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衫薄》月光之尘

32、第30章 故都

　　徒步跋涉了半个月，一路风餐露宿，翠翠毫无怨言。出了熙梁的边陲小镇，再翻越过两座密林遍布的崇山峻岭，眼前豁然开朗起来，山巅云雾已然散尽，阳光灿灿，映照得山脚下的城池楼台清晰分明，像是刚被净水冲刷过的一般。
　　这里的建筑与通常所见迥乎不同，那是一座一座环形的院落，青瓦白墙，依山傍水，风格古朴粗犷，形式优美奇特，和谐于山水自然之间，相得益彰。
　　“青瓷小姐，雁陀国的边城到了。”翻过山梁，翠翠站在丛林外的一块高地上，兴奋得手舞足蹈。“是的，我们终于来到了雁陀！”我不禁用手拢起嘴，高喊起来。
　　我们一路飞奔，冲下山梁，到得城门外，陡见门楼上赫然两个苍劲有力的石刻大字：故都！我还在熙梁京城尚京的时候就曾听人说起‘故都’是雁陀的边陲重镇，国际间贸易往来的必经之地。
　　话说故都此名缘由雁陀国上一个朝代的都城，后来因为贵族落没，皇室孱弱，连遭日益强大的熙梁国侵犯蚕食，节节败退，一直退守到巍岚山脉才划地为界，若非当时熙梁内乱，想必已经长驱直入，势如破竹，早将雁陀皇族赶得无立锥之地了，数十年前的熙梁内乱算是给整个雁陀国人留了一点喘息之机，方才保住了这个故朝的旧都，就在这喘息的间隙，雁陀国简姓渠羑一族崭露头角，雷厉风行地改了朝换了代，成为了现在的当家人，迁都南下，至此这座雄踞雁陀战略要地的咽喉城池便成了名副其实的故都。
　　无独有偶，新兴的渠羑皇族却偏偏是个尊崇巫蛊妖术的王朝，所以才致于有了雁陀冰玄教教众恣意驱使官吏，教权凌驾于皇权的局面，这样的王朝岂不危机四伏？
　　身边的翠翠直走得奄奄一息，一路上我们能换钱的东西都当得差不多了，也依旧三餐不继，眼下已到了弹尽粮绝之时，翠翠突然脚下轻晃，我条件反射地扶她一把，只听‘咕噜’一声，正出自自己的腹腔，翠翠与我相视一笑。
　　穿过人来人往的街市，街边的小摊上老板正盛上来一碗一碗热乎乎的米酒汤团，我大睁着眼睛一瞬不瞬地盯住那碗里白色的丸子，狠狠咽了口口水，手往腰间一伸，急不可耐地抽出那块玉佩来，刚挪步，翠翠一把拉住我：“青瓷小姐，你要做什么？”
　　“当了它，反正这劳什子不能吃也不能喝，留着干什么？”我语气坚决。翠翠摇摇头，道：“不好不好，这是皇上的御赐之物，要是让人知道了岂不是大不敬之罪？会惹来杀身之祸的！”看她一脸惶惑，我反倒释然笑了：“我可爱的翠翠，你不要这么迂腐好不好？我们现在身在雁陀，头顶青天日月已换，那个熙梁皇帝哪还管得到我们，再说他老人家日理万机，哪有闲功夫跨越国境来缉拿我们两个无名小卒？而且，现下是应急救人，他日等我脱离了赤贫，再把它赎回来不就是了？”
　　听我说得头头是道，翠翠也没话驳我了，怏怏地跟着我朝当铺一路走去，走到半途，突然翠翠拉我一把，兴奋道：“青瓷小姐，你看！”顺着她手指方向一瞧，那不过是街边一块不起眼的招牌，上面写道：求购熙梁天织水绣！抬眼一看，招牌后是一家店面不小的绣坊，名曰：熙梁一品！
　　我暗暗地想，熙梁果然商贸发达，即使踩到别人的地盘上也如此呼风唤雨！同时看来熙梁的货品也是有口皆碑，到了别国也是极受欢迎的。不等我回神，翠翠已经跨进了门槛，亮了嗓子道：“老板，我可以给你们绣坊绣出熙梁的天织水绣，一个图样三文钱，怎么样？”
