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盲》金木寒石

1、劫后皆浮云

　　城西中心医院八楼八零一病房，金木辰君平铺在中间那张床上，两侧的病友一个在呻吟一个在辗转蠕动。他更像一个标准的北方硬汉，饱受着断臂神经的挑畔还能按兵不动。第八个炼狱般的黑夜终于被曙光打破，他直挺挺的目光坚毅地看着没有内容的天花板。蓝白相间的廉价衬衫敷在厚实的臂膀上，乱刀中丝毫未损的胸脯此起彼伏，催促额头渗出燥热的汗珠，直接汇聚在头颅通往颧骨细密的针脚处，这让表皮下层的血与肉在媾和中痛痒难忍。
　　宽大的后背已经和床板上的棉褥子发生了粘连，此时此刻，他最大的愿望就是当神经系统发出信号时，哪怕任一手指头配合着呼吸一下也行，如果手臂能够顺利地弯到可以够到额头上的瘙痒处，那么他宁愿以放弃三十年来所积累的一切财富。主刀医生无法预测这样的日子在什么时间内结束，或许将无限期的持续下去。遭遇此劫过后，双臂的筋骨肌肉像在搅拌机里重新洗牌，这种痛苦几乎让他丧失那晚被剁成肉块儿的记忆。让他挺过生不如死疼痛感的是永远不会背叛他的小儿子无邪的笑脸和具有杜冷丁奇效的习以为常的对话。
　　“爸为什么不接我电话？”
　　“你爸病了，等他好了再打给你。”
　　“妈，你要好好伺候我爸。”
　　第二次手术过后，老金木和古丰嫣主张转院接受再治疗。
　　“最好的情况，几年后能伺候自己就不错了，砍得不是地方。”
　　“现在手臂一点感觉都没有了，那可咋整啊？”
　　“不然转院去北京。”
　　“去纽约也没有，这是筋和神经，你以为是接绳子，接不好拆下来重接呀！你们做好心理准备吧，没有三四十万这个院门都出不了。”
　　算了，算了，还是出院吧。金武辰君顾虑手术医疗费会给凶手的家人带来压力。他万万没想到，因念及人情决心私了被取保候审的犯罪嫌疑人在被接回当天就开始出示匕首向他的司机们耍狠。
　　“如果再给砖厂干活，小心废了你。”
　　在红阳村通往平山村主干道尽头，一辆运砖的蓝色汽车前方突然出现一辆黑色奥迪轿车横冲过来，王小福惊慌失措之时死死地踩住脚刹。
　　老中学门口算卦的赵瞎子闻出来一股杀气，收拾收拾东西跑掉了。王小福的心脏砰砰直跳，他在考虑是关紧车门掉头潜逃，还是下去跪地求饶。
　　轿车的两扇车门同时被打开，两个年轻人钻出来，一个是乔大，一个是乔二。
　　二人一前一后，乔二气色有些灰暗，尽管如此，他的杀气还是在眼眶里打转。他岔开双腿站在原地不动，幸灾乐祸地放任即将发生的一切。乔大从腰间掏出一把白闪闪的匕首朝着瑟缩发抖的司机走去的时候，他的全身被一种隆重的复仇感包围着。
　　王小福被匕首逼迫步步后退，心里虽然诅咒两虎逼自作孽，早晚不得好死，可是满脸还要堆笑递过香烟。
　　“兄弟没事了？”王小福佯装淡定，“都是混口饭吃，上有老下有小的，我们俩家还有点亲戚，也两难啊？”
　　乔大乔二面无表情地将他困住。
　　突然，锯齿刀在夕阳下像两道闪电在空中划过。
　　王小福瘫痪在水坑里，只听汽车的轮胎嗞嗞跑气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