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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八 情随流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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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张大眼睛从头发丝到脚趾头细细把如此佳人扫描存盘,竟然忽略了朝臣后妃呼啦啦伏地如飓风下的甘蔗,直到山呼万岁时我才后知后觉地赶紧跪下。
“众卿平身罢。”唔,仿佛钟磬之悦耳,好舒服的声音,赞一个。我一边暗自嘀咕一边赶紧站起来,现在这身体,我得悠着点儿。
“龙儿,身体可终于大好了?”温柔缱绻,近在耳畔。我一惊抬头,就见皇帝正满眼关切地看着我,那神情中的爱怜简直能把人给淹没。
我下意识急退半步,感觉不对,又连忙跪下:“幸而陛下洪恩,臣妾无恙。”
“龙儿,怎的还是如此急性,你这身子不比从前,可该时时小心才是。”皇帝趋前,小心翼翼地把我扶起来,然后又在睽睽众目下解开风斗把我从头裹到脚,“虽至夏了,仍需多加注意,你看,外面风这样大。”
我是不是该受宠若惊一下呢?龙儿?那我的过儿呢?迷茫地看看把我揽在怀里还不算认识的男人,又看看黑压压大片的观众,谁能告诉我这皇帝是抽的什么风?在这样的场合下竟然和皇后旁若无人的“调情”?或者准确一点说是单方面的“调情”?那我要不要配合?需不需要我配合?听了听身后妃子臣子的动静,干笑,索性把脸埋进这个陌生的怀抱,算了,本就不是主角,着急唱什么生旦净末?尽心尽力跑龙套就好。
晚上皇帝大宴群臣,本来作为后宫之首的皇后也需列席,考虑到我目前身体的客观情况,终于教我逃过一劫。
来到这个世界差不多两月有余,有一个月的时间都是在床塌上缠绵度过,好不容易能动弹了,我便把这里的角角落落逛了个遍,可惜也就仅限于宫墙之内,至于墙外的世界么……好办,天马行空,任凭想象。
我居住的宫殿比邻皇帝的光明宫,名字还不错,楚阳,字面上感觉还是满气派的,就不知道如何来历,我倒也不怎么关心,住着舒服便好。相比光明宫那世世轮回的白莲长桥,我的楚阳宫显得平凡许多,没什么扎眼的标志性建筑,好在处处浓荫,步步繁花,是个怡情修身的大好所在。宫西一处水榭楼台,是我这几天很喜欢待的地方。
白蓝两层轻纱在晚风里随意飘荡,水中莲花次第开放,烟霞缭绕间,廊下的铁马摇荡出简单清越的音符。我躺在铺得厚厚的躺椅中,抿一杯清明银雨,咬一口南瓜圆子,看一眼白衣美人,啊,这样的幸福生活——像做白日梦一样教人心慌。
从不断翻飞的纱幕中望去,对面水岸灯火辉煌,丝竹琴声夹杂着欢声笑语,仿佛大海深处的海市蜃楼,全世界的热闹都被吸引过去,惟独留下莲花丛中此一隅的宁静,亦或是寂静。
突然想到白天金阳下的青衣男人,我咧嘴一笑:“真想不到大秦的皇帝长的如此好看。”
“哦?”
“我从前看过一些书,里面每每写到皇帝时,必定个个英武非凡,但其实我是从来不信的。我看历史书上那些皇帝的画像,不是身材臃肿,就是大脸蒜头鼻,印象最深的就是一个姓朱的皇帝,整个一鞋拔子脸,还留着两撇鼠须,形象极端之猥琐,反正很少有个象模象样的,今日一见,原来小说诚不欺我也。”
“相貌本是天生,美丑如何由得自己?”
“对极。”我微笑叹息:“就说这姓朱的皇帝,虽然长的不咋地,可却打败了横扫欧亚的蒙古人,是大明朝的开国帝王,他的成就正好与他的模样成反比。可惜世人心浑眼浊,常常以貌取人,徒呼奈何?”也不管风如是听懂与否,我晃着脑袋很文艺青年地感叹,完全忘记刚刚才对秦帝“以貌取人”。
风如是淡笑,也不做声。
这人话也太少了些罢?我这平时惜言如金的家伙到她面前立刻进化成了个“话唠”。“这么快就夏天了,看起来今晚像要下雨……”我看看飞得老高的纱帘,丁丁冬冬晃得欢快的铁马,起伏如浪的田田莲叶,经不住打了个小小的冷战,及时把“好冷”吞进肚子,人家穿薄衫,我还要裹被子,这也太丢人了。
“是要下了,天已尽黑,夫人还是回去歇息罢。”风如是拿过风斗替我系上。
我看了看这顺滑如水的风斗,突然想起白天的某人也给我裹了件这样的东西,忍不住一笑站起,把整个身体都缩在风斗里,挺暖和,我抬眼,笑得灿烂:“谢谢啊,如是美人儿,就晓得你最贴心了。”
隔着重重的莲叶,眺望浓云翻滚下的巍峨宫殿,隐隐能看到绫罗飞舞的宫娥提着一盏盏宫灯穿梭如鱼,欢笑嬉闹声仿佛更大了些。我临风伫立,遥望彼岸,努力想象是怎样的快乐能传递得这么深远。
“夫人?”
