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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第87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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熙梁皇宫的宫阙城郭看起来又厚重了不少,曾经辉煌传奇的历史就慢慢沉淀在了这里。
那条曾经洒过公主眼泪,曾经抬着翠翠身后匆匆离场时经过的甬道,快要荒芜了,看来是一条被皇宫中人废弃已久的小道,而我固执,却请朗悬开道,容许我的车马从这里进入皇宫。
这条甬道载满了我太多的回忆,有期盼的,有惊惶的,有哀痛的,还有彷徨的……
多少次在梦里重现我深夜奔逃的恐慌,眼前总是晃动被废太子妃那颓丧可怖的形容,她槁枯的双手像被巫咒的魔爪抓向我,要把我拖向那埋葬无名宫人的暗井,我眼睁睁看着翠翠死了,尚仪局里的宫人散了,婳妃芸妃披头散发满脸血污来找我算账,而我,我的孩子还未出世就流成了一滩血泊……
报应吗?
思绪到此,我的肚子里猛踢了一下,我双手覆到上面,它可能感受到了我噩梦一样的思绪,不安了,我在心里默默安抚这悲戚的小家伙:放心,这一次我一定会救出你们的爹爹!
转到前殿,广阔的殿前大庭何其肃杀!宫中武士笔挺挺拥着中间一条甬道排了两边,我们下了车,焦琴先生和君宛婥等人被命不得入内。
我独自一人由朗悬领着,沉沉稳稳地朝那漫漫皇道走去,迈上玉阶,再走过那雕龙走凤的玉石台,轻轻迈上去,大殿乌沉沉的大门敞开着,却静谧无声。
朗悬先迈进去,高声禀道:“皇上,慕姑娘已经请来了!”
我眉心一皱:他不该称我姑娘!
朗悬退走,篮球场一般的大殿里只余了我一人。
我站到空荡荡的大殿内,挺直脊梁,看着明黄龙案后的人影霍然起身,毓冕摇摇,晃在他的眼前,他透过低垂的珠帘牢牢盯住我,似鹰隼一般凛冽,像要一口吞了我。
我恨他!
他惊疑地,不信地,又欣喜地,一步一步走下玉龙阶,再靠近我,我下了个决心,端手慢慢迎上去,他眸中光芒闪闪,无限期许,似曾相识地唤我一声:“青瓷!”他来扶我。
我纵起身形,一步飞奔上前,袖中冰凉,雪光飞闪,准确点上他的左胸,他神情一愕,显然是意料之外,他不信我有胆子犯上,也怀疑我短短数年学了些招数。
“把皓心还给我!”我寒声道,这就是一场杀手与人质的谈判。
他的惊疑之色一点点褪去,重回淡定与镇静,嗓音变得暖暖,不像是面对一个要他性命的刺客:“青瓷,回来吧,回到朕的身边来!”
他步步逼来,抬手想要握住我的手,我厉色喝道:“不要过来!你再动,我马上要你的命!我再说一遍,把皓心还给我!”
他一步一步进逼,我一步一步退,他凛冽的气势狂风暴雨一样灼蚀我的镇定,他毓冕下晃荡不定的脸渐渐冷凝,切齿道:“步六孤皓心!朕痛恨这个人!是他抢走了我的青瓷,敌国孽种,处处与朕作对,他是潜伏我熙梁的窃国贼!他一日不除,朕一日不能安寝!朕必除此子,不日踏平乐氏北疆,扫荡四海,天下称雄!”
我心中一抽,仿佛整个灵魂都空了,嗓音虚浮:“你杀了他?你杀了他?”
手中寒光狠狠刺去,我以为我会与他同归于尽,却听‘镗’一声清脆之音,利刃飞没入殿旁的仙鹤灯架上,兀自颤颤,颤音丝丝缕缕不停,我手中麻了,定睛一看,却是一位十二三岁的清峻少年持剑挺立于前,着一身淡蓝月光色的袍子,看那袍上暗纹身份必定不凡,他一双冷目凌凌刺到我的脸上。
“父皇,请恕儿臣无状,妖女行刺圣驾罪在当诛!”少年干脆利落,手腕一转,寒芒直刺我的胸前,我躲闪不及。
“翾儿,退下!”独孤珏一声厉喝,明黄的袍袖一抚,卷得刺到我肩头的利剑偏斜着飞射出去,砰然钉在背后雕龙画凤的堂柱上,没入三分,兀自嗡嗡颤颤,气浪一冲,我脚下踉跄,他上前挽我。
我倒进他的怀中,赫然露出那斗大如箩的肚子,他惊了,毓冕下的脸陡然僵硬,公子翾上前从堂柱上一把拔出长剑,独孤珏冷冷说:“朕让你退下!”
