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你回眸》薄采

26、烹茶 他故作沮丧

　　我们又回到了杜府。
　　仿佛是意料之中的事，没有任何通传，也没有任何阻拦，一路畅通无阻，只是我走的艰难。
　　杜芳城依旧是懒洋洋的模样，淡淡的看了我们一眼，连句“来了”都欠奉。
　　说起来也是我们连累了芳菲，这样的态度，我们没话说。
　　他身后的几人却脸色灰白，肌肉还隐隐在跳动。看来我们刚刚错过一场雷霆之怒。
　　景淮倒像是司空见惯，极其平常的扫视了眼早已变成一堆木块的茶几，温和的对其中一人说：“麻烦你带我们去见杜小姐。”
　　那人瞅了瞅杜芳城，方神色恭谨的伸手引路。正要携手上楼，只听杜芳城不紧不慢道：“文小姐留步，芳菲才发作过，我怕她受不了这个刺激。”
　　景淮脚步一滞，脸上笑容还在，但神色不悦。
　　我连忙微笑，略略捏了下他的手心，道：“我在这里喝杯咖啡，等你就是。”转身坐进沙发。
　　景淮还是迟疑的看着我，是探询的目光。
　　我心中欣慰，回他轻松一笑。

　　事实证明这杯咖啡喝的极度不舒服。
　　再正宗的咖啡豆，再精湛的蒸煮手艺，在十几双眼睛虎视眈眈的注视下，我也很难品出其中滋味。
　　不去看那一地碎片，这房子里的一桌一椅都是高贵粗犷的气息，虽不温馨舒适，却也大气磅礴，赏心悦目。
　　只是室内气压低的让人透不过气来。
　　我像是置身无人荒野，四周恶狼环饲，个个目光阴鹜，但等一声令下，将我就地生吞活剥、拆骨饮血。
　　没有茶几，杯子端到我手臂酸痛。直到杜芳城的手指动了动，屋里的人无声无息的不见踪影。
　　他的声音还是不见一丝温度：“文小姐去而复返，可是有何见教？”
　　我苦笑：“先前不知天高地厚，居然想和杜先生商量什么生意，实在是无地自容。”
　　他道：“文小姐捏着景淮的心尖，我杜芳城在您眼里恐怕也不见得有什么分量，只是二位情意绵绵的样子，让我颇为我家小妹不平。”
　　“我家小妹”几个字使我心里一跳。不由得轻声问道：“杜先生看着芳菲长大的吧？”
　　他微微一愣，点点头：“我比她整整大了十三岁。”
　　我道：“我也曾经有个哥哥，经常唤我小妹。”
　　杜芳城良久无话，神色渐渐缓和：“芳菲任性，这次苦头吃的不轻，这种毒品放在我身上都不一定经受的住，何况是她。”
　　我黯然：“她现在这个样子，我也很难过，能有杜先生这样的哥哥，我很羡慕。”
　　他若有所思的望着我：“芳菲生下来就没有了母亲，可能平时我稍有纵容，但是文小姐，在她恢复以前，你和景淮一定要分开，没有讨价还价的权利，半年也不行。”
　　我刚要说话，他挥手打断我：“景淮这次为了你，不惜血本，借用了意大利政府力量全国范围内重金通缉莫里，并高价收购了他在意大利的所有矿场生意，莫里虽然是死路一条，景淮他自己也是元气大伤，根本不能再和我平起平坐的谈条件。”
　　“所以，我说过，现在和我谈生意，你们不配。”
　　“至于芳菲治好了以后要怎样，那得看芳菲的意思。”
　　“我的妹妹，她厌倦了的，可以还给你，但是她想要的，谁也不能跟她抢。”

　　我相信现在室外一定是骄阳似火，但是我手足冰凉。
　　其实这是我来之前就已经想到的结果，但是真正事到临头，才知道何谓绝望。
　　我镇静良久，慢慢等待气力一丝一丝的慢慢回归体内，使自己不至于语不成句。
　　“杜先生，其实你多心了，我今天到这里来，还是想把那笔没成交的生意继续和你谈一谈。也许你听了之后，会发现对芳菲和景淮都有好处。”
　　他皱着眉，望我。
　　“爱是很奢侈的东西，你看，芳菲可谓尽得天宠，可是景淮的爱，这么多年，还是很难得到，你可以把他捆绑在她身边一辈子，但恐怕那样，他们的人生不会有幸福。”
　　“我倒是得到了景淮的爱，但是他却因为爱我，将别人逼得走投无路，将自己变得几乎倾家荡产，所谓事不关己，关己则乱。如果不是爱的太深，景淮这样的有天赋的生意人，不会把自己弄到这般田地。”
　　“而我这样的情况，杜先生是知道的，我只能靠着有钱人生活，景淮没有钱，我再爱他，都不能抛开母亲不管，和一个穷人去谈情说爱。”
　　杜芳城坐直了身体，目光炯炯。
　　“你可能没有发现，杜先生，我们两个人是有合作的基础的，你疼爱芳菲，而我，很爱景淮。
　　“你看，让他们真心实意的爱上彼此，因为爱而在一起。这样，他们的幸福才是你我想要的。”

