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衫薄》月光之尘

71、第68章 北国

　　极地的世界，好寒冷！
　　我确定，这一次我逃过了死神的追捕，依然活着，还活在这个没有历史流传后世的时空片段里！
　　我也没有按通常逻辑掉进浩瀚湍急的流水深潭，却是伏在一片冰渗入髓的雪地里，挣扎着动动快要僵硬的手指，模糊感受到手下是一把细碎的晶体颗粒，有团毛茸茸的物事凑上来，不停地蹭着我的脸，我睁开眼帘，目光穿越睫上凝结的霜花，看见的竟然是一只模糊了身形的白狐！
　　是的，若非那一双晶亮剔透的眸子和一张尖细狭长的美人脸，真的很难一眼认出这泯然白雪的家伙！它蓬松疏软的长尾卷成了一颗球，正窝在我的肩颈处嬉戏玩闹。
　　我记得我从高不可攀的悬崖连同燃烧的车辇一起掉进了深不可测的谷底，怎么可能不死？莫非我已经到达了阴冥的阎罗殿？可是阴冥世界又怎么会这么亮？难道是这只白狐救了我？
　　反复回想我的前世今生都并不曾和一只白狐扯上关系啊，我笑笑，所有的事情都很传奇！
　　窸窸倏倏踩在雪地里的脚步声响，我慢慢抬起头来，坐起了身子，看见一个陌生男子走近了身边，似曾相识的模样，手里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汤。
　　我满脸的‘生人毋近’只是让他一笑置之，温婉道：“喝了它，暖暖身子。”我这才看清了他的装束，貂裘纶巾，一身白衣只简简单单点缀了几点写意的幽兰而已，微笑的眼睛格外闪亮，面色如玉，线条流畅，在唇边悄然勾勒出一道漂亮美好的弧线。
　　接过汤碗，暖流从指端源源不断传遍了全身，我道：“你是那日闯入皇宫的人？”他不置可否，解下肩上的貂裘递给我：“北地深寒，小姐身上的衣衫单薄了点。”“你……”是的，此时的我身上还只穿着单薄的公主嫁衣，他褪下貂裘，穿着也并不厚实，转念一想，他们练武之人应该过得去，再说，我也很乐于接受他的好意，如果推辞反倒显得婆妈，“谢谢！”
　　一碗热汤喝下肚去，整个人都活络了过来，现在方才觉察出鱼肉羹汤的香味来，问：“是公子救了我？”我心里陡生黯然，现在叫我活着并非比死了快乐，可为什么偏偏他会在这样不可能出现的场合救了我？
　　“听说熙梁皇帝要送公主去扶余和亲结盟，企图南北合攻夹击乐氏，个人之力虽是绵薄，但皓心也不能什么都不做！”他眉间的郁色一闪而逝，“一路跟来，碰巧救了小姐。”他说得甚是轻描淡写。
　　“公子是乐氏人？”“一半乐氏人！”
　　此时雪已停了，远远地，那结冰的河面上有一艘破冰筏飘然滑来，一身葱倩小袄的少女手撑长蒿玉立船头，我一愣，那不是曾经在幽篁坞见过的沧珠吗？少女扬手一摇，腕间铃铛便清凌凌地响了起来，回荡在幽深狭长的河谷两岸之间，她脚边的白狐灵动一跃，飞一样的窜上岸来，一下子跻身来到了皓心身边，咦，它何时跑去报信了？
　　“贝子，请上筏吧，王爷已经派人到谷口来接您了！”少女伫蒿扬声道。皓心悠悠然蹲身，抚了抚白狐漂亮的颈背，再立身轻责道：“你又擅作主张！”少女有恃无恐，颇为得意洋洋地嫣然轻笑，单手扶肩微微躬身道：“贝子爷请！”
