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再起时》笠舟

2、第二章

　　“乱动什么，嗯？”江城低下头，过近的距离，鼻息交缠。
　　杜筝侧开头，绷紧的下颚清晰可见。
　　“说话！”江城低头。
　　像是被触怒，杜筝猛地直视他，说：“你想我死。”
　　她脸色仍旧苍白，眼角还有泪痕，低低的声音说出这句话来，还显得挺可怜的。江城哼笑一声，说：“怎么，你还委屈了？”
　　杜筝别开眼去。
　　江城看了她一会儿，大发善心地放开她，身体一挪坐回椅子上。“当年难道不是你想我死么。”他说，意料之中地看见她探身拿手机对的动作一顿。但她也只是那么一顿，披散的头发遮住了侧脸，江城看不见她表情。
　　杜筝拿到手机，两个许瑞明的未接电话。她手指敲敲打打，发信息告诉他马上回去。手机显示屏照亮她挺翘的鼻头。
　　“你男人？”江城问。
　　杜筝把手机揣回口袋，下床穿鞋。
　　江城无赖似地一伸脚尖踢踢她小腿，说：“又哑巴了？”
　　杜筝埋头飞快系好鞋带，目不斜视地朝门口走去。可手才搭上门把预备打开，就又被他一把拽住。他的另一只手越过她按下开关，突然的明亮让她不适应地眯起双眼。然后她的双手就被他牢牢捏着拉到他眼皮子底下。
　　“江城，你想干什么？”杜筝很累，也很饿，她没有力气挣脱，低垂着眼，有些认命，也有些无奈。
　　江城不回答，他捏着她的手，仔仔细细地一根一根地审视着她的手指。终于过久的沉默令杜筝的不安又转化为愤怒，她抬起眼，话还没出口，就听见他满意地“嗯”了一声，说：“还没结婚。”
　　杜筝心跳漏了一拍，她看见他脸上有一个浅笑，很真诚。等他的视线看过来的时候，杜筝飞快地垂下眼，挣开他的握执。江城这次没有阻止。
　　“走，送你回去。”江城打开门，率先走出去。
　　杜筝没有动，她说：“你走吧。”
　　江城顿住脚，微侧过身，看着她低眉顺眼的样子，说：“别让我说第二遍。”
　　杜筝抿抿唇，没办法，只能妥协：“我先回办公室拿包。”
　　医务室靠近校门，和高三教学楼隔了一个广场加一栋楼的距离。黑黢黢的教学楼藏在在路灯投射的昏黄光线里藏匿。杜筝走了几步，一条长长的影子跟在她后面。她停住脚，转过身，说：“你不用跟我去。”
　　这个角度的江城逆着光，杜筝看不清他表情，只是见他抬了抬下巴，冷冷清清吐出一个字：“黑。”杜筝瞬间又像被人敲了一闷棍似的，事实上，她觉得江城跟着她是怕她找条小路跑了。
　　“我现在不怕黑了。”她说，转头步伐飞快地走着，然后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慢下来。她需要时间思考该用什么正确的态度面对江城。
　　杜筝从前是绝对不会怕他的，反而大无畏的很，无论江城怎么对她，她总是迎难而上，一脸生机勃勃的正气，硬要把他那条歪歪扭扭的人生轨迹给扳正了。结果后来，连她自己的那条都模糊不清了。杜筝花了相当长的时间才回到正轨，那一条她苦心经营的平直的线，她害怕被江城打乱。
　　“叮咚”——许瑞明的短信——饭二十分钟后做好。
　　杜筝一惊，思绪切断，脚步又快了起来。教学楼里一片漆黑，杜筝打开手机照明，路过高三五班的时候探头往里看了一眼，桌椅都被规整回原来的位置。她满意地点了点头，进办公室拿了包下楼。
　　校门口的岗亭外，江城靠在那里，手指夹着一根烟，袅袅烟雾融进路灯里。他一直就很高，只不过从前瘦的橡根竹竿，现在强壮得像座山。杜筝深吸一口气，走过去。江城淡淡地看了她一眼，烟放嘴里咬着，走在前面去开车。
　　一辆银灰色的SUV，硬朗的线条跟本人如出一辙。等他坐进驾驶位后，杜筝拉开车门坐进后座。
　　江城没有点火，左手夹着烟搭在车窗外，后视镜里看一眼她防备的坐姿，又是一声哼笑。“坐前面来。”命令的语气。
