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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不速之客 水面轻悠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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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上挂个大月亮,
地上躺个泥娃娃,
娃娃做个好梦梦,
月亮变成个甜饼饼”
我已经唱到大概第八十遍了,没办法,这是我唯一会唱的摇篮歌,至于调子准不准,那也怪不得我,我小时候跟春芽子抢她奶吃的时候,他妈就是这么哼的。
当我对着大月亮,摇晃着小象腿,心满意足地唱第八十一遍的时候,水潭里又是扑通一声,这次比上次的声音还大。
“谁?”我一个跟头翻起身,滑到近水的枝杈上,俯身向水里观望。
水面轻悠悠地颤,好像什么也没有。待我仔细那么一瞅,嘿,一条好大的鱼尾巴。
这个水潭虽然每月都是鱼来鱼往,可从来没见过这么长这么金灿灿亮闪闪的鱼尾巴,一定要好好地玩一玩。我再也顾不得会被老树绊着这码子事,一个扑通跳进去,抱住鱼尾巴就往外扯。那只大鱼蛮有力气的,尾巴乱动,我只好往上抱住它的头,嘿,就是鲶鱼王在世也休想逃脱我伏枷的手心,我伏枷是谁呀,我可是又肥又壮、力大无比的无觉庵下任庵主哪。
我费了十牛二虎之力,总算蹭到了潭边。突然感觉——不对!怀里的鱼怪怪的,定睛一看,妈呀,竟然是个人,慌的我一撒手窜到树上,丝毫不顾未来庵主之优雅风范。
那人竟然不躲,也没见手臂滑动,上半身便可以直直地立在水中间,比我的泳技还好了那么一点点。我仔细瞅瞅他,嗯,跟我差不多大吧,男女不辨,比春芽子还瘦一些,切,又是个黄芽菜,不对,是蓝芽菜,他的头发是蓝色的,乱糟糟地一大团,遮住了大半张脸。不过,从露出的那部分看,比画上抱鲤鱼的大胖小子还俊一些。
我正美滋滋地欣赏哪,突然感觉他的眼神越来越凌厉,那是什么眼神?愤恨,恼怒,还有——鄙夷。有没有搞错,竟然是鄙夷?!
我瞅瞅自己,呀,自己还四腿抱着树干,做树懒状哪,赶紧把道服扯一扯,斯斯文文坐下来,端庄地象个地道的小尼姑。再看一看那个不速之客,竟然还是鄙夷,完全一副不把我看在眼里的姿态。
“你是谁呀?”我问
……不回答,应该说是不屑回答,
“你叫什么名字呀?”
……
“你从哪里来的?”
……
“你到我的水潭里干什么?”
……
“你眼睛长虫子啦,干嘛盯着人家看?”
……
“难道是我脸上长虫子了?我的阿弥陀佛妈呀……鱼鱼虫……”
对方终于开尊口,笑了一声,让我更是火大,竟然敢取笑我。
“谁家的野孩子呀,没人管了?”,
我用手叉着自己粗粗的小蛮腰,一副当家人的模样,
对方的眼神忧郁了那么一下,蓝汪汪的大眼睛里蓄满了水,在月光下,亮晶晶地闪。
我的慈悲心又一次空前泛滥了,
“你有什么困难,跟我讲嘛”,
……
“你不说我怎么帮你呢?”
……
“你的意思是……我帮不了你?还是……不需要我帮?”
……
“你哑巴呀,干嘛不说话?”
“你哑巴呀,干嘛不说话”
他竟然重复我的话,还模仿我的口气,
“你干嘛学我?”
“你干嘛学我?”
又重复我的话,
“跟屁虫,羞不羞”
“跟屁虫,羞不羞”
还是重复我的话,我屁股一扭,转过身去不理他了。
过了一会儿,身边一点声音也没有,一转身,咿?没影了,走了?有些小小的失望。好不容易有个人来,竟然被自己气走了,心里不禁有些后悔。
突然,“咕噜咕噜”的声音从水下传过来,哈哈,他竟然躲在水下面呀,我不得不承认,人家的泳技真是比自己好了那么一点点。
“肚子饿了?”
我俯下来,用水划一划水面,对方虽然不说话,但咕噜咕噜的声音已经算是回答了。
“等会儿,我马上回来”
我窜下树,往庵里跑,边跑边不放心地喊“一定要等我呀”
师傅们都还做着晚课,哼哼呀呀地念着些经文,听见莫嗔师傅讲,“伏枷这丫头,又去水潭那玩去了”,莫颠师傅马上答话,“明晚就让她来上晚课”。
我吐一吐舌头,蹑手蹑脚地越过去,揣起两个芋头馍饼就跑,不小心撞翻了两把扫帚,听见莫颠师傅一声大喝“伏枷哪里去?”
