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里东风一梦遥》黄太初

1、楔子 之一

　　早晨七点半，林洁和孟遥已经对坐在70年代临街的角落里用早餐。

　　收音机正在播报本市新闻。窗外，各式小贩的早点摊已经开始陆续撤离。一对小情侣打打闹闹地走过。对面公车站台上，一个早起的乞丐正缠着一个盛装的小姐讨钱。一阵风过，大张大张的梧桐叶子飞舞着扑向清晨刚刚打扫干净的街道，有一张不巧卡进了玻璃窗台的缝隙，欲坠不坠地打着颤，把孟遥的心都颤得萧瑟起来。

　　林洁熬的粥一向糯滑爽口，配着孟遥恰到火候的煎蛋和一小碟玫瑰腐乳，不一时已经寂然饭毕。孟遥起身收了餐具送到厨下洗了，林洁径自到吧台做出两杯氤氲的咖啡来。

　　店堂里并没有开大灯，只角落的窗下亮着一支射灯，因着窗外曙色渐渐明朗，这一点灯光也渐渐朦胧，咖啡的香气就在这朦胧中幽幽地浮动。孟遥照例先把杯子举到唇下，埋头深深吸一口入肺，然后满足地抬头，舒出一口长气。

　　林洁半歪在沙发上，似笑非笑地看着她这一套公事做毕，然后闲闲地举杯：十周年快乐！

　　果然流年似水。

　　一晃竟然已经十年了。

　　两个单身的女人，人生最青春的十年，居然就这么过去了。

　　70年代却似乎从未改变。装修确是渐渐旧了，但因为当初林洁坚持全部用的上等材料，且孟遥做的设计极不张扬，迄今并不觉得过时。店堂里清洁一向做得仔细，因此即便是布艺的部分也并未积上时光的尘垢。一直在变的只有店员，这些年换过了一茬又一茬，还有前面架上的书，一批去了又是一批，再就是来这里的人，熟客毕竟寥寥。如今的大学，学生固然是流水般来去，□□竟也日益爱上空间穿梭，资深教授这些年更是炙手可热，店堂的角落里年年都有挖角的约谈，并不刻意避人。

　　幸运的是不管外面的世界变化了多少，这间与大学毗邻的茶吧兼书局在两个单身女人的打点下一直不温不火地生存得不错。书局里出售各种“功利资料”和“消遣图书”的收入足够支撑“灵魂书籍”的进出周转。因为家传的房子没有房租的负担，茶吧的饮食价位定得很让大学周边的准小资们开怀。除了饮食方面的人手，店堂里大半用的是勤工俭学的学生，人工负担并不很大。这些年下来，虽然林洁和孟遥自己鲜少出面，却也借店员之口资助了一些学生的活动或是教授的聚会，因此70年代在对面的校园里口碑一直不错。只是真的太快，一眨眼居然就是十年。

　　并没有一个外人知道这是个特别的日子。当年开业时的店员早已散尽。其实就算还有旧人在，大抵也不会记得这样的身外事。十年里一直光顾的客人不是没有，却因着同样的道理也不会有人记起。十年间70年代从来没有做过店庆之类的事，年年这一日都和其他的任何一日一样地营业。唯一的特别是这一天店员上班以后，林洁和孟遥总会消失一整天，十年来年年如此，从未改变。

　　今天也是一样。

　　八点才过了几分钟，外面的铁栅门已经被人吱吱嘎嘎地推开。片刻之后，最新一任的店长小钮精精神神地进来，向林洁和孟遥道过早安后便要去休息室更衣。林洁唤住她，大略交待了几句公事，然后便说要出去一天，如果没有什么特别重大的事情就不要联系请示了，让小钮自行处理。小钮原是旗人，老姓钮古禄氏，果然和清史上有名的那些钮古禄家的格格们一般的机灵。当下便只爽利地应了，并没有再多问一句话。

　　孟遥和林洁从后堂上楼拿了东西下来，从楼梯的半窗便看到谢辰的车已经静静地停在后门口。见她们出了门，谢辰不动声色地掐灭了手里的烟。林洁皱皱眉头，却没有说什么。孟遥从后面上了车，随手从包里掏出一卷薄荷糖递给谢辰。谢辰尴尬地笑着挤了一颗在嘴里，却把糖卷递给身边的林洁。林洁正系安全带，气得作势要扬手打人。孟遥在后面早笑出声来，劈手向前接了糖卷放回包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