　　杜筝不想激怒他，唯有下车坐进副驾。
　　江城吸了口烟，偏头看她系好安全带，两指一弹，烟头落地。他转动车钥匙，关上车窗，车子缓缓上路。杜筝报了地址给他。
　　她住的地方离学校只有五站路，车开了十来分钟就到。杜筝解了安全带开门，一条腿已经落在外面，却突然扭过身子，说：“你……”
　　江城静静地看着她。
　　杜筝想说“你以后别来找我”，可她知道江城这人若真想做什么，是没人拦得住他的。所以她最终什么也没说，下车头也不回地走了。
　　江城看着她走远，那句没说出口的话并不难猜。他勾了勾唇角，降下车窗，点了一根烟抽上。
　　杜筝坐电梯上到7楼，拿了钥匙开门，许瑞明系着围裙，正好端着一盘清炒虾仁摆上餐桌。
　　他直起身，看杜筝弯腰换鞋，问：“今天怎么这么晚？”
　　“在学校里把总结给写了，又批了会儿作业。”杜筝脱了大衣，连同包包一起随手扔进沙发。
　　额角的伤她特意用头发遮住了，许瑞明看不见，只是注意到她脸色不好，大概是累到了。但他还是忍不住问：“怎么没接我电话？”
　　杜筝这时候绕过他走去厨房，解释道：“家长会调了静音，忘了改回来了。”她打开电饭煲，拿出碗盛饭。
　　菜都做好了，许瑞明解了围裙，靠在门框上看着她，说：“下次别这样了。”
　　他神情有些严肃，戴着眼镜的脸庞显出一丝古板来。杜筝温婉地笑笑，两手各端一碗饭出来，说：“好，下次手机不调静音了。”
　　两个人坐下吃饭，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着。
　　“筱可这周末在她妈妈那吧？”杜筝问。
　　“嗯。”许瑞明点头，往她碗里夹了块花椰菜，“你明天有没有安排？”
　　“没有。”
　　“那好，明天下午一点半有场歌剧，我们一起去看？”
　　虽然是询问的口吻，但杜筝是说不出拒绝的话的，即便她明天很想赖在家里一动不动。
　　“好。”她说。
　　“你脸色不好，明天睡久一点，我十一点半来接你，一起吃午饭。”
　　“嗯。”
　　安静吃了会儿饭，许瑞明又说：“还有两周就是筱可的生日，你想想看要送她什么礼物。”
　　杜筝咬了咬筷子，点点头。
　　她和许瑞明处了快半年，其他都还好，就是他那上小学一年级的女儿一直很排斥她。其实这也挺好理解，许瑞明跟他前妻因为性格不合和平分手，又不代表着他女儿跟她妈妈就没感情了，没准人小姑娘心里还想着把她爸妈撮合回去呢。
　　不一会儿吃完了饭。杜筝把碗碟收拾去厨房。许瑞明已经在玄关穿鞋，他直起身，从杜筝手里接过外套穿上。
　　“明天见。”
　　“好。”
　　她这模样温柔乖巧，许瑞明看着可爱，吻了吻她额头。杜筝脖子有点僵，怕他看见额角的伤。
　　“我走了。”他拍了拍她脸颊。
　　“路上小心。”杜筝摆了摆手，等他进了电梯才关门。
　　小区门口，一辆银灰色SUV外有三四个烟头，地下车库出□□出两道灯光，他抬起手腕看一眼时间，八点零二分，距他送杜筝回来过了四十分钟，正好够吃一顿饭。他眯起眼，看着那辆白色奥迪驶离视线。又呆了半个小时，小区没有车辆进出。江城抬头往那几栋楼看了看，驱车离开。
　　杜筝收拾好厨房，洗了个澡，打开笔记本。家长会开到一半，因为她的原因而草草结束，她还真得好好写写总结。但是思绪不集中，一篇总结写写停停，十点多才结束。她关了电脑，钻进被窝，闭上眼满脑子就是江城，睁开眼又只能干瞪着天花板，天花板又全是江城。摸过手机一看，临近十二点。想到明天跟许瑞明有约，杜筝探身从床头柜里找出安眠药，瓶底零散地躺着四粒小药片，她倒了两粒出来，干吞下去。
　　渐渐睡意上涌，她沉沉地闭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