我边跑边答“水潭边有只饿晕了的野猫,我去喂一下”,
哈哈,这个借口屡试不爽。关键是,我平时确实是表现得十分具有慈悲心嘛。
赶到水潭,还好他在。不过,他竟然对我的好心视之不见,还是一副鄙夷的神态,看起来根本不会吃这“糙白食”了。
我悻悻地摸摸光光的头,瞅见他看着我的光头撇着嘴笑,还优雅地甩一下自己蓝色的长发,明显是嘲笑我没有头发。
才不跟他一般见识,我把馍饼搁在潭边上,大度地说,“我回去了,你想在这里过夜随便你了”,又接着补充说,“不过,小心有野狼吆”,
好像丝毫没有引起他的重视,
于是,我又加了一句,“你那头发该理一下啦,跟乱草堆似的”,
听见背后扑通一声,潭水四溅。
总算说到了他的痛处啦,我回去的路上,心里无比窃喜。
刚躺下,就盼着天早些亮,很怕第二早一去,他就走了。
我越发觉得这个水潭有奇妙了。
我不是跟师傅们讲过这个水潭是活的嘛,可是她们偏偏不信,我跟春芽子讲,我一说他就信了。
这个水潭的水,随着月圆月缺,每月都会换一次新水,带来一些好玩的鱼儿虾儿之类。我不知那些水是从哪里来的,但肯定是来自于很远很远的地方,有时水会有咸咸的味道,有的时候又是甜甜的。
那个长着蓝头发的怪孩子,是这个流动的潭水里出现的最为奇特的来客了。我想他一定是随着水来的,是不是会随着水再走了呢?我觉得他好奇特好奇特,真希望他能长待在这里,跟我一起玩儿。如果他是个女孩子的话,我就说服师傅们,把她也收到庵里得了。
我叫“伏枷”,“伏”字辈就我一个,那他就叫“伏珞”好了,做我师妹,以后庵主都可以让给她做。
我睡着的时候,满脑子都是蓝色的头发,蓝色的眼睛,我可爱的伏珞师妹呀。
第二早,山鸡还没打鸣呢,我竟然就自然醒啦,生平第一回,很有些纪念意义。
“伏珞师妹”并没有消失,正平躺在水面上,悠然自得地睡着大觉,我昨晚搁的馍饼已经没了,估计早添了他的五脏庙了。
我悄悄移过去,然后张起两只肥爪,大叫一声跳到他的面前,原本是想给他个惊喜,没想他受惊过度,猛见一个巨大的尾巴携着水花朝我席卷而来,还好我身手敏捷动如脱猪,不然,非给甩出二里地不可。
可是,他这一甩,着实把我给吓了一条,他,竟然是一条鱼?!
“阿弥陀佛妈呀,你是鱼精啊”我想我叫的一定十分凄厉,我看到那只鱼用十分恶毒的眼神盯着我,看样子很可能再给我一尾巴。
我实在是好奇他的尾巴,又不敢近上前来,便裂开嘴巴做个最灿烂的笑容,充分表露我无限的友好和热情,不过很显然,他并不吃这套。那眼睛瞪得,简直眼珠子都快出来了。
“那个……鱼妹妹呀”,
“我不是鱼”,
“那你是啥”,
“美人鱼”,
“那不还是鱼么”
“不是鱼”,
“好的好的,那个,美人鱼妹妹”,
“我不是妹妹”,
“啊?难不成……你是只公的?”
呀呀,一定是激怒他了,他的脸色变得跟锅底灰似的。
“啊,那个……美男鱼弟弟……”,
他冲我吐了两个泡泡,我感觉脸上怪怪的,一摸,阿弥陀佛妈呀,满脸的鱼鱼虫啊。
他竟然对善良的我如此无情,我伏枷可不是好欺负的,我抓起满脸的鱼鱼虫狠命地朝他扔过去,那些鱼鱼虫瞬间变成了泡泡。竟然逼我来真的,我大嘴一张,一口唾沫朝他劈头盖过去,哇哈哈,让他尝尝我的唾沫飞仙。
“哇哈哈哈”,我正笑得花枝乱颤,突然一股水柱从天而降,把个端庄的我当场淋成个落汤肉食鸡。
“哇哈哈哈”,对方也发出了跟我一样的笑声,笑得好像脖子都要掉下来。
一个早上,就在唾沫和水柱的互相攻击下,仓惶结束。
很显然我吃了亏,天时地利都不占嘛。
人鱼妖精跟我斗完了,象啥事没发生一样,自顾自地开始整理他那堆乱发,他竟然有个贝壳做的梳子,照着水面,一缕一缕地梳那几根蓝毛。
伏珞师妹?屁,整个一人鱼妖精,臭屁的人鱼妖精,超级自恋的人鱼妖精,占人家水潭有理的人鱼妖精!
我恨恨地骂几句,真想冲过去,再喷他几口唾沫,可惜口干舌燥,无能为力了。这时候我突然发现了春芽子的无比重要性,在我此时的心里,他瘦如麦秆的身子竟然是那么的伟岸与挺拔,我可以想象,他与恶鱼做斗争、救我于水火中的形象将是多么的英俊与耀眼。
…………
开早饭时,莫嗔师傅问“咋蔫啦?”
我没好气地答“被野猫抓了”。
不过,还是偷偷地把各种食品瓜果搁到水潭边,气死事小,饿死事大嘛。
每日里与恶鱼斗斗嘴打打架,我的少女心怀不再会有些莫明的伤感了,日子便过得更快一些。
我急切地盼着春芽子来,盼着他跟我一起分享我的秘密,盼着他跟我一起与恶鱼做斗争,把恶鱼打个落花流水、人仰马翻。
我等不及地想知道,当我告诉他,水潭里来了只美男鱼时,他会是种什么样的表情。
那一定十分有趣,哈哈,想到这个,我实在是忍不住要偷着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