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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第62章 旧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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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过了在崇文阁与公子翾正面交锋的第一回合,我终于渐渐意识到朝中后宫对我参议政事已颇有微词了,尤其是后宫之地,历来争风吃醋,即使看起来明镜止水其实也是暗流汹涌,再怎么草根出身淡泊清心的人物到了这个利欲熏心的名利场都会脱胎换骨再造为人!像哪天死了个宫人妃嫔之类的事实属平常,不值一提!在这个透不过气的大鸟笼里生存,人命就如一只蝼蚁一般,无足轻重!
还好独孤珏将晋升我作皇贵妃的事密押未宣,而且我平常起居的尚仪局在后宫之外,倒也相安无事,否则真是不堪设想。也或者一开始他根本就没有真正要册封我的意思,不过风声大雨点小而已,当然这样也未尝不好!
这是不是到了我该考虑激流勇退见好就收的时候了?
夜色中的观景阁耸入苍穹,在常青殿的一片宫阙殿宇中显得鹤立鸡群,凉风徐来,颤得殿角螭吻口下的铜铃嘤嘤作响;星垂楼檐,近得仿佛伸手可及。
今夜格外晴朗,正值秋高气爽的时节,天上只飘游着几丝淡淡的云,被那月光照得透亮,娴静得好似贴在天幕上的一抹冰霜。
不经意间,仿佛一缕跌宕的旋律悠悠送来,我细细聆听,还是不辨方向,过了很久,渐渐那乐声变得清晰,叮咚清灵好似泉水,顾盼之间又飘零一丝淡淡的忧伤,竟是吉他拨弄出来的音律!而且那旋律怎么那么熟悉?是的,是我耳熟能详的民谣《绿袖子》!
听了片刻,我心里模糊有了一个逻辑轮廓,除了穿越搞怪的汪子旋,还会是谁?难为他这么有干劲,千辛万苦地自己炮制出一把吉他来!记得他在现代那个世里除了忙于事业和交际应酬之外,最大的特长就是弹得一手好吉他,当年一曲《爱的罗曼史》不知迷醉了大学校园里多少纯情少女,当然也包括我这个默默无闻的小学妹,因为自己的胆怯,始终没能表白,每次只在社团活动的场合才能打望一眼他的风采,那时的他阳光潇洒得好似一位翩翩的王子,令人心跳却又自愧!
《绿袖子》歇了,继起的又是一首法文歌曲的调子《当我想你的时候》,那旋律丝丝叩在心上,听得我心碎,听得我落泪!恍惚我又回到了大学校园里的时光,坐在草坪上抱膝听他弹奏这样一首清泠泠的情歌••••••
我霍然站起身,奔下那高楼,心里空落落的,眼前所有景物都已褪色,唯能抓住的是一缕这样的心思:长存于我心间,如此根深蒂固!对,我要和汪子旋在一起!我要和他在一起!
我拉开了一道道宫门,赤足奔跑在迷宫似的蜿蜒宫道里,昏天黑地,歇斯底里,心里千百遍地呼喊:子旋,等我!等等我!
可是宫阙殿宇,庭院深深,林立的宫门好比密不透风的网,根本不允许人随意走动,我仿佛一只玻璃罩子里的蚊蝇――只见光明不见出路。撞了好半天的天昏,终究四处碰壁,一切挣扎俱是徒劳!
我颓然倾扶在墙上,听那吉他的旋律还是缕缕不绝于耳,我知道,我回不去了!
是的,我回不去了。
秋风一卷,一页洒金笺飞到了脚下,我拾起来一看,上面是两句未完的怀古绝句:壮士须防恶犬欺,三齐位定盖棺时。
殿内四下无人,我步上龙座,提笔蘸墨,率性写道:寄言世俗休轻鄙,一饭之恩死也知。
又是哪里传来一阵轻快的吉他乐声?风和日丽的午后,问罄殿后不似往常的安闲,我从一堆文诰奏表中抬起眼来,开口问一个侍立的宫女:“是谁在宫内大声喧哗?”宫女回道:“听说是两个盎格鲁商使带了个翻译官到司乐司里表演绝活儿!”我一愣,我作为尚仪局的长官,我怎么不知道?
转念,道:“皇上邀请的么?”宫女摇头道:“奴婢不知。”我放下毛笔,站起身,往外走去。
司乐司离问罄殿不远,就在殿后三条甬道之外,转过殿角,却见独孤珏从另一条道翩然而来,身后跟着百涛千浪为首的禁军,乍见了我,一抹欣喜道:“卿来得正好,听说商使的翻译官吹拉弹唱通晓异域音律,正在司乐司里一展所长,卿可随朕一同观摩!”我道了个万福:“微臣荣幸之至!”
