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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名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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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床上躺了十来日。
这幅瘦弱的身体终于有了一些气力,虽然还无法做太多的事情,但是下床走一走却是可以的。
诺大的府邸里几乎没有奴仆,只有一个四十多岁的大婶,负责庭院内的清洁工作。饭食都是冷月亲自送的,除了那个大婶,就没有再见过其他女眷。
整个园子里显得格外的清幽雅致,院中山石点缀,绿柳周垂,环抱着一方清澈的小池。池中养着一大群五颜六色的锦鲤,个个肥头大耳,又胖又壮,圆滚滚的好似一群猪猡。第一次看见这些胖锦鲤的时候,我差点没把自己笑死。一度怀疑自己的眼睛是不是出了问题。
这一群胖锦鲤在这样一个清幽别致的院落中显得是那般格格不入,完全没有一群观赏鱼类该有的窈窕灵动,简直是又蠢又胖,只要你往那池中丢入一点儿吃食,它们就一窝蜂的冲上前来,张开嘴巴拼命在吞食水面上的食物。
在那些胖乎乎的锦鲤之中,我眼尖地发现了一条与众不同的锦鲤。
它浑身雪白,只在两只黑豆般的大鱼眼四周,长着几片金色的鳞片,看起来像是脸颊上好看的金色腮红,又像是两滴楚楚可怜的美人眼泪,虽然也是一副胖咕隆咚的五短身材,看起来却十分的可爱。别的鱼儿们争相抢食的时候,只有它慢悠悠地游动在一群饥渴的锦鲤中,姿态优雅地摆动鱼尾,好似鲤鱼中的翩翩君子,就连吃东西的动作也显得十分秀气。
在这个几乎没有什么娱乐项目的古代,喂鱼是我目前能找到的唯一的娱乐项目。这条特殊的鲤鱼自然也就成为了我的重点照顾的对象。投喂在它头上的吃食,往往比别的鱼儿要多得多。我也乐得耗费自己不多的那一丁点儿体力,隔着老远的距离,就把手中的馒头碎末用力抛在那条白锦鲤的脑袋上。
可能是由于经常给它喂食的缘故,现在只要我一出现在池塘边上,那条白色的锦鲤就会立马从池塘底部游上来,用可爱的黑豆眼眼巴巴地看着我。
它总是能吃到我手里的第一口馒头,然后其他的锦鲤就才一窝蜂地冲出来,挤挤攘攘地围在一处争抢吃食。
我赶紧在群雄汇聚处撒下一大把口粮,鱼儿们翻腾得更欢快了。
“小白!小白!”我朝着鱼群中呼喊。
小白是我给它取的名字。
白色的大胖鱼响应了我的号召,缓缓从鱼群中游了出来。
我眉开眼笑地给它投去了一大块白馒头碎末,胖白鱼摇头晃脑地吃了,看起上去十分享受我给它的特殊待遇。
这条鱼比我想象中要聪明得多,我甚是喜爱,如果不是池塘边的水桥建得太高,我都想把手探入那池中,摸一摸这头可爱的大胖鱼。
小白吃饱了以后,就摇摇缓缓地游进池塘中的碧色荷叶,栖息在碧玉一般的巨大莲叶底部,一边望着我,一边有一下没下一地吐泡泡。
这副身子还是太虚弱,站了不到十分钟,就已经有些头晕目眩的感觉。好在这座白玉石桥十分干净,两侧低矮的护栏高度只到膝盖,为了防止一头栽进水里,我干脆一屁股坐在凉爽的石板上,把半个身子倚在围栏上,下巴枕着手臂小憩。
这个姿势十分的舒服,从水面上吹来的风带着清爽的凉意。
不知道这样坐了多久,眼皮开始打架时候,一个白色的身影出现在我迷糊的视线中。
“姑娘。”
来人轻声唤我
“该吃饭了。”
他动作轻柔地将我从坚硬的石板上扶起来,让我坐到了白玉桥敦实宽厚的石头护栏上。又将一碗温热的白粥塞入了我手中。
鼻尖萦绕着淡淡的食物香味,我的睡意清醒了大半。
“冷月。“我喝了一口手上的清粥,笑眯眯地冲他打招呼”你起得真早呀。“
这个三无的男人还是一如既往地顶着一张臭脸,面无表情地站在那里。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模样。
“你想起来自己的名字的了吗?”
他问。
“没有。”
我答得理所当然:
“一日三餐都在喝这种惨淡的白粥,一点营养都没有,我能好好的活着就不错了,哪里能想起来自己是谁。”
言外之意,就是你家伙食实在是太差了。
“你大病初愈,饮食清淡为好,不宜吃过于油腻的东西。”
“那这种淡出鸟来的白粥对于我这种虚弱的病人有很多的好处吗?”我对他投去鄙夷的白眼,“你看看我,都十多天了,浑身一点气力都没有,你再看看池塘里的这些鱼,它们长得都比我胖。想要马儿跑,先得给马儿吃草。你想要我快点恢复记忆,那先也得把我喂饱呀!”
