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心之失·情诫》潇潇暮婵

3、重逢

　　光阴荏苒，距离那次七夕节已经过去了两年。正值酷暑，琼华山上十二岁的陆清叶正在房间内休息。她的确需要好好休息，顶着烈日连着练了几天剑，父亲和长老严令禁止她再出房门。清叶凝神静气地在床上打坐了一会儿，睁开眼，一只摆动着几双脚的黑蜘蛛出现在面前。清叶伸手拍开捏着蜘蛛的白皙手腕，无奈地说：“师姐，这样的游戏你还要玩多久？”一旁的谨心诧异地放下手：“这样突然袭击你都不害怕？以前老远见到蜘蛛你就吓得到处躲，现在是怎么了？练功练傻了？”陆清叶笑着从床上下来，走到桌边，递给谨心一杯蜜汁果茶：“我这里没有冰镇的泉水，师姐先喝这个吧。”说完又给自己倒了一杯清荷露茶，慢慢品着。谨心一仰脖子喝个干净，抹抹嘴：“你这里的蜜汁果茶也淡而无味，就跟你的人一样，整天就知道练练练，一点味儿也没有。”陆清叶笑起来：“师姐现在还用喝蜜吗？有了如意郎君，只怕喝什么都是甜的。刚好喝点淡茶清清嗓。”原本准备再倒一杯的谨心不好意思地放下了茶壶：“两耳不闻窗外事的师妹都知道啦，那整个琼华门肯定都知道了。也好，省的我去挨个通知了。”原来谨心年方十六，已经和夜叉门的一位弟子订亲，择日就要过门，她现在过来是要清叶陪她去夜叉门，在成亲前最后再见一面未婚夫。清叶拗不过这位磨人的师姐，只好同意了，但清叶一定要先禀明父亲和长老才答应动身。
　　清叶和谨心绕道前殿，守值的师兄告诉她们师父和长老正在会见琼华门的客人，让她们稍等片刻。清叶听到“琼华门”三个字脸上立刻露出了一丝浅笑，机灵的谨心看出苗头，拉着她躲到绕到前殿的后门偷看。两人透过一丝窄缝看到两位长者正和师父们坐着喝茶，气氛似乎很不愉快。“秋老，令徒的遭遇虽然很令人同情，但是琼华门若为他开了先例，难保其他门派不会以同样的理由上门叨扰，到时我们很难向他们解释。所以晚辈只能无礼拒绝，望前辈海涵。”这是清叶父亲的声音。被称作秋老的长者长袍曳地，宽衣广带。胡须虽花白，气度非凡。他离开座位，向清叶父亲和另一侧的长老拜了两拜，清叶的父亲赶忙扶住他的双臂。“我也知道霓裳门此次登门拜访十分不妥，但是小徒未寒自幼由我和拙荆抚育成人，我们实在不忍看他每月廿二饱受煞气之苦，恳请长老念在两派皆为除魔卫道的同道之人，摒除门派之见，赐浴琼华仙池，救小徒一命。”一旁的琼华长老缓缓开口：“师徒之情胜似血缘父子，秋老与令徒舐犊情深，琼华门自当成人之美。只是一则琼华仙池虽有治病养生之功效，但并未有治愈煞气的例子，是否真能治好令徒的病还是未知之数，二则现今八大门派虽有姻亲，但也是独自成派，为的就是战时互相扶持，战后互不归属。暂且不论你我两派本无姻亲，若我果真应允此事，别派定以为我们结成同盟或私下有所交易，琼华门受人非议不说，还会闹得别派人心惶惶，彼此猜疑。想必秋老也不愿看到此状。”话已至此，秋老只得长叹一声，拜别众人。眼见霓裳门的人离开，谨心赶紧拉着呆呆的清叶绕回前殿正门。清叶的父亲巴不得清叶好好休养，很快就答应了谨心的提议。
　　在去夜叉门的路上，清叶一直沉默不语，完全听不到谨心的自说自话。自从听到“未寒”两个字，知道他每月都要经受一次煞气之苦，再联想到他那雪白的面容很有可能是疼痛所致，清叶的心都揪起来了。一旁的谨心终于发现自己的话没有得到小师妹的回应，她也猜到清叶的心事，故意说道：“师妹，刚才师父说的琼华仙池能治疗内伤，你知道吗？”清叶顿时回过神：“听师姐们说过一点儿，它真的能治好伤吗？”“治不治得好我不知道，但是肯定可以疏通经络，缓解疼痛。要不然师父怎么年年都找人疏通暗渠，更换池水，还亲自在仙池为受伤的师兄疗伤。”“对啊，治不好的话减轻痛苦也好。”清叶暗暗有了主意，终于不再皱着眉。谨心也开心起来：“师妹，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呢？”“什么问题？”清叶一脸不解。谨心随手从路边拈了根狗尾巴草，把它缠成一坨，在清叶鼻子上蹭着：“你什么时候开始不怕蜘蛛啦？不仅连蜘蛛不怕，连毛茸茸的昆虫都不怕了。”清叶也掐了跟蔫儿掉的柳枝往谨心手臂上挠：“还不是师姐你，以前老骗我说蜘蛛是找不听话的孩子来吐丝的。害得我老以为自己要被蜘蛛丝裹成粽子。”谨心怕痒，边躲边笑：“想让你听我的话就只好出此下策了。你还是没有正面回答我的问题。不过刚才见到琼华门的人之后，我就猜到了。”清叶停下手中的柳枝，紧张地问：“猜到什么？”谨心拍拍她的头：“瞧把你吓的。我只是恍惚记起两年前七夕节，我在街上瞅见一个撑伞的小男孩，长得一脸猥琐相，他应该也是琼华门的。你好像就是从那天以后就再也不怕蜘蛛了。”清叶笑道：“我也是从那天起才明白为什么师姐随便就能在一尘不染的房间里找到一只蜘蛛。想必师姐在盒子里藏了不少‘乞巧’用的蜘蛛吧。”谨心没想到取笑不成反被打趣了，连忙扯开话题：“你怎么突然之间什么都开窍了。咱们快走吧，别在这耽误工夫了。”