　　哈，这丫头有魄力，开始一展所长挣钱糊口了。
　　只见柜台后的老头子眼睛一眯，上下打量了一下她，却不甚上眼，道：“你这小丫头片子会天织水绣？”翠翠头一仰，自信满满道：“我不敢说能绣好皇家贡品，但倘若要对付一些香囊绣袋荷包罗帕之类的小玩意儿自然是绰绰有余的！”不等老板回答，她已拿起案几上的绣花针在那卷绢丝上飞针走线了起来，不多时候，一朵睡莲便呼之欲出了，馨香饱满，活灵活现仿佛还带着水塘里的露气。老板眸中精光一闪，饶有兴趣，立马喜笑颜开了起来，趴上了柜台，道：“好，这就说定了，一个图样三文钱！”翠翠扭头冲我一笑，我朝她竖起大拇指，她再吐吐舌头，不无欢欣。
　　正在这时，门外进来一个女子，低着头，却看得出来她形貌迤逦，神色微有慌张，眼见不是前来买绣品的顾客。果然，很快门外冲进来两个兵卒模样的人，朝女子喝道：“能被我们世子看中，是你这乡下丫头何等的福气！竟这般不识好歹！”女子面色一凝，抬起头来，柳眉一扬，刚烈冷然道：“我才不稀罕！世子不去忙国中正事却来纠缠一个乡下小女子，真是厚颜无耻！”兵卒一听，怒火中烧：“你这刁女，违拗世子意愿已是大不敬，如今还敢如此嚣张，责贬世子，罪在不赦！”
　　说着，抡起刀枪就抢将上来，我和翠翠一看这架势，又要以多欺少倚强凌弱打群架了，我俩素有自知之明，不会武功就站远点。还没挪步，只听店面下的街市里传来一声制止的喝声，道：“住手，你们都退下！”
　　两兵卒闻言，立刻鸣金收兵，乖乖退到旁侧，让开一条道，叫了声：“世子。”我和翠翠一愣，只见店门外一位身着宝石蓝锦缎绣袍的年轻男子翩翩跨进门来，他一头短发，干净利落，这是雁陀男人特有的发型，额间一条鎏金麒雯装饰抹额，中央一枚瑾菱玉，眉眼入画，清浚且灼目，手里握着一只绣花鞋，露齿漂亮一笑，道：“君姑娘，你已输了！”
　　女子脸颊一红，又惊又怒，看她娇羞之态，这世子不禁当众调笑起来：“姑娘要是还不服，我简笑枫还可再陪姑娘比试一回，姑娘要再投怀送抱可再不许赖婚咯！”哈，堂堂一国世子竟然拿婚姻当赌注玩笑！
　　此时旁观的人越来越多，女子愈加难堪，羞愤难当，闪电般的提剑挥去：“你无耻！”“呃！”世子滑如游鱼，轻松躲闪，犹似儿戏，还一边轻佻嗤笑，一飞身一旋转无不逗弄嬉戏。还没看清他如何出手，那手中已握了一枝珠钗，女子伸手朝头上一摸，大惊失色，脆声喝道：“你还给我！”
　　世子嘻嘻一笑，头一扬，挑逗道：“姑娘来取啊！”女子情急，玉掌一翻，狠命劈去，不想世子嘴角噙笑，仿佛专等女子投怀送抱，于是长臂一展，将她足腕一握，便稀松平常地搂住了女子的腰，迫她仰面向他，女子狠狠挣扎，直是面红耳赤，仍旧逃不脱世子的魔爪，怒道：“你这淫贼，到底要怎样？！”
　　“要怎样？给我作王妃呀！”世子一哂，众人唏嘘，有人羡慕，有人嫉妒，也有人摇头。柜台的老板又眯缝着那昏花老眼，多事道：“姑娘，恭喜你勒！”翠翠低声问我：“青瓷小姐，你看这姑娘会答应吗？”我轻声回答她：“我看这世子还是有几分真心的，这么好的事情她没有理由拒绝，是不是？”