“什么?”我转头,风如是站在我身后,雪色衣衫铺展在冷风里,她的长发纷飞有若飘零的雪花。“如是?”想了想,恍然:“我还不困,你若累了,就先回去歇着罢。”
“……”
“我现在真的还挺精神的,回去也肯定睡不着的。”风如是的眼在不断摇晃的光影中深邃如冬夜,这样的眼让我有些不知所措,我想我应该是在做着解释,可为什么要解释?解释什么?我却茫然。
“夫人,你喜欢他?”风如是沉默良久,然后在我脚边扔了颗炸弹。
而我被成功的引爆了:“什么?!你……你……胡……胡说什么呀?我哪有喜欢他!他这么多的老婆,又是个满包草的主儿,我疯了会喜欢他!”口吃告一段落,我猛然拔高的嗓门似乎还想绕梁三日,所幸很快被风吹散。
“……”
“风如是,风美人,说话可都要讲证据的,我虽然不认同你说的话,但你放心,我誓死捍卫你说话的权利。”
“……”
“好罢,你说我喜欢他,凭的什么?”
“他?他是谁?”
风如是的声音仍旧够“旁白”,所以我差点跳了起来,原,原来她是在诈我么?等等,我在想什么?如果心里没鬼我会做贼的心虚?我……我是怎么了?一见钟情?笑话了,我也想相信,就怕连猪都是不信的,要知道前世为了治疗我的情感匮乏症,我把大把的血汗钱都塞给了我那个缺德心理医生的无底洞。那,我刚刚又是在做什么?隔着老远盯着湖对岸是想干嘛?我竟然还在想象一些可笑的只要思春少女才会想的事,好罢,简单点说就是我刚才正在遐思,思着某个草包男人!我……
“随意采得九霄云,化做莲台空镜明。他日必登高阁上,共襄万里暮云平。”
“这是——”我挑眉,由于水平有限,我听不出来这诗是好是歹,但诗的意思还是明白些的,写诗之人真是□□打哈欠——好大的口气。
风如是看着我,她居然笑了笑,即使有些浅淡:“李龙城写给当今天子的……”
“情诗?还是战书?”我张大眼睛,天啊,这李龙城还真是……看起来我才是那只□□,只不过是只连哈欠都不敢打的□□。
风如是顿了顿,嘴角貌似抽了抽:“我想一般女子都会认为它是前者。”
“原来……”我低头抚额,勾起笑容的嘴角带着些苦,忍不住低喃:“原来世上真有如此深的感情啊,只不过是身体里一些残余的记忆,竟然差些就让我感同身受了。喜欢原来就是这样的么?不知不觉想着他,想看到他,想他在做什么,想他在想什么,想到忘了自己在做什么,在想什么,原来,竟是这样的么?”
“夫人也想要看那暮云平么?”风如是的声音奇怪的不再淡漠,而是一种决然的冷静。
“恩——”我歪头凝视她,夜色里的风美人寂静有若万年冰雪。我笑了起来,摇着头,我笑得开心:“如是,你怎的对自己如此的不自信啊?我哪想要看什么暮云平的,我想看的,恩……”我晃到风如是的身边,完全不在乎她喜欢保持的安全距离,轻轻靠在她的肩上,抬头,凑近那白玉雕就的耳朵,我笑意盈然:“我想看的,也不过是千山雪罢了。”
满意地看着疑似桃花颜色爬上了某人的耳朵,我笑嘻嘻地退开。转身,风越发的大了,夜色浓郁,灯火摇曳,我张开双臂,任凭风挟着银针细雨扑面而来,鼓起我的衣袍,舞动我的长发。我喜欢风,喜欢雷,喜欢雨,喜欢花,喜欢美丽的衣服漂亮的皮囊,我什么都喜欢。有什么是我不喜欢的呢?也许,比如,那个利用身体控制我的情绪甚至感情什么的,我就很不喜欢,非常不喜欢。
粉红的闪电在夜空纠结,我等着惊雷落下。对不起,占了你的壳子,我会替你好好活下去,至于别的,随它去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