道光,射进我的怀里,把我吓了一跳,一看,怀里的是吓得更惨的那条人鱼男。
那么大的一条“鱼”,完全不顾及个人形象了,双手紧紧搂住我,头上的蓝毛简直就是一团浆糊,眼神里满是惊魂未定,看样子,昨晚他也经历了些惊粟之事吧。
他赖在我怀里的这个动作定格在那里,我无奈地回头看,是师傅们呆滞了的表情。唉,我只能讲,师傅们的心脏承受力今天算是几经考验了。
尴尬持续定格……我突然问了一个问题:人鱼离了水也能呼吸?
可怜的人鱼男,惊魂未定之后,再次发现此等灵异事件。妈呀呀,马上感觉呼吸困难,空气里干巴巴的,什么都滤不出来。
真是只笨到家的鱼。
老仙儿过来,说“出来吧,不用怕”。
人鱼男不搭理他,倒竖着把脑袋插到石缝里。看样子是要躲起来,光露个鱼屁股给我们看。
老仙儿又说,“人鱼族的其他人呢?怎么就你一个?”
只是把尾巴晃一晃,算作是回答了。
看样子要逼我用狠招了,我咳嗽一声,故作正经地说“你是不是怕得太厉害了才老放屁呀,你要放屁就偷着放好了,偏偏要竖个尾巴对着我们,你看你放屁放出了多少水泡泡呀”。
水面上一阵晃动,差不多都气绿了的一团乱发又浮上水面,拿两只恶狠狠的鱼眼睛瞪着我,又对我吹泡泡,我早有防备了呢,也鼓起嘴巴对那些泡泡大口吹气,鱼鱼虫们全落在那小子的头上,那个狼狈,那叫一个爽字,我实在是太佩服自己了,要不是昨晚的伤势还没好利索,我觉得自己笑得简直可以用花枝乱颤来形容了。
老仙儿对着我们俩无奈地叹口气,说“一代不如一代了,看样子人鱼族也没落了”。
他细细地询问人鱼男的来处,人鱼男起初并不愿意搭理他,直到老仙儿从他的石钵里取出一只精致绝伦的紫檀木梳子,才博得了人鱼男的一顶点好感。
人鱼男趴在石头边上,理理头发,吃了我孝敬上来的瓜果,又冥思苦想半小时,这才慢条斯理地讲起了自己不平凡的经历。
没想到,人家还是人鱼族的小王子哩。就他?我实在忍不住给了个大白眼。
“早在几千年前,茫茫的大海,就是我们人鱼族的领地。”人鱼男开篇来了段抒情,一扯就把话题扯到恒久远的古代去了。
“嗯?海龙王不是老大么?”我问,
“龙王算什么?”他撇撇嘴巴,朝天上那么虚晃一指说,“龙王就是那帮子神仙佬儿的鱼鱼虫,只会溜须拍马”,
马上就有只巨大的泡沫出现在我们面前,里面有只巨大的鱼鱼虫,摇头晃屁股的,乍一看,还真像是一只爆肥的老龙。
“人鱼是海洋灵魂的守护者”老仙儿解释到,“他们的歌声是世上最美的声音”。
这个时候,就见人鱼男高高地挺着鱼胸脯,就差在胸前写两个字:“歌神”了。
“两百年前,我父亲做了人鱼族的国王……”
“打住!”我急忙喊停,“两百年前?敢问……你今年几岁了?”
人鱼男皱着眉头,费劲地掰自己的手指头,不确定的说“85岁?哦,可能86了”。
可以听得见师傅们假牙落地的声音。
“不会吧”,我发出了惊呼,
“那么老?”我如果也有假牙,估计现在也都掉在地上了。
“我还很年青哪”人鱼男对于我们的惊讶十分愤恨,“我的人生才刚刚开始哪”
我细细地观察人鱼男瞪得溜圆的眼睛,好像……还真发现了鱼尾纹。不过,他本来就是只鱼,有鱼尾纹是正常的吧……
我伸出肥爪子揪起他脸上一块肉,好像……还是蛮有弹性的哈。
人鱼男的小脸气得鼓鼓的,轻轻揉着被我揪过的那一处嫩肉,水汪汪的大眼睛里好像噙满了泪水,一眨巴眼就能掉下一大串似的。唉幺幺,我最受不了这个了,想着人鱼男看起来如此青春,却是行将枯木,我慈悲的同情心简直就如滔滔的海水,泛滥无边了。
“人鱼的寿命是很长的,这只鱼按人的年岁看,也就十来岁吧”幸好老仙儿及时解释,让我的“老爷爷”称呼及时地咽回了肚子。
“后来呢”莫颠师傅问,
“我父亲做了国王,人鱼族就更加繁荣昌盛啦”,人鱼男又不失时机地进行了一番抒情。
“那后来呢”我发现,我的耐心实在是太值得赞扬了。
“后来……十几年前吧,潮起潮落了几千年的海水突然在一夜之间变成了恶魔,把我们的家园也毁掉了……”
“十几年前?”老仙儿若有所思,不知道想起了什么,神情更加严肃起来。
“我们人鱼族唱了七七四十九天的镇海曲,海水才又平复了原样,那场灾难中,整个海底差不多变成了一摊废砾”。
“再后来呢?”
“十几年了,海水再也没有发过疯,可是,今年五月十五那天,海水再一次变成了魔鬼,这一次……把我的亲人全夺走了……”
人鱼男回忆起那段悲惨的经历,忍不住趴在水潭边上呜呜地哭起来。我好心的过去安慰他,被一大截鼻涕正中眉心……
“五月十五?”老仙儿把个老眼睛眯到一起,似乎是参不透这其中的机妙。
“五月十五?”我突然有些印象,因为那个夜里,月亮也是那么惨白惨白的,我好端端的竟然会寝食难安,生平第一次失了眠,而且是……彻夜难眠啊。
“后来呢”师傅们依然是穷追到底。
“后来,我眼睁睁看着亲人们都被吸进了一个大漩涡里,然后我被一个大浪头打晕了,醒来的时候,就到这个潭里来了……”
沉默,长时间的沉默。
人鱼男十分沮丧地垂着尾巴,唉声叹气。
师傅们大眼瞪小眼,又齐刷刷地把目光一致地投向老仙儿。
老仙儿再也不是啥都知道的模样,他捋着那几根玉米须,眉毛不展。
难道?老仙儿也不知究竟?
看他踱到歪脖子老树下,扶着树干在那里自言自语到“你能看得透么?”
……
微风过,老树的枝叶轻轻摇动。
“你也不晓得么?”
又是一阵风过,
“唉~真不知道,到底会来些什么呀”,
这次无风,树叶却在沙沙作响。
……
……
莫颠师傅说“老仙儿莫非是吓神经了?自己在那儿嘀咕个啥”。
唉,我实在无语,
我早说过,这棵老树是活的了,他们偏偏不信,
难道偏要老树自己写几个字:“俺是活的”,师傅们才肯相信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