　　正私下讨论时，女子已挣脱了世子的钳制，怒斥一声，抓起柜台上的锦囊香包缎品绣匹朝世子劈头盖脸地砸过去，世子微微侧头，虽左右闪身却潇洒依旧，游刃有余丝毫无损，仍是玩味浅笑。柜台后的老板一见自家的货品遭了殃，心疼得连连大叫：“女侠呃，求你高抬贵手，本店小本经营而已！••••••”女子哪里会理会他，砸得更起劲了，旁观的众人一阵骚动，世子嘻嘻一笑，随手一扔，一大块黄灿灿的金锭子实沉沉地砸进了柜台里，道：“让她砸，只要她愿意！”乖乖的，这世家子弟泡起妞儿来就是实力雄厚！挥金如土眼也不眨，随便扔块金子都能砸死人！
　　我正咽了口水，不想女子身形一晃，欺近身来，一把掐住了我的脖子，长剑一卷，将冰冷的剑刃搁上了我的脖颈，寒气丝丝渗入到每一根血管里，横眉冷对冲世子威胁道：“你这淫贼，别过来，否则我杀人给你看！”“青瓷小姐！”翠翠一阵惊惶，尖声哭了起来。世子和众人皆是一惊，始料不及。
　　我浑身一颤，呃，哪有这样要挟警告人的？我严重怀疑她情急之下神经错乱！颤巍巍道：“姑娘，别冲动！你抓我根本毫无用处，世子爷根本就不认识我，你这样威胁不了他的，何必为我一个陌生人背上滥杀无辜的罪名呢？姑娘三思啊，一失足成千古恨啊！”说着，小心翼翼抬手，要用拇指和食指夹住剑刃将它挪开，偷眼望一眼她，她冰凌一般的目光飞射到我身上，我立刻一僵，不敢再动。
　　世子无谓嬉笑，道：“君姑娘，想你花容月貌，能死在你的剑下也算是风流一世了！”靠，你要活腻味了，怎么不自己过来引颈就戮呀？！看你得了便宜还卖乖！说起风凉话来也不怕矫情？！你就欺定了她下不了手么？我都命在旦夕了，你们还这样打情骂俏？简笑枫，我记住你了，今天要是真被你该死的激将言辞害得去见了马克思的话，我做鬼也不放过你！
　　明显感到女子手腕颤颤，却没有要放我的意思，抓住我且战且走，喝道：“你们别过来！”世子手下那俩喽罗也算乖顺，恭顺地让开道，世子亦步亦趋，悄然跟上，翠翠在后面一叠连声，惊惶道：“你要带青瓷小姐去哪里？”女子一凛，瞪一眼翠翠，翠翠立刻噤了声，不敢多话，只是乖乖跟上。
　　街市后面有一片小树林，我们在林间小道上穿行，远远可以望见世子紧跟的身影，女子又露惊惶，对方挂着一脸志在必得的笑意翩然而来，女子已慌了阵脚，我瞪向翠翠，向她使了个眼色，她顺着我的目光看了一眼这片树林斜坡下的一条小道，略有会意。
　　我陡然指着侧面的林荫深处，毫无预兆，一惊一乍地尖叫道：“唉呀，不好，林子里有人！”女子猛然一惊，长剑一闪，再顾不上我，浑身戒备地盯住那片林荫。我抓住翠翠的手，纵身一跃，便跳了下去。
　　道上正好经过一队马拉车，车上无顶，车厢里装满了五彩缤纷的物事，前所未有的百发百中，我们恰恰跳进了那盛满一车布匹锦缎的车厢里，仿佛两块砸进海水的巨石，旋即被炫彩夺目的布料海洋给淹没了，幸好够软够厚，否则这次就小命难保了！
　　好不容易扒开头顶的绸纱，细看才发现那都是些做工精细的大红大紫的成衣，似乎是用作表演的戏服。探出半个头，正好与从衣服堆里爬出来的翠翠四目相对。
　　“青瓷小姐，吓死我了！”翠翠惊恐犹在，一把抱住我，又喜极而泣。“我们没事，是不是？”我连连安慰道。“是，是。”翠翠不住点头，又欣喜若狂扬声高叫。
　　“青瓷小姐，现在我们要去哪里？”翠翠突然问我，我狡黠一笑，道：“美丽新世界！”

　　－－月光之尘 30章完 2008、08、0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