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起千年》廊子

8、第七章：遇竹

　　正如楚常怀说的那样，一天之后，他们漂到了一片绿洲。远远望去，一大片黄沙中绿林与房屋组成的一块宝地，十分的壮观。
　　其实还没出沣州时天气就已经炎热了起来，真正到了西漠边界太阳就好像终于到了自己的地盘一样开始肆无忌惮的烘烤起来。楚常怀把脱下来的外衫当斗篷似的围在身上，顺便把脸也包了起来。
　　一边的完颜溪奇怪的看着他：“你这是干嘛？”
　　“在西漠，不是本地人的话，皮肤很容易被晒伤。”说完，用同样的方式把完颜溪也包了个严实：“习惯了后就可以脱下来了。”但是包完后瞄了眼完颜溪苍白不似常人的皮肤，放弃似的道：“算了，你还是一直包着吧。”
　　其实完颜溪的体质并不弱，虽然他看上去长得矮身上又没几两肉，可是完颜家的人都是这种文弱书生似的体格，根本不能怪他。而且御灵者专修灵体，和体、灵皆修的修灵者比起来外形上自然要清瘦许多。至于脸上那层病容，那也是毁灵根时留下的郁结之气还没有完全消散。当初得知他发生了这种事，他二师叔可是给他灌了整整一壶丹药和一大筐灵草才放他下山，要真有什么病那也早好了。如果他真的走两步都会晕倒，那他怎么可能一个人从天灵山上下来。
　　不过完颜溪倒也乐意被楚常怀这么照看着，即使被人家当成了弱逼，那也比不在乎的好。

　　坐落在这片绿洲中的小城叫拉古城，拉古在西漠语中是恩赐的意思，西漠人以此来感谢南鸿江江神对他们绿洲的恩赐。而楚常怀完全对此不屑一顾，按他的意思：第一，虽然现在通灵者很多很逆天，但神什么的也只是一千年才出那么几个。第二，只要有足够的水源，哪儿都能成绿洲。要不是西漠天气太热，这儿可以成为第二个九曲溪。
　　此一番话下来，完全可以看出少年的狂傲，以及再一次在对待通灵者有关事情上的过激心态。也幸亏他说这话时没被人听见，否则被打一顿都是轻的。
　　西漠地区的风土人情与南鸿大不相同，这里的人为了散热大都穿着短褂，为了防晒还带着大檐的帽子。这种装扮要是放到中南地区绝对是会引起强烈围观的。而且这里的房子也都是用土堆成的，还有很多完颜溪见都没见过的动物。
　　完颜溪眼睁睁的看着楚常怀去和一个当地人指手画脚了半天，硬是要来了一些烙饼和水。
　　“这里是沧、洪、瑕三州的交界处，中原人和西漠人混居，下次找个中原人好了。什么古玛达，谁知道他是不是在骂我。”楚常怀一边啃着手上的饼一边嘀咕道。
　　“为什么没有南方人呢？”完颜溪向周围环视了一圈问道。
　　“因为南方人怕热又怕干啊，都被水乡骄纵惯了谁愿意来这儿。即使是来经商的商人，最多的也是沧州人。”楚常怀说的一副理所当然，就好像这是什么小孩儿都知道的常识一样。
　　闻言，完颜溪又打量了一下四周，道：“这么说那些人是沧州人喽？”
　　“对啊。”楚常怀瞥了一眼不远处裹得严实的一群人：“西漠是仙灵大陆上玉石、宝石、玛瑙这些东西最为丰富的地方。看那些人的装饰，应该是非灵者的商队。这样的商队总会请一个通灵者来护航什么的。那不，就是最前头那个汉子。”
　　完颜溪看了一眼抱着把剑侧立在一边的男人，奇怪道：“常怀是怎么知道的？万一他只是个剑客呢？”
　　“像这种大型的商队一定都是非常富有的，所以商队里的人一般都会穿的比较好，配饰也会更名贵一些。但穿的再好，非灵者穿的也只是普通的东西，而通灵者就不一样了，各种灵器随身带。而灵器和普通的配饰在外表上的区别就在于花纹不一样。非灵者在配饰上纹的要么是花鸟，要么是诗词，而通灵者纹的一般是家徽或是灵符之类的，毕竟现在以非灵者的势力还构不成家族。”说到这里，楚常怀伸手指了一下：“你看那个男人手上拿的剑，剑鞘上纹的应该就是用来聚灵的。”