司乐司里果真热闹非凡,无论女官宫人,齐聚一堂,都争先恐后地来见识这番帮异域的民俗文化,汪子旋坐在中央的花圃边抱着吉他深情演绎,两个商使手舞足蹈跳起了英吉利古典舞,外面围了一圈观瞻看稀奇的人,包括林泉音和另外两个司乐官。
皇上到来,众人立刻跪倒行下大礼,山呼万岁,商使和汪子旋也不例外,行了个熙梁尚朝的臣子礼,独孤珏心情颇好:“此为家常娱乐,众位爱卿不必如此拘谨!”转头对汪子旋等人道,“三位贵使请!”三人还礼。
汪子旋重新抱起吉他,回头冲两位商使递了个眼色,开始敛去了笑容,黯然拨弄起琴弦,所有人凝神屏气安静下去,这次他弹唱了一首中文歌曲——《假如真的再有约会》!
人清醒难感性
迷失方能找到期待爱情
梦中见 亦高兴
能将心灵希冀尽说明
谁决定人本性
或许生命中有埋没姓名
纯真爱难记认
人间本来应该是有情
望这不再熟识破落故城
何以变了这样宁静
长街失去欢欣笑声
留下我孤单的一个生命
凝望这风雪未知哪日会停
来世你我要是重认
能否找到彼此背影
假如全无凭无证
我只觉跳动的心跟随这失落旋律一点点沉沦,不知不觉中眼眶濡湿起来,子旋,这真的是你的心声?单羽翎离开了那个世界,长街因而失去了笑声?只留下你孤单只影一个人?来生,也或者是前世,你我假如真的再重逢,还能不能找到彼此背影?
原谅我当天不懂得珍惜
只知任性坏事情
唯愿你此刻可于虚空中将心聆听
将来若真的再有个约会会完成
真的会再有这样深情
我以天为证跟你带领
我以天为证请你带领
……
一曲终了,唱得多少听者潸然落泪,两个商使鼓起掌来,汪子旋起身回礼,冲我微笑,我回过神来,将刚才一丝波澜汹涌的情绪强压了回去,偷眼看看独孤珏,他好似不以为然,只对这异时空的产物不甚理解,我唯恐他生疑,赶紧半真半假道:“公子果真是才情出众,若能将此绝技传授与司乐司众女官,也不失文化交流传播史上的一桩功德啊!”扭头冲独孤珏说:“皇上,臣还有公务在身,容臣先行告退!”看不出独孤珏面上的表情,只是暗地里将我手腕一捉。
汪子旋扬声道:“等等,在下听说阁下的舞技早已街知巷闻惊艳四座,现在正是好时机,不如趁皇上空闲,众位行家里手也都齐聚一堂,阁下露一手拿手好戏如何?”众人看向我,一副拭目以待的模样,我眉梢一挑,不客气道:“我无须争名夺利,不用时时将看家本领拿出来炫耀!”
汪子旋吃了个瘪,独孤珏浅笑道:“难得今日风和日丽,政务不紧,卿何不一展所长叫众人大开眼界呢?”他都这样说了,看来我是逃无可逃了,只得道:“既然如此,臣就却之不恭贻笑大方了!”
说着,我将宽阔的裙幅往腰间一扎,穿上以前收藏在司乐司里的高跟鞋,高举双手有节奏地响拍了三声,飞旋而移,踏地有声,汪子旋靠近前来,惊诧地轻道:“你会佛来明戈?”我浅浅一笑,我何止会跳佛来明戈?只是当年在社团的我习惯低调,所以他不了解罢了!
是夜,独孤珏与我手拉手踏着一段月色走回景明宫,空旷的殿内静寂无声,角落里只立着几个默默无声的宫人,四周陈设已被时时拂拭,纤尘不染,浮漾吉祥云纹和神鸟蛟龙图案的地面也是光滑可鉴,反照出我们两只衣袂曳地的人影。
福安正想上前伺候,独孤珏一挥手,支开了他,接着又屏退了众宫人,偌大的殿里只剩下我和他。灯盏下,我读不懂他深邃的表情,他从袖中一拂,抖落出一张洒金的笺来,眼中隐含阴晴不定的笑意,质问道:“这首诗,是你给朕续下去的吧?”我单腿揖了一下:“微臣一时贪玩,请皇上饶恕臣下卖弄之罪!”