　　两人不再说笑，昼夜兼程，终于赶到了夜叉门。到了夜叉门已经接近正午，掌事门人在会客，谨心忙着和未婚夫甜言蜜语，清叶自去客房休息，等候用午膳。清叶所在的客房靠近夜叉门的“决胜堂”，是之前弟子们练功的场所。有了新修的场地后，决胜堂就闲置不用了。一路风尘仆仆，清叶正在梳洗，忽然听到外边传来一阵打斗声。刚开始，她以为只是夜叉门弟子们暗自切磋，但后来忽然听到有人大喊：“天女伞果然厉害，看来今日胜负难分了。”清叶立刻打开门循声找了过去。决胜堂内围了男男女女大概数十人，大部分年纪都在十来岁左右，大家在为两个正在比试的男孩助威。清叶一眼认出了其中一个正是秋未寒。他还是两年前的装束，只是个字长高不少，脸色似乎更白。经历几个回合的较量，他略微有些疲倦，微微喘着粗气。比试的另一位是夜叉门的新晋弟子，此刻他悄悄按了按酸胀的大腿，极力保持威武的站姿。秋未寒收起伞，微微一笑：“我看咱们算打和吧，我有些乏了。”对面那位一愣，随后点头同意了。一旁的夜叉门女弟子赶紧围了过来：“你没事吧，要不要喝点茶休息一下再打。”秋未寒摆手：“不用了，再打也是难分伯仲。”大家都各自安慰两个一展身手的小男孩，没人注意到一旁站着的陆清叶。陆清叶看着被众人簇拥的秋未寒，忽然来了气，心想：他是真的被煞气伤到了吗？这时另一位夜叉门的弟子跑来叫她：“陆姑娘，午膳已经准备好了，谨心姐姐让我带你到前厅吃饭。”陆清叶不说话也不动，只是一直盯着秋未寒，他还在跟旁人说着什么。那弟子又提高嗓音叫了她几声，陆清叶仍然没反应。过了一会儿，只听一个又尖又高的声音划过耳膜：“陆清叶，吃饭了。”是谨心在急吼吼地叫她。秋未寒听到了“陆清叶”三个字，连忙四处张望，这时陆清叶大声应了一句：“哦，知道了。”然后秋未寒的目光聚集在一个衣着素雅、白若天雪的女孩身上。秋未寒远远冲着她挥挥手，一脸灿烂的笑容。陆清叶咬了咬嘴唇，转身走了。
　　前厅里摆了两桌宴席。原来霓裳门的秋老带着秋未寒来请求夜叉门的帮助，想借着夜叉门弟子和琼华门弟子的几段姻亲，让琼华门卖几分薄面，不料夜叉门长老正在闭关修炼。苦等几日，秋老只好作罢。秋老、未寒和夜叉门的掌声一桌，清叶、谨心和夜叉门的女弟子一桌。未寒一直在往清叶的方向看，开始清叶不理睬他，最后按捺不住内心的疑问，清叶决定找机会问个究竟。她趁人不注意，眼神示意秋未寒往下看：她一只手掌在桌下比了三次，又用双手的食指拇指比了个圆形手势。秋未寒点头会意。
　　天气炎热，夜叉门留两派在两间客房休息，明天一大早再动身。晚上，皓月当空，清叶借着皎洁的月光悄悄离开了房间。到了客房外面的小院，秋未寒从一棵树上跳了下来。陆清叶有些紧张，秋未寒拉起她的手，撑开天女伞，径直飞到了决胜堂。降落以后，陆清叶挣开他的手，没话找话：“你怎么知道在那里等我？”秋未寒收起伞，掸了掸身上的土，笑着看她：“很简单啊，你单掌比了三次，意思就是你住的房间和前厅隔了十五座房子。圆形手势是要我在月光最亮之时出来找你。”清叶低头一笑，其实她也可以直接塞个纸条，写上“决胜堂”三个字。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她就是想用这种方法试试他。
　　这一晚两人并没有太多的交流，只是静静地坐在地上赏月。他们都觉得彼此既生疏又熟悉，不时偷看对方，又很快收回了注视的眼光，一时间竟不知怎么开口。对未寒身体的担心战胜了女孩的羞涩，清叶详细了解了未寒的身体状况，又从他口中知道了有关神魔大战的往事。原来盘古开天辟地，诞生三皇的同时，亦创造出一柄大道之器——浮黎剑，一直镇守在世界的中心。浮黎剑外形幻化为神树，横跨天地，为世间提供源源不断的灵气，泽被万物，天下一片祥和。后因神魔之战的爆发，受到冲击的浮黎剑无法维持原本形态，分化为刑天、弥罗、七绝、常羲、昊天五柄神剑，散落天地各界，又因汲取六界灵气不同，神剑形态与异能各异。其中，刑天剑起初被蚩尤残部在魔界山脉中发现，剑身所发散的炙热灵气受周围环境影响从而产生致命的煞气，唯有魔族中人才能免于侵害。未寒年少时误闯入魔界山脉，被刑天剑挥发的煞气侵体，导致身体羸弱，经脉在每月廿二逆转，痛苦不堪。
　　听完之后，清叶告诉未寒自己早就做好的决定：“以后每月廿二之前你就到琼华门附近等我，我带你到琼华仙池疗伤。”从此以后，两个小孩子有了自己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