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心》麓冬寮

16、偿还 玄笙已多日

　　玄笙已多日不曾出现在封陌原面前，他怎么也忘不掉那天他捏碎连心腿骨的时候，封陌原那骇人的眼神，若不是知他心无恶意，只怕封陌原早已将他碎尸万段了。

　　玄笙一进门就拍掉身上的雪，信步往内室走去，他伸手敲了门。

　　“进来。”

　　他推门进去，封陌原正抱着连心半躺在床上看书。

　　见他进来，连心对他扬起一个大大的微笑，玄笙不由得感叹，以前的连心彬彬有礼，温润如玉，哪里会笑得这么……憨？

　　“我过来看看连心的伤口。”

　　封陌原点点头。

　　玄笙在矮凳上坐下，轻轻将两指搭在连心手腕上，细细摸索。

　　一会儿，他拿开手，“你的右腿痛不痛？”

　　连心摇摇头，“不痛。”

　　玄笙无奈的看着封陌原，“你……是不是封了他腿上的穴道？”

　　封陌原冷冷看他一眼，不说话，算是默认。

　　“这……你不能这样，你封了他腿上的穴道，他的血液会流通不畅，这样会好得很慢。”玄笙皱眉道。

　　连心疑惑地看着封陌原。

　　“他会痛。好得慢也没有关系，本王会照顾他。”封陌原道。

　　玄笙突然有些生气，作为一个医者，他怎能看着自己的病人缠绵病榻，将安全置于危险之地！

　　“既然你要这样，那我就挑最严重的说。”玄笙扭过头不看封陌原，“你封了他的穴道，血液不能流通，这是其一。其二，他伤的本也就是骨头，正是需要活动的时候，你封住他的穴道，让他的腿不能动弹，就算好了，腿不会痛了，也不跛了，但以后无论是坐还是蹲都会变得非常困难。你自己选吧。”

　　封陌原一下子脸色变得非常难看，“可是他会痛！”

　　玄笙一愣，他怎么忘了，这个男人爱妻成痴，又怎会舍得让连心有一丝丝疼痛。

　　他叹息一声，“不经历疼痛的伤口，又怎会叫伤口？天下间，原本就没有这样的事。”

　　封陌原面无表情，“你会有办法的。”

　　玄笙苦笑，“这么信任我？压力真大。”

　　封陌原不说话。

　　玄笙长叹着站起身，“好吧，我去配方子。”他转身离开，头也不回地道：“切记不要再点他的穴道。”

　　连心昏昏欲睡地靠在封陌原怀里，困意让他听不太清玄笙后面说的话，只隐约觉得他的腿之所以不会痛，好像是因封陌原的关系。

　　封陌原细细揉搓着连心的肩，用唇角轻触他的脸庞，“不怪我吗？”

　　感受着封陌原喷洒在耳边的气息，连心安心地蹭了回去，“怪你什么？”

　　“怪我封了你的穴道。”

　　封了穴道才不会疼？连心闭着眼睛就要睡过去，“我相信……夫君是不会伤害我的……”

　　心脏猛地像被打了一拳，柔软得不像话，封陌原爱\'抚着那痕迹一天天淡去的面颊，柔声道：“睡吧，我在这里。”

　　连心又蹭了蹭封陌原的脸，沉沉地睡着了，他不知道的是，在他熟睡之后，有一个人痴痴地看了他整整一个下午。

　　玄笙再来的时候，发现封陌原还没有解了连心的穴道，不禁无奈叹息，当真是宠爱啊，舍不得他受一丝丝疼痛。

　　他将手里的碗递出去，“给他喝了，有两个时辰的药效，以后每两个时辰再喝一次。”

　　封陌原端过来，又用老法子，嘴对嘴喂连心喝了，因为睡得沉，连心中途并没有醒来。

　　玄笙拿了空碗就要离开。

　　“谢谢你。”

