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城》月行歌

1、第一章

　　当清晨的第一声鸡鸣嘹亮的划破还略有些阴沉的天空时，清平县已经开始醒来，铺子里的伙计打着哈欠揉着眼睛打开门开始洒扫，准备开始一天忙碌的生活。天际一道阳光破晓而出，慢慢蔓延到整个天空，天光大亮时，清平镇最大最宽敞的城坊街上已经有了稀稀拉拉的人群，同时响起来的还有伙计殷勤的招呼声和卖力的叫卖声，清平镇繁忙的一天就这样愈发嘈杂的拉开了序幕。
　　要说这清平镇，从地理位置上来讲也算是偏安一隅，在地图上也没有占据太大太显眼的地方，但是从商业上来讲，也算是比较重要，从新安到宁川的货商都要经过这里，打个尖儿，歇歇脚，天晚了住一宿，熙熙攘攘的商人们促成了清平镇的繁华。民国初年，当各地接连响起炮火声，被征伐的军队争来夺去时，清平镇却仿佛遗世独立了一般被炮火隔绝，保持着自己的平静与繁荣，不被军阀惦记，不被炮火殃及。其实这也没什么奇怪的，清平镇虽位于新安和宁川的交界处，却实在算不上什么军事重镇，且不说四方一马平川没有什么易守难攻之类的地理优势，在商业上若是真要追究起来也是可有可无的，货商们选择这条路纯粹是处于长久以来的习惯，如果哪天清平镇不幸被占领了禁止通行，还有清源镇、清乡镇，实在不行还可以绕一段并不十分远的路走葛家镇。这样看来，清平镇实在是没有什么争夺的必要，所以，也不曾有什么大人物盯上清平镇。
　　时间已近晌午，城坊街上最大的酒楼迎客楼已是座无虚席，伙计们也是愈发的忙碌起来，几乎是脚不沾地的在桌子间、楼上楼下的穿梭着。二楼临窗的位置上一个西装马靴的男子正转头随便打量着窗外的风景，手指无意识的在桌上敲打着，春末的风已经有了些微的暖意，没了春寒料峭的凛冽，多出了一种息事宁人的平和。男子闭上眼睛假寐，却嗅到了一种极为清淡却十分怡人的清香，说不出到底是哪一种花，倒更像是许多种花香被精妙的混杂到了一起，又像是一位清丽婉约的少女，在风中翩翩的扬起了裙摆，就是男子凭借经验也说不出这到底是怎样一种香味。男子不禁来了兴趣，转头看向对面青衫布褂的随从，示意了一下，随从会意，扬声叫到：“小二！”
　　“哎，来啦！”人未到，声先至，只见那小二颇为殷勤的擦了擦手，笑着道：“两位爷莫急，您二位的菜马上就好！”
　　“爷问你点事。”青衫随从不动声色的将几块铜元放到桌上。
　　“哎哎，您说！”小二眉开眼笑的擦擦手，忙不迭的将将铜元收到怀里，转向西装青年，低声问道，“不知两位爷想知道点什么？这清平镇就没有小的不知道的！”
　　西装青年看了小二一眼，慢悠悠的开口道：“你可知这香味从何而来？”
　　小二一愣，继而小心的问道：“敢问这位爷可是第一次来清平镇？”
　　对面的青衫随从不动声色的将手放到桌下，警惕的盯着小二，西装青年嘴角微扬，颇有些意外的问道：“哦？你是如何得知？”
　　小二不好意思的搓了搓手，小心的道：“爷，实在是，凡是来过清平镇的，没有不知道的。”继而向着窗外努了努嘴，“爷您看，那绣楼，香味儿就是从那传过来的。”
　　西装青年和青衫随从顺着小二示意的方向向窗外看去，晌午的阳光斜斜的照射在那绣楼上，照的那绣楼窗棂上的雕花都有了几分鲜活的意味，一个青衣姑娘从绣楼里走出来，摇了摇屋檐下的银铃，接着就有几个丫头把门大开，麻利的洒扫起来。不多一会儿，就有几位衣着华丽的女子袅袅婷婷的走进去。
　　“有意思。”西装青年看着看着就忍不住的笑起来，眼中的光彩越发明亮起来，“真是有意思。”