　　“那是土灵的聚灵符。”完颜溪从脑中天灵山发的灵符图册上翻出一幅对比起来。那灵符阶级不高，但是掀起一阵小型的尘暴已经绰绰有余。
　　“那就对了。”楚常怀牵起嘴角，一副“看我说什么来着”的表情。
　　“可是常怀是怎么知道这些的呢？”完颜溪转头看向楚常怀。
　　“我以前住的地方非灵者和通灵者混居，看多了当然就知道了。”楚常怀像是回忆起了什么不好的回忆，沉下脸冷哼了一声：“再者抛去这些不谈，就那种狗眼看人低的态度，不用看就知道是通灵者。”
　　完颜溪又看了一眼远处抱着剑的男人，那男人长得粗犷，络腮胡长了半张脸。眼神阴沉的看着四周来往的人，被这个眼神骇到，不少路过的行人都很自觉地绕过他。完颜溪现在灵根已毁，根本感觉不出来这人周身的灵力，更别说灵阶。不过平心而论，他是真的不知道这人从哪里表现出了狗眼看人低的态度。当护卫的难道不应该长得凶一点吗？从顾青他们到楚常怀，完颜溪都能很清晰的感受到他们对通灵者的敌意。完颜溪虽然不理解，但他不介意试着去了解。“常怀很讨厌通灵者？”
　　“没，我只是有点种族歧视。”非灵者少年回答得干脆，完全没想到完颜溪已经想了很多。
　　完颜溪看着楚常怀的脸色沉默了一会儿，突然道：“放心吧，我已经不是通灵者了，不会让常怀讨厌的。”他本就不能再使用灵力，即使身上有着通灵者的血 ，那和非灵者又有什么区别？
　　看着完颜溪说这话时的认真表情，楚常怀感觉心里一暖，但嘴上还是怒其不争的说道：“你这小子有点追求好不好？”
　　正当两人相处融洽时，一阵议论声传了过来。
　　“哎，你听说了吗？城西那边长了一大片竹子。”
　　“你骗谁呢，这种地方怎么会有竹子。”
　　“我说的是真的，而且这竹林还很邪乎。明明从外面看上去不大，但有人走进去硬是走了三天才出来，而且还说在里面看到过人影。”
　　听了一会儿楚常怀就听不下去了，撇撇嘴道：“我还以为是什么大事，这有什么好奇怪的，估计又是哪个通灵者搞出来的。”说完刚想走开便被拉住了衣角。低头，只见完颜溪睁着一双亮闪闪的眼睛看着他：“常怀，我们去吃竹笋吧？”
　　很久以后再想起这一幕，楚常怀都会很抓狂：那时候他家小溪还是个会卖萌的好少年啊啊啊！！
　　拉古城原本就不算太大，两人摸索着很快就到了城西。距离城门不足一里的地方长着一丛虎刺梅，深绿色的枝叶顶端星星点点的分布着红色的花朵。根茎部的尖刺长得张牙舞爪歪七扭八，很是粗犷。而那一松竹子正长在这丛矮灌木边上。长干长茎，亭亭玉立，对比鲜明，格外突兀。翠绿色的叶片正随风摇曳，时不时发出宛如海浪般的声响，那丛高高在上的绿浪和远处的黄沙一对比，怎么看怎么诡异。
　　“你确定要进去？”楚常怀完全不想去淌这趟浑水，这一路下来他又不是没有听闻过高阶的通灵者在哪哪儿圈地修炼，但他都是绕路走的。比起好奇心，他还是觉得小命比较重要。
　　“嗯。”完颜溪很坚定地表达了自己的态度。直勾勾的看着那片竹林，但并没有急于迈步，似乎是在给楚常怀一个做心理准备的时间。
　　最终也不知道楚常怀给自己建了怎样的心理建设，反正向前走的时候怎么看都带了些英勇就义的意味。
　　当走进这片竹林时，两人才意识到这丛竹子有多么高，高到遮天蔽日只垂下几缕阳光。披针形的竹叶斜垂下来头朝地面，仿佛一个个吊在空中的匕首，随时都会贯穿而下。
　　通灵者用自己的灵术建造出的景观与真正的自然之物终究是不同的。不管是幻境还是聚灵而成的实物，都会有它最为古怪的地方。毕竟要模拟真正的自然之物生长繁衍的每个步骤，需要非常精细的灵力控制，以及大量的时间与耐心。不过一般的通灵者都急于修炼，不会这么无聊。而完颜溪见过的最为完美的受灵术控制生长繁衍的地界就是天灵山。在开山祖师——天尊的控制下，天灵山的气温一直随着时间月份变动。毫不夸张地讲，那里是整片大陆上除了中原雍州外四季最为鲜明的地方。不仅如此，天灵山的一些旮旯之地受到特别地貌和灵术的影响，能够长出十分稀有的植物。这整座山就好像天尊自家的后花园，里面所有的一切都受他控制，精细到了每一个角落里。即使天尊早已避世百年，但是每一个天灵山弟子都毫不怀疑天灵山的每一处变化他都能察觉到。