“父皇,她是个妖孽!她要害您!”公子翾忿然。
“滚!”独孤珏暴雨惊雷一声厉斥,公子翾恹恹退走。
我用尽力气挣脱他的怀抱,却被他箍得更紧,我怀中的小东西可能是感到了异样,开始拼命地抗议,我感到腹中一阵绞痛,汗如雨下,气如游丝决绝道:“你,不要碰我!”
说着,便一头昏厥过去。
“把皓心还给我!把皓心还给我!把皓心还给我!”
耳边不停萦绕我自己的声音,我奋力挣扎,却挣扎不开,好像手脚被层层铁链枷锁捆绑了一样,难道是地府的小鬼来锁我了吗?我不甘心,我更不服气就这样死去,我必要见上我的皓心,问问他这些日子受了何等的苦难和折磨,再向他讲述我的绵绵相思之情。
“秋风清,秋月明,落叶聚还散,寒鸦栖复惊。相思相见知何日,此时此夜难为情……”
恍如有人在低吟浅唱,那唱词凄婉,那嗓音更是柔肠百转,十分耳熟的女声,是谁呢?我恍恍惚惚听了很久。
突见耳墙边的剪影,我诧道:“筠公主,怎么站在雨地里?”她微微侧头,却是不语,过了半晌方才问我:“慕姐姐你猜猜,这皇宫里一共亮了多少盏灯?”我猜不出,她黯然道:“没了的宫人都会装进那口箱子里沿着这条道被抬出去!”
那幕帘后一卷清风走出来一位白衣人,翩翩有礼,温和道:“投鞭断流只是痴人说梦!”明黄袖子里那双白净修长的手啪一声狠狠拍在龙案,怒喝道:“你三番五次劝朕放弃攻打乐氏,是不是为了那个步六孤皓心,说?!”
时空一变,几度春秋,他俯头望着我,眼里漾起感动的波光,深情动容:“是,我带你去燕中幽篁坞,还记得你弹的那曲筝,好是动人!”
场景又是一变,他捉了我的手腕,飘然一带,我脚下陡然轻了,像三月飘洒的飞絮,游在云海里飞荡,我眩晕闭眼,他的声音在耳畔若隐若现:“瓷儿,睁眼。”
我壮胆睁眼,轻叫了一声,抱紧他,他揽着我的腰往下一沉,我恐慌大叫,他运气足尖轻点,又稍稍往上一飞,我们两只骈行的燕子,就在白云峡谷的竹海波澜之上蜿蜒穿梭,我的笑声,和尖叫声盘旋山谷:“皓心,我飞了!我真的飞了!哈哈……”
一切静了,又有歌声若有若无的飘来,唱道:“入我相思门,知我相思苦,长相思兮长相忆,短相思兮无穷极,早知如此绊人心,何如当初莫相识……”
那一双酥软的葇荑握住我的手,泪洒清风:“子旋走了,筠儿也活不了了!”
“公主!”我一身涔涔冷汗,猛地从惊醒过来,原来是个堆砌满满的梦,皓心不见了,筠公主也不见了!
宛婥和焦琴先生没有随我入宫,而是随摧柔去了六扇门,虽在皇家掌控之地,但摧柔应不负我的重托,但愿此刻独孤珏没有挟制他们,一梦醒转,突然觉得自己有些鲁莽了,事先没有全盘详细绸缪便贸然杀进皇宫,这场你死我活的争斗到底该如何进行?
“姑娘醒了!”有宫人从殿外打了热水进来,正好见我睁眼,兴奋得转身就朝殿外放声的喊。
很快殿外就响起数双脚步来,软软踏踏,金丝凤凰屏风外有炫彩华光一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