他哼笑了一声,不知是喜是怒,道:“自问朕对卿甚为了然,卿做每件事都是有目的的,说吧,你想要什么?”我心里一紧,喉间突然干涩起来,抬眼看看他灼灼生焰的目光,知道此时已容不得我胆怯退缩,于是心里一横,道:“皇上,您不是要册封我作皇贵妃么?”
一阵难熬的静谧,他生辉的眸子渐渐收缩了瞳孔,如针尖细密地刺入了我的心里:“你,真的想作朕的妃嫔?”我低头,不知如何回答。
只听他又冷冷哼了一声:“哼,恐怕是为了刚才那姓汪的小子吧?”他,只说对了一小半!因为我心里清楚得很,我已经灵魂穿越,不可能再有穿越回去的机会,命中注定了我将安安心心在这个古代时空里定居下来,我与汪子旋只能是有缘无分!既来之,我就必须在这个皇宫高墙内生活下来,现在宫内宫外已有暗流汹涌,我如何自保?恐怕唯有此招••••••
“不,青瓷是真心爱慕皇上!”我赤裸裸的表白令自己都吃了一惊,低下头去,又是一阵难堪的沉寂,他却笑了,有些冷:“既然如此,婉仪从容均为朕的爱妃,卿为何偏偏挑中皇贵妃之衔?”我蓦然一凛,抬眼放肆道:“青瓷为熙梁社稷鞠躬尽瘁,皇上乃英明睿智的旷世明君,自然知道如何才叫赏罚分明!”
他眼中陡地腾起一把无名的火焰,眉心虬结,伸手掐住了我的胳膊,切了切齿,衡量半晌,终究揠灭了那把业火,重又冷凝成冰,幽幽深深刻到我心里,道:“自来帝王都痛恨人予取予求,朕亦不例外!”
其实,作不作皇贵妃我也并不在意,因为我根本志不在此,我的要求不算苛刻,仅仅是好好活下来而已,尽量避开后宫那些是是非非也许更为可行,好在执掌文诰这份差使能让我接触到许多宫外的世界,不像真正后宫里的女人每日坐井观天般的无聊,于是我又暗自庆幸。
闲暇之余也可应邀走出这憋闷的皇城来到市井坊间与一群文人骚客挥毫泼墨品评文章,每次总能见到一些不同的新面孔,当然里面也不乏许多担当骨干的灵魂人物,比如被孤独珏费尽心机怀柔投诚的林昭抒,文武双全的赫连骋和魏翦,还有出了名的刑部酷吏潘氏兄弟也是附庸风雅之辈,好在都是皇帝的亲信,与他们来往倒也安然自在,当然,里面也不断充实了许多新加入的成员,都是些与皇室沾亲带故的王孙贵胄和有名的地方才子。
这一日,倒来了个眉眼入画的风流浪子,看来形容绮丽,体态风骚,人称‘玉面狐’,背地里口碑却不甚好,传闻放浪形骸玩世不恭,专以玩弄女人而臭名远扬,林昭抒告诉我此王孙名叫慕容峋,其母祯陶正是朝中的长公主,世袭容国公爵位,他本人才情过人舌灿莲花,所以接纳他加入团队品评文章。
数次交往来看,他的才情倒真如林昭抒所说初露锋芒,即使牛刀小试也是文情并茂艳光四射,就算我再怎么刻苦勤奋,自问也追赶不上他从小耳濡目染接受的传统文化熏陶,老实说他格仿簪花的文字已经超出了我能品评的范围。
他为刚刚驾鹤西游的郑国公新撰了一篇煽天动地的墓志文,其中才华便可见一斑了:
倏忽而鹤唳九霄,须臾而骥驰千里。鸣珂响佩,升甲观而遨游;飞盖驰轩,入明光而偃息。••••••乃为铭曰:轩丘西峙,元天北列,鹏翥风高,龙据雾绝。岳神诞秀,河灵产哲,祖有直道,孙多令节。至矣郑公,克明克聪,风情外朗,神彩内融。潘江沃日,许月澄空,飞文染翰,为伯为雄,雄伯伊何,天人宠蔫,凌波见识,参乘流眄。鸾渚晨游,龙楼夕宴。驾振都辇,声驰宇县。高明瞰室,丰屋部家,心水如镜,贝锦成哗••••••
——月光之尘第62章完 2008、10、1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