冷月沉默了一会,才缓缓的开口说:
“午膳中我会给你多加一道青菜。如果饮食不当,只会加重你的病情。与你有害无益。”
眼看想要改善伙食的愿望就要落空了,多少让我有点不爽。
“你是大夫吗?”我斜眼看他。
“略通医礼”,冷月看我一眼,对于我的挑衅,他表现出三无男人惯有的波澜不惊:“你手脚无力,面色萎黄,眼圈发黑。这些都是脾胃虚弱的表现,荤腥之物于你来说与毒药没有任何分别。”
最后一点希望的火苗被冷月无情地被掐灭,我垂头丧气地喝光了手里的白粥。抹了一把嘴,有些气鼓鼓地把空碗重重扔回冷月怀里。
他稳稳地接住了。
“我必须要提醒你一句,别喂这些鱼吃太多。它们不知道温饱,吃得太多,会活活把自己撑死。”
“乱说。”我对他的结论表示不屑一顾,指着荷叶地下吐泡泡的白锦鲤对他说”小白就不会把自己撑死。我已经喂过它很多次了,它只要吃饱了,就会自己游走啊“
“小白?”冷月的眼里微微地眯起。
“小白是我给它取的名字。”我指着那条鱼对炫耀般地冷月说“那条胖乎乎的大白鲤可聪明了。”
下一刻,那只白色的瓷碗就被冷月捏碎了,
“你叫它小白?”
“对呀。”我兀自在美滋滋地说:“这个名字很好听啊!”
黑色的眸子一下变得幽暗起来。他凝视着我,眼中像是蕴含着巨大的怒意,一字一顿地问我
“它叫小白,那我又是什么!?”
我哆嗦了一下,被他眼中的冷意所震慑,说话也有些结结巴巴起来。
“冷,冷月……你……你怎么了?”
先前愉悦的情绪一扫而光,不知道自己究竟是那句话惹他,这人的喜怒无常深深地让我感到畏惧和害怕。
“我说错什么了吗?”
冷月没有再搭理我,他冷笑着,手里捏着几片寒光森森地碎瓷片。一双狭长的凤眸冷冷地盯着那条还在池塘里无忧无虑吐泡泡的大鲤鱼。
我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你要干什么!”
我尖叫着,冲上去死死地握住他攥着瓷片的手,焦急地大喝道
“不许你伤害小白!”
这人对于胖鲤鱼的的强烈的恶意已经溢于言表,很显然,他就是想杀了池塘里的那条大鲤鱼。
掌心里传来一股钻心的疼痛,那些锋利的瓷片扎破了我的手心,我疼得不住地抽气,却依然不肯放开冷月的手,一边死死抓着他,一边把手里大半个硬邦邦的馒头狠狠砸进身边所在的水里。
馒头在池塘里溅起来一大片水花。
那条大鲤鱼吃了一惊,一摆宽大的鱼尾,转身沉入了池塘底部。
殷红的鲜血顺着我的指缝溢出,又顺着苍白的手背,滴滴答答地滴落在地板上,在白玉做的石桥上砸出几朵刺眼的血骨朵。
我疼得龇牙咧嘴,心里却是开心的,小白已经逃之夭夭了,至少在今天,冷月再也不能伤害到它了。
“你疯了吗!?”冷月惊怒地抓住我的手腕,只微微用力,就迫使我松开了紧抓着他的手指。
他把手里的碎瓷片甩在地上,翻转我的手,让掌心向上。
那手心里立刻露出来了两道狰狞伤口,皮肉外翻,深口很深,大量的血从撕裂的伤口中汹涌地流了出来,像是两道泉眼,咕咕地往外喷着热血。
冷月眉头深深地皱了起来。看得出来他非常的生气,薄唇紧抿,脸上一片铁青。
他快速点住我手臂上的几处穴道,血流入注的手掌立竿见影地止住了血。
“你简直不可理喻!”他一边对我低吼,一边往我手上倒着不知名的药粉。
“你才不可理喻!”我不甘示弱地吼回去。脑袋里一阵难受的晕眩,眼前有点发黑,但手上传来的疼痛却在一次次地刺激着我。
“为了一条鱼你就可以这样糟蹋自己吗?”
“就算只是一条鱼,它也是活生生生命。你凭什么剥夺它生存的权利?”
冷月怔了一怔。他静静地看了我半晌。终于还是没有再说出反驳我的话。
他沉默着,从自己衣袍里掏出一卷白纱来,一圈圈的往我手上缠绕。
脚下一阵阵的发软,我强撑着虚弱无力的身体,恶狠狠对他说
“除非你先杀了我!否则,你休想伤害小白一根汗毛!”
铺天盖地的黑暗朝我袭来,在倒下之前,我看见一双黑色的眼睛。
悲凉,而又凄苦。
像是经历过无数个沧桑的岁月,包含着太多的无法言说的愁苦,它是那么的疲惫,又是那么的温柔。用绝望的声音无声地呼喊他爱人的名字,渴望再一次拥抱与被温暖的机会
——霜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