　　王爷？哪门子的王爷？我心里一个咯噔，缓缓站起身来，讷讷地立在雪地，皓心回首望我一眼，沧珠冰雪通透，立刻飞身跳到我面前，伸手要扶我：“好久不见，慕姑娘！”我道了声谢，挽住她深一脚浅一脚踏上了冰面上的冰筏子，皓心紧接着也稳稳落到了筏上，那只白狐像一个撒娇的小孩始终依偎在他脚边，坐在冰筏上格外娴静。
　　冰筏来路返还，漂游的浮冰碰到筏头一路喀喀啦啦的轻响，不知不觉中暮色就皴染了头顶那片狭长的天，两岸绝壁看不见顶，白茫茫的积雪霎时显现出异彩纷呈的幽蓝，凹凸不平地铺陈下来，恍如巨幅的丝质锦缎拖曳入江。
　　突然，白狐一个激灵，站立起来，引颈长长嘶鸣了一声，谷底一时回音四起，掌蒿的沧珠跳了起来，眉心一凝：“有雪狼？”皓心道：“雪狼几时学会了点灯火？”
　　果然，远远地，有一群萤火虫似的光点，沧珠立刻转惊为喜，道：“贝子爷，是王爷！是王爷派的人！他们肯定是在谷口等得着急了，就迫不及待地滑着筏子进来接您！”
　　皓心表情淡去了，道：“回云上的路我没有忘，用得着这样兴师动众么？”一席话叫沧珠噤了声，我也暗暗觉得蹊跷。
　　迎着那火光，冰筏越来越近了，白狐见了那道光亮，怯怯地躲到了它的主人身后，咕咕地闷叫，此时河道里破冰显露的水道愈来愈宽了，沧珠放下长蒿，一把将白狐从皓心身后抱进了怀里，疑惑道：“贝子爷，这次王爷一定要您回去，您••••••？”
　　皓心悠然道：“不用他派人来接，我也会回去的！”我渐渐明白，他果真是个王孙贵胄，可是他与独孤珏又有一段怎样的过往呢？
　　火光近了，触手可及处，冰筏尽头停伫下来，三五艘冰筏上有十来个北方胡人打扮的汉子，锦衣装束看来非是乡间市井一般的寻常武生，一见皓心，都敛色肃立，毕恭毕敬道：“贝子爷，一路辛苦，王爷在驿站久等了！”皓心眉心一紧，沧珠抢话道：“王爷南下来了泾阳？”
　　侍卫点头：“王爷估摸着贝子爷在这几日就该到了泾阳，所以提前十天就赶来泾阳驿馆等着了。”“我中途临时改道，再巧遇了一位朋友，所以路上耽搁了些脚程。”皓心仿佛不经意地看了我一眼，话音里仿佛渐渐冰融，却极力淡然道：“王爷也上了年纪，不必再为这点小事亲力亲为！”侍卫垂头应是，却无多言。
　　至此，我已无处可去，只得暂时跟着皓心随众来到了两族交杂的泾阳，说起那家驿馆并非是间真正的官家驿站，而是一间隐没于市的人家，若非跟着这群乐氏侍卫来到这里，我绝想不到这原是一间乐氏安插的驿站。
　　官家驿站如此隐秘，说来也并非不合情理，毕竟此地兵家必争，毗邻两国长年战火不休，短短数年已几易其主，现下仍是东主未定，双方官员出没均是提心吊胆，不敢大张旗鼓。
　　泾阳的街市果然谈不上繁华，连年的战事早叫百姓颠沛流离苦不堪言，多的是残垣断壁的萧索凋敝之象，入夜之后一片沉暗，除了街头流落的三五成群的乞丐再无活物游走。
　　我们轻然穿过静谧的小巷，闪身进了一户不起眼的人家。
　　门刚合上，一位花白须髯的武将便迎了上来，看得出来他特地经过了装束的改扮，琥珀一色的滚毛缎袄和素色长袍，外加一顶缁色原顶皮毛帽，看不出来到底是乐氏的特色还是熙梁的风情，似乎尽力做到朴实低调，想要掩去贵为皇族的身份。可是，通身天然的贵气是掩藏不住的，北方民族的彪悍粗犷之风也是与生俱来的。