　　“在天灵山也有这么一片竹林，那是琴师叔的御灵道场。”似乎是想缓解气氛，完颜溪突然这么说道。
　　楚常怀仍然僵着身子一副随时要跑的样子，闻言只不过瞥了一眼过去，开口道：“你是说这片竹林的主人你可能认识？”难怪这么坚持的要来这里。
　　“不，我想说的是，即使是琴师叔那样道行上百的人也不可能在这种木灵极少的地方凭空变出这么多竹子。”无论什么时候完颜溪都是如此的诚实。
　　楚常怀抽了抽嘴角，所以说你来这里单纯是因为好奇吗？！
　　不知走了多久，正当楚常怀考虑他们带的食物够不够吃三天而答案是不够开始找竹笋时，只听不远处传来一阵吵架声。
　　“XXXXXX,XXXXXX,XX！！”
　　“呜~我都这么可怜了你还凶我。”
　　“XXXXXX！XXXXXX！”
　　“谁让你总是处理公务还不理我，我可是很孤独的。”
　　“XXX！XXXXXXXXX。”
　　“我不管，反正我现在这个样子也回不去了，你再怎么凶我也没用，再、见。”
　　“XXXX……”
　　好吧，因为语言问题，两个少年听到的便变成了这个样子。这两个人到底是怎么无障碍的吵起来的啊？！
　　争吵声单方面被戛然而止后，只剩下了“贝利真是太过分了，都不知道关心人家”的碎碎念。这声音还有些稚嫩，话语间偶尔带出一些奶音。两个少年对视一眼一起走向声音发源地。只见竹林中突然出现一片空地，而空地上坐着一个几乎与竹林融为一处的绿色身影。看着怎么都没有第二个人的样子，估计刚刚又是什么隔空传音之类的。
　　那是一个六七岁大小的男孩儿，一头青绿色的长发披在他身后的草地上，身上同色系的长衫在他身下铺散开，远远看上去简直就是一个大型的竹笋。听到声音男孩儿转过头，一双祖母绿的瞳孔望了过来，白嫩的脸颊圆嘟嘟的，樱红色的小嘴正不高兴的撅着，一眼望过去简直可爱到爆。只不过发丝间，孩童原本应是耳朵的地方分别长着三片竹叶，让楚常怀小小的惊奇了一下。
　　男孩摆着一张不高兴脸嘟了嘟嘴道：“要是迷路了，出口在那边。”说着伸手指了指一个方向。
　　楚常怀拉过完颜溪低声道：“这小孩儿是怎么回事？”这样的长相，绝对是通灵者不会差了。
　　“他并不是这个世界的人。”完颜溪回答道。
　　楚常怀刚想来一句“别扯了，通灵者已经够奇怪了还来个别的世界的”就听那边的孩子惊奇道：“小弟弟，你是怎么知道的啊？”明明看上去没有耳朵，这么远这小孩儿竟然还听见了。
　　“谁是小弟弟啊我们明明比你大！”楚常怀飞快的瞪了他一眼。即使知道通灵者练什么奇怪东西的都有，再看这变出一丛竹子的能力，灵阶绝对不低，指不定他就是用什么灵术把自己伪装成了这副毫无威胁的样子。但还是忍不住回了这么一句。
　　“的确是小弟弟啊，贝利说我已经存在了不知道多少年了，我遇到的一般都比我小。”谁知小孩儿还颇为委屈的解释了起来。
　　“那他绝对是在骗你。”楚常怀都懒得冲他翻白眼。这样脑子有坑的通灵者他还是第一次见。
　　“不会的，贝利他从来都不骗我的。”男孩突然认真起来道：“他可是我的引导者，注定要陪伴我一生的人。”那样子，就差写上“侮辱我可以诋毁他绝对就要咬你”的字样了。
　　“你干脆说是你媳妇儿算了。”楚常怀突然非常不想理他。
　　一边的完颜溪在听到“引导者”时眼神明显动了动，开口道：“你叫什么名字？”
　　男孩笑眯眯的回答：“我叫竹墨，因为我喜欢竹子。”似乎是为了映衬男孩愉悦的心情，周围的竹子摇摆了起来，掉下许多竹叶。