　　十年前。
　　当参天的火光伴着喧嚣吵闹哭叫声响彻整个天空，整个清平镇从睡梦中被猛然惊醒时，镇南叶家的大火已经熊熊吞没了整个宅院，似乎还有继续蔓延下去的趋势。
　　“快救火！快救火！“
　　“快拿水来！”
　　······
　　在众多惊慌失措，奔走相告的声音中，一道极为凄厉的哭叫显得尤为突出：“大小姐和少爷还在里面！快来人啊！有没有人······有没有人·······救救大小姐！救救少爷！”
　　火舌嘶吼着，挥舞着，猛烈的火势让众多仆役都望而却步，不敢冲进火场里救人，大火好像在戏弄着蝼蚁般弱小的人类，每每有年轻力壮的仆役大着胆子作势前冲，火势就更加猛烈一些，一时间，竟没有人上前，这边刚刚安顿好妻子的叶明锋转头望向被大火吞没的屋子，里面隐隐传来自己一双儿女害怕绝望的哭叫声，面色顿时沉重下来，一旁的妻子早已泣不成声，眼泪沿着因哽咽而不断颤抖的嘴唇吞进去，“蓝儿······青儿······我的······孩子啊！”
　　······
　　火场里，稍微大一些的小姑娘紧紧地抱着年幼的弟弟，明明心里怕极，却不敢在脸上流露出来，只能颤抖瑟缩着搂紧弟弟，一边努力地憋住忍不住流出来的眼泪，一边大声安慰着弟弟，“青儿不怕······咳咳·······青儿别怕·······咳咳······姐姐在，咳咳········爹娘一定会来救我们的······咳咳······一定会来······咳咳·······”浓烟已经快要吞没这两个小小的身影，姐姐怀中的弟弟已经昏厥过去，姐姐拍打着弟弟，忍不住呜咽出来：“青儿······咳咳······，青儿别睡·······咳咳·······，青儿·······咳咳·······醒醒·········咳咳······姐姐害怕·······”到最后，呜咽声终于变成了越来越大的抽噎声。
　　······
　　眼见火势愈燃愈烈，叶明锋夺过仆役手中的一桶凉水兜头浇下，然后推开妻子冲进了火场，在叶明锋衣角刚消失在火舌背后时，一根房梁终于在火舌的侵蚀灼烧下不堪重负垮塌下来，叶夫人怔怔的看着房门的方向，口中颤抖着念到：“老爷······”一时间，就只能听见火焰在噼噼啪啪的燃烧着，随着时间的流逝，在场众人都忍不住屏住了愈发急促的呼吸，叶夫人瘫坐在地上，手指已经紧紧地抠进了地面而不自知，一双手已经变得鲜血淋漓。终于，有两个小小的身影被从屋里推出来，叶夫人慌忙上前接住，略略检查没有大碍之后，似是猛然醒悟过来，转头望向被大火吞没的屋子，从地上挣扎着爬起来就向着屋子冲过去，几个丫头仆役赶紧将叶夫人拉住，就在叶夫人神色凄惶地挣扎着的时候，屋子轰然倒塌。
　　“老爷，老爷——”叶夫人无力地瘫倒在地上，绝望的泪水潸然落下，染湿了胸前大片衣襟。一片呜咽抽噎声也逐渐在人群中响起来。
　　这时弟弟也在姐姐拥紧的怀中醒转过来，眼睛还未睁开，嘴里习惯性的念道：“爹······娘······”揉揉眼睛睁开眼，迷迷糊糊的看到姐姐在眼前，不由扯了扯姐姐的衣袖，抬起满是烟灰的小脸，小声问道：“姐姐，爹爹呢？”
　　姐姐转过头看着一边泣不成声的娘亲，又看看在火中逐渐被燃成灰烬的废墟，不明白娘亲为什么哭的如此伤心，但是隐隐感觉到，自己可能再也见不到慈爱的爹爹了。两行眼泪懵懵懂懂的冲出来，满是黑灰的小脸上，顿时被冲刷出两道分明的痕迹。
　　就在这时，一声惊雷打断了众人的哭泣，瓢泼大雨接踵而至，这场焚烧了叶家一夜的大火在大雨中逐渐收敛熄灭，四周一片寂静，只余大雨刷刷的冲洗着满目狼藉的废墟，洗去在火中留下的血迹伤痕。又是一道闪电，整个天空顿时被照的雪亮，叶夫人愣怔着看着被电光照亮的废墟，那里有垮塌的房梁，隐隐能看出哪里曾放置了一张床，哪里曾是一家人其乐融融嬉闹的地方，哪里是叶明锋教导女儿识字，哄一双儿女入睡，用一双父亲慈爱的双手轻轻抚过孩子们面颊额头的地方，却唯独不见丈夫的身影。“啊——”叶夫人绝望而又悲愤的看向天空，发出一声凄厉的嘶吼。
　　“啊——”叶藏蓝从梦中惊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