　　杜芳城紧紧的盯着我，目光闪烁不定，不发一言，我开始专心致志的品尝咖啡，心里还是忐忑的。
　　终于他起身走过来伸出右手：“不能否认，文小姐，听起来我们的合作非常的重要，利人利己。”
　　我涩涩的笑，伸手握住，他的掌心有许多厚茧，握上去坚硬如铁板。
　　不似景淮，永远干净温暖，清新柔软。我被他捧在掌心，呵护多时，可惜是偷来的光阴，终究不能眷恋一辈子。
　　一辈子那样的漫长，就算是甜蜜的负担，我亦不能再拖累他。
　　虽然，这个男人，纵然他身无分文，我也是爱的，爱到不能再爱。
　　可没有我，他就还能是那个高高在上的钟景淮，谦逊高贵，周身散发着皇亲贵胄般的光芒，迷倒众生。
　　再坚强，再勇敢，现世的风雨中不能找到彼此携手前行的方向，那就放手吧。
　　杜芳城的情绪变得轻松愉快，打断我的神游：“说实话，景淮做人，实在是没的说，这么坚定执着，我一直在想，如果不用非常手段，究竟有没有办法将你们分开。”
　　我淡淡道：“杜先生都想过什么办法？”
　　他哈哈大笑,摆摆手：“暗杀、车祸、恐吓、支票……都很老套，不过一般很有效。”
　　他说的轻描淡写，仿佛只是嘴上那么一说。我知道这些不是笑话，脊后像有寒风刮过。
　　“好像没怎么见您用过。”
　　他微微惊讶：“文小姐不知道？这些我都有安排，不过景淮花大价钱雇了最好的杀手跟着芳菲，我怎么做，他就会怎么做，而且前一阵子他资助莫里很大一笔，让我手忙脚乱，上了好一阵子的火。”
　　景淮没有说过，他只是经常出其不意的找到我。
　　在我和胡国权交谈甚欢、春花秋月的时候，原来景淮已经时时刻刻和杜芳城在鬼门关前展开了拉锯战。

　　自此之后，景淮每日就像按时上下班一样去杜府陪伴芳菲。但是不管多晚，一日三餐，总要回来等我做给他吃，而且绝不留宿。
　　即使这样，他仍然不安：“小希，芳菲的情况确实糟糕，现在需要我给她坚持的勇气。”
　　我踮起脚吻他，这是一个有情有义的男人，我何其有幸。
　　看得出他有多疲累，眼睑渐渐有挥之不去的青痕，抚摸我的手指几乎看不出血色，仿佛正在戒毒的人是他。以前工作的时候，他每天仅睡两三个小时也不曾这样。
　　还要给他身上的抓痕咬痕上药。
　　我不必去看，就知道每天的场面多么惨烈。更让人心碎的，是旧伤上覆盖的新伤总也不见减少。
　　多么狠毒的药性？
　　我费尽心机变换花样的做出各种美食，他也吃药般的努力下咽，可是还是一天天消瘦下去。
　　这样下去，不止芳菲，我们都要垮掉。
　　总要想个解决的办法才好。
　　这天我拨通了费加罗的电话。

　　他进门看到我楞住。
　　我冲他盈盈一笑，转动腰身：“这身改良的旗袍漂不漂亮？这个绣片特别精美，今天我出门买东西的时候，效果很轰动呢？”
　　他用力的吹了口哨。
　　我拉他坐下，笑道：“这里只买到武夷岩茶，茶具也没有两义轩里的名品，景淮也就只好将就一下，试试我这文氏泡茶十八工序是否有些托大？”
　　他神色微微变动。自他买下我，即使去两义轩，我也再不烹茶。
　　“这第一道：叫做‘焚香静气，活煮甘泉’，苏东坡是一个精通茶道的茶人，这是他总结泡茶的经验，活水还须活火烹。”
　　“第二道：‘孔雀开屏，叶嘉酬宾 ’。今天泡茶所用茶具和我们两义轩的珍藏没法比。”
　　“这第三道是‘大彬沐淋，乌龙入宫 ’。我找不到明代大彬制作的紫砂壶，这把勉强应付吧。”
　　我将开水壶提高，向紫砂壶内冲水，壶内的茶叶随水浪翻滚。“这叫‘高山流水，春风拂面’。”
　　“品饮武夷岩茶呢，讲究头泡汤，二泡茶，三泡，四泡是精华。现在我们来‘乌龙入海，重洗仙颜 ’。这样内外加温，有利于茶香的散发。”
　　我再把把母壶中泡好的茶水注入子壶，“第六道：母子相哺，再注甘露 。”
　　接着将海壶中的茶汤快速而均匀地依次注入闻香杯，“这叫‘祥龙行雨’，”我缓缓道。等到海壶的茶汤所剩不多时，我将巡回快速斟茶改为点斟，“这叫‘凤凰点头’，过去有人将这道程序称之为“关公巡城”，“韩信点兵”，因为这样的说法充满刀光剑影，杀气太重，有违茶道以“和”为贵的精神，所以我们两义轩一般不这么叫。”
　　然后我把描有龙的品茗杯倒扣过来，盖在描有凤的闻香杯上，再快速把扣合的杯子翻转过来，笑吟吟的望着他：“这是第八道：‘夫妻和合，鲤鱼翻身’。”
　　他眸色加深，眼神出奇的柔软专注，紧紧的握住我的手。
　　我顺势捧杯敬茶。
　　堪堪将十八道工序演练完毕，他已俯身吻来，唇齿间还滞留着清洌的茶香，恣意深入，渐渐变得仓猝急迫。
　　我拼力克制，将他的双手抽出，系上胸前纽扣，道：“还有呢。”
　　他故作沮丧的望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