　　楚常怀黑着脸拿下头上的一叠竹叶，刚想说什么，只听完颜溪道：“我叫完颜溪，他叫楚常怀，很高兴认识你。”
　　“我也是，小溪、小怀！”竹叶落得更多了。
　　“谁准你这样叫的啊！？敢不敢见外点！？”楚常怀一脸抓狂的拽过完颜溪：“你到底想干嘛？”
　　“像商队那样找一个护航者，嗯，就是这样。”完颜溪回答得一本正经，同时表现了一下自己现学现卖的优良品质。
　　这下楚常怀更抓狂了：“别一脸自己被自己说服的表情啊喂！他能干什么？”就这么大点儿，一看就手不能提肩不能扛的。
　　“我能干的事有很多哦！”竹墨眨眨眼伸出手来，献宝似的晃晃悠悠跑了过来。一只小白手笨拙的举过头伸到两个少年面前。
　　只见他的掌心慢慢升出一团绿色的荧光，然后光团中长出一个小嫩芽。那小芽越长越大，直到长到手臂那么长的时候枝间长出一个小花苞。花苞慢慢开出一朵小白花，隐隐散发出一阵清香。
　　“啧，万恶的通灵者。”楚常怀表示对这种华而不实的招数十分不屑。
　　“通灵者是什么？”男孩歪了歪头，随之那花慢慢凋零，剩下的花蕊变成一个青涩的小果，果实慢慢长大、变红，直至熟透。在此期间，楚常怀的眼睛一点点变亮，看到那果子熟透后几乎都快闪出光来了。这简直就是一移动水果铺啊，在沙漠中连水都不用找了有木有。虽然通灵者很万恶，但还是忍不住想去抱大腿啊。
　　“呐呐，反正我现在也没事，可以和你们一起吗？”竹墨一手将那个果子拿在手中，一手拽住两个人的袖子。
　　“你不用找回去的方法吗？”虽然让他跟着他们当保镖是完颜溪提出来的，但他还是有些担心男孩的处境。
　　“反正我对这里也不熟，就随便看看啦。”竹墨一脸掩饰不住的兴奋，就好像终于没人管了可以放飞自我了的离家出走的叛逆小孩儿，一点也找不出刚刚才被骂过的哭哭啼啼的劲儿。
　　“一起走可以。”楚常怀瞥了他一眼，嘴角勾起一抹不怀好意的笑容：“但要当储备粮。”
　　“储备粮？”男孩完全没听说过这个词的样子。
　　“对，可移动的储备粮。要知道沙漠这种地方水果可是很难找的！”楚常怀眯起眼笑了起来，完全没有打算解释或是修改一下话中歧义的意思。
　　一边的完颜溪无奈的看着他，倒是没有对他胡乱教坏小孩儿的行为发表任何意见。即使他心里清楚竹墨的年纪估计已经上千年，但是像是这样的心智，不是先前被保护的太好，就是沉睡了太久。如此看来，也确实应该像个孩子一样去领着他。
　　你见过一丛竹林从大平地上凭空消失的吗？高耸的植物慢慢变小，直至几米高的时候突然变成绿色荧光碎裂开来。而那些飘散着的小光团很快就消失不见。这整片沙地又成了虎刺梅的天下。刚看时楚常怀还小小的震惊了一下，但当瞅见其中几个迷路到现在的家伙时，二话不说转头就走。
　　“常怀，我们现在去哪儿？”看着远方茫茫的沙漠，完颜溪很自然地问道。
　　“西漠中势力最强大的家族是阴阳家和夜月一族，这两个家族分别占有瑕、洪两州，我们去他们势力的交界处——蛮荒之地。”楚常怀表示不管怎样还是逃命最要紧。
　　“这种名字……”
　　“又荒凉又是野蛮人住的地方，叫做蛮荒之地很正常嘛。”楚常怀摸着下巴不怀好意道：“听说那里还有吃人的怪物呢！”看那神情，明显就是在吓唬小孩儿。
　　“那常怀为什么要去那里？”但完颜溪偏偏还当真了。
　　“小溪啊，看你都快被天灵山教傻了的份上，小爷我教你一课。比怪物还可怕的，永远都是人啊。”
　　“说白了就是为了躲追杀吧？”
　　“咳咳！你这孩子真是一点都不可爱。”
　　“那我们要在那里定居吗？”
　　“等过一段风头过了我们就去嵬州。”
　　“竹墨不喜欢沙漠。”
　　“你以为我们喜欢啊？！要跟着就别那么多意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