　　老者欲喜又悲，旋风一般的脚步又悄悄滞了滞，又似不敢相信的疑惑，张开双手，道：“皓儿？”皓心却静水无澜，双手一揖，恭敬道了声：“阿达！”老者只是激动，眼内水气弥漫上来，连声道：“好，好，好，皓儿终于肯回我大乐氏了！”
　　身为不相干的外人，我立在一旁，面对此情此景显得甚是局促。王爷敛了翻江倒海的情绪，很快注意到了我这个不相干的外人，道：“皓儿，她是？”此时，我身着一身抢眼的大红，通身是典型的熙梁女服，这不是明摆着自投罗网么？
　　皓心淡然道：“慕姑娘家在雁陀，初次北上寻亲，途中遭遇了一点意外，孩儿正好巧遇，所以一道结伴同行。”我讶异，这人看来温文尔雅，编起谎话来倒是顺理成章水到渠成，不过，他当然也是为我好，为我省去不少麻烦，要是这帮人知道我曾在熙梁朝堂翻江跳梁会如何对付我？不敢设想！
　　迎上王爷的目光，我落落大方行了个雁陀的大礼：“慕青瓷见过王爷！”对方面色微微松弛，眼中立刻浮漾上来一抹同仇敌忾的悲悯，对左右道：“请客人去歇息！”
　　我走出了那间议事厅，侍卫带着我转进了后面的厢房，安顿下来却难以安枕，合衣，走出房门，四周寂静，并无侍卫把守，屋外月色狡黠，估计明天应是晴空万里，雪停了，北地一层厚厚的积雪却来不及化去，铺在院落，一片银装素裹。
　　“皓儿此次回来，阿达定然向皇上进谏让皓儿做个大司马，为我朝运筹帷幄出谋划策，抵御熙梁大敌！功成之后阿达奏请皇上让你承袭贝勒爵位！”一明一暗两只身影从回廊尽头的院门外信步而来，我一慌，就近闪身躲进了枝条横斜的灌木暗影里。
　　皓心恭敬道：“阿达，孩儿并不愿作什么大司马，也无意于世袭爵位，待战事平息，孩儿终将隐没乡野。”王爷闻言，空气中有好一会的凝滞，失望之情不言而喻，叹了口气，道：“二十五载春秋只是弹指一挥间，皓儿，你也长大了，还不肯原谅阿达？”皓心敛了情绪，道：“阿达，别再提这些。”“孩子，血缘不是你能选择的！”“所以孩儿不想看到熙乐兵戎相见！”好半天，王爷叹气道：“皓儿，苦了你了！”
　　走完回廊，该到两人分手各自回房的时刻，王爷转身又道：“你母亲还好吧？她——”顿了顿道，“还在恨我么？”皓心没有回身，背对着外面，看不到他的表情，只听得淡淡一声：“母亲安好！”
　　各自回了房间，院落里又安静了，月光照耀着满院的积雪，光影交迭，泛出幽幽的蓝青色，悄悄地箫声响起，来自于皓心的房间，紧闭的窗户内透出微微的光亮，在窗棂上剪出一抹缥缈淡淡的影，箫音暗沉，仿佛笼着一层飘渺淡淡的轻愁。
　　我坐到花树根下的青石上抱膝静静聆听，听那长箫幽噎淼淼，喑咽怆然，弦音颤颤，飞旋低回，袅袅不绝，正如那句诗里说的：茕茕孑兔，东奔西顾！大抵也是我此时的心境了，难道吹箫人亦是心似双丝网中有千千结？
　　箫声悄悄歇了，好半天我回过神来才发觉一脸的冰凉，我抬起有点冻僵的手擦擦腮沿，簌簌作响，原来已结出了冰晶！

作者有话说

　　年底，杂事繁琐，无暇码字，加之本人效率低下，只能蚂蚁爬地更文，见谅！
这是开的新卷，为兴趣而续写，感谢一路相伴的朋友！
先说一声，一般更新时间会放在周五周六晚上，敬请关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