　　脚步一顿，玄笙的背影微微一颤。

　　这么多年了，自愿成为他的药师这么多年了，今天，他第一次听到这三个字。一时间，心里残留的一丝杂念也终于消弥了。

　　他头也不回地走出内室。

　　回到药卢，玄笙呆坐在桌边，他抬起自己的右手看了看，然后撕掉上面薄薄的一层皮肉，一朵火红的梅花跃然于手背……

　　敲门声在此时响起，玄笙忙把右手藏进袖子里，他起身开了门，一个白色人影立于门外，他左边空空的衣袖在夜风里微微摇晃。

　　“有事吗？”他问。

　　“无事，碰巧路过，见你房里亮着灯便过来看看。”单砂笑道。

　　眼下并不是就寝的时辰他当然亮着灯，而且，影园离这里甚远，又怎会碰巧路过？

　　心里想着，玄笙却并没有拆穿。

　　单砂知他所想，也只是淡淡地笑着。

　　玄笙抬头看着单砂如玉的脸庞，一时间有些恍神。

　　他想，他终于还是该重新开始了……

　　玄笙给的方子确实管用，封陌原解了连心的穴道后，他的确感觉不到疼痛，又细细观察了两天封陌原才放下心来。

　　时间匆匆走过，转眼两个月已经过去，新年马上就要到来。

　　这两个月的时间里，连心见了大狗。

　　意料之中，大狗对于他是将军王妃这件事情震惊到了极点，他无法想象那个和自己一起讨了许多年饭的小花脸居然会是王妃！

　　直到走出王府大门的那一刻，他仍回不过神来。

　　昏暗腐臭的地牢里，封陌原远远地坐在一旁的椅子上，对面牢房里仍然是那个蓬头垢面，消瘦如骨的华艺。

　　较之前不同的是，他身上多了一道道血痕，伤口上还有盐粒，遇到血水会立即融化，再凝结，再融化，循环往复，伤口会痛得无以复加，却无法愈合。

　　冬日里，那个人窝在墙角，瑟瑟发抖。

　　封陌原单手撑着脸，盯着桌上昏暗的烛火，不知在想些什么。

　　华艺透过凌乱的发丝看着封陌原，眼里划过刻骨的恨意和一丝细微的爱恋。

　　他虚弱地轻咳两声，讽刺道：“怎么？这三个月都……不见王爷，莫非……莫非又去找……咳咳……那个贱人了？王爷，你求我啊……咳咳咳咳……求我我就告诉你……”

　　封陌原视线微微一动，冰冷地看向华艺，“你说，你要怎么死才能消除本王心头之恨呢！”

　　华艺一颤，“你要……咳咳……你要杀了我？”

　　封陌原不说话。

　　“你……你不想知道……咳咳咳……连心的下落了吗？杀……杀了我，你就再也……咳咳……再也找不到他了……”

　　封陌原扯出一个讽刺的笑，“本王想将你的脸划花，挑断你所有的手筋，打断你的双腿，将你扔到乞丐窝任人践踏而死，你说，这样的死法可好？”

　　华艺不可置信地瞪大眼，尖着嗓子叫道：“你找到他了！？”

　　封陌原语气一转，温柔道：“是啊，本王找到他了，他现在脸也好了，腿也好了，整天在本王怀里熟睡，刚才本王来的时候，他还闹着要吃桃花酥呢，这个时候哪里来的桃花，那个小磨人精净会折腾本王，不过……”

　　“够了够了！”华艺尖叫着打断他，一想到连心此时如王子一般被这人爱惜，而自己却在这里承受这些非人的待遇，华艺就嫉妒得发狂！

　　封陌原顿时冷下脸来，“红雨！”

　　“属下在。”一个白影无声无息地出现在封陌原身后。

　　“去。”

　　红雨恭敬地点点头，一步步走向牢房。

　　“你干什么！”华艺惊恐地大叫。

　　红雨抽出腰间的软剑，快而准地挑断了华艺的手筋。

　　“啊！！！！！”华艺满脸痛苦的蜷缩在地上，却连抱住疼痛的双手都做不到。

　　红雨面无表情地飞快旋动着手中的剑，一剑一剑用力划过华艺的脸，带起翻飞的皮肉。剑上涂抹了玄笙给的药粉，瞬间使华艺的脸红肿溃烂。

　　凄厉的叫声回荡在牢房里，封陌原面无表情地看着那个痛苦得在地上打滚的人。

　　华艺想要抬手捂住疼痛的脸，可同样疼痛的双手却使不出一点力气。

　　没有给他一丝喘息的机会，红雨蹲下身子用力折断了他的双腿。

　　又是一阵凄厉的叫声，华艺痛苦得几乎崩溃，因为双腿被折断，他连打滚翻身都做不到，他不禁后悔起招惹封陌原，其实……早在很久以前他就后悔了。

　　他哭喊道：“封陌原，有本事你就杀了我！你不是恨我吗？你杀了我啊！杀了我！”

　　封陌原站起身。

　　华艺眼中闪过一丝光亮，死在他手里，也好。

　　封陌原一步步走向楼梯口，头也不回，语气森冷地道：“你连死在本王手里的资格都没有！”

　　华艺不可置信地看着封陌原的背影消失，他知道，这是他最后一次见到这个人了。

　　原来，他连死在他手里的资格都没有。

　　华艺忽然想不明白自己怎么会为了这样冷血的一个人把一生都给毁了，连最后一个小小的希冀都得不到！他恨，可是，他再也恨不了……

　　两天后的一个夜晚，两个暗卫偷偷从地牢里用草席包着抬出一个人。

　　那是华艺，最后，没有人杀他，他是自己活活痛死的。

　　暗卫将尸体抬到城郊丢弃，然后便飞身离开。

　　黑暗中，两条嗅着血腥味的野狗摸索而来……

　　封陌原说过，华艺没有让他亲手杀他的资格，这是其一，其二，新年将至，他不想见血，也不想手下之人见血，因为，这是连心回来后的第一个新年。

　　看着怀里熟睡的人，封陌原扬起温柔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