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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欲雨泪•冷宫(2) “小主,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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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着春雨刚停不久的关系,宜秋宫的院子里弥散着的淡蓝的夜雾,月光滚落在枝叶间,隐约闪烁的湿润照在铺满落枝残花灰青色砖地上,显着冷宫的萧条。顾潇然与淑嘉贵妃说了两句话便回去了,走前深深看了裳洳一眼
“雨后的月光总是这么清凉”身后传来淑嘉贵妃的声音,转头,她已缓慢走到眼前
裳洳轻轻行了一礼:“贵妃娘娘”
淑嘉贵妃自然地轻抚着隆起的腹部,露出一丝浅笑:“早就和你说过,我已不是什么贵妃,叫我杨更衣就好,你若不愿意,可以叫我一声潋雪姐姐”
潋雪?想必是她的闺名,裳洳有些慌地看着她,或许是顾潇然的关系,今天的她一直笑着,那笑容,让人十分沉醉,迟疑片刻,呢声道:“姐姐”
杨潋雪抬起肚子上的手放在裳洳的手上,轻声细语:“你跟我来”
她的手微暖,仿似还带着初生生命的新鲜气息,看着她的肚子,心也不由得软了下来,只觉得心境平和极了,跟着她向前走绕过她居住的屋殿,从小门出去,没几步之后,一座高高的小楼立在眼前,她们顺着楼梯上去,这里好像有专人打扫,一点灰尘都没有,上去之后才发现,这里竟能看见整个鹰紫皇宫,红墙琉璃,雕梁飞檐,金碧辉煌,气势宏伟,近在眼前的宜秋宫更显荒凉,满目疮痍,宫瓦残破,形成鲜明的对比。
杨潋雪收回手,放在光滑的栏杆上,看着那一片荧荧灯火:“你,看见了么?”
裳洳顺着她的眼光看过去,纵横交错的巷子道路,多数宫殿照光通明,似乎随着夜静了下来:“不知姐姐要我看什么?”
纤细的手指抬起,指向那一片光亮:“看她们的耀眼,再看宜秋宫的落破,你想身处哪里?”
再次抬眼看过去,各宫隐现的灯火闪烁,时近晚膳,宫人们忙忙碌碌走堂穿室,一道道佳肴陆续送上,穿过盛开的春花繁盛送到各宫主子面前,这边宜秋宫,杂草横生,幽暗冷清,一派苍凉。裳洳低头抿住嘴,并不答话,而是问道:“姐姐您呢?”
杨潋雪依旧浅笑,手指了另一个地方,看过去是一片被厚厚灰尘层层叠叠掩盖的陶瓷瓦片,门窗上糊着的鲛绡薄纱随风飘荡,花窗上精致的雕刻看得出原本这里的富华艳丽
“原本我就住在那”声音好像飘回很久以前,听在耳里很不真实 “现在,我更愿意住在这里,可是,你不同,我得到过荣宠,得到过荣华,也得到过世上最尊贵男子的爱,你什么都没有,甘心么?”
手不自觉地抚上红肿的脸颊,盛怒的灼热仍未消散,抬眼 “那姐姐甘心么?”
“与我,那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他”杨潋雪的手又贴上腹部“现在我只想平安的生下他,我这一生得到的已经很多了,只要他…够了”她语有隐然,透出诀别的凄凉
“姐姐?”
她回神笑道:“你真的想就在宜秋宫过一辈子?”
当然不想!裳洳在心里想,可是……想起那夜龙赫的盛怒下午花园的冷漠,又能怎么样呢?刚要开口,一阵叮叮当当声顺着薄雾传入耳中,远处,浩浩荡荡地一群宫人拥着明黄的软舆慢慢走着,这不正是飞凤春恩车么?
“苏暮颜,今夜又是苏暮颜”
暮颜?这两个字怎这么耳熟?对了,下午和龙赫在一起的那个女子,话不由得脱口而出:“她很得宠么?”
杨潋雪看着春恩车入了大殿东门暖阁,才开口说道:“两个月前,她是苏采女,现在,她是熙昭媛”
裳洳想了片刻,脸上颇有惊讶的神色,两个月,她竟连跳十级,可以想到她是多么的隆宠,眼前浮现跟在龙赫身后谦卑温婉的身影,那样的女子能不让人怜爱么?
“你不想像她一样么?”
看着春恩车消失的地方,裳洳眉眼间透出失望的神色 “我,我……”
迎面吹来晚风,有些凉了,两人不禁打了个寒噤,杨潋雪转身欲走,她拉住裳洳的手,边走边说:“都说高处不胜寒,可是没到过这里的人,又怎知,这边风景独好呢?等,未必不是一件坏事”
她话里的意思裳洳捉摸不透却也明白一点,她唯有点点头,跟着走了下去,回到宜秋宫住的地方,茜雪在焦急地等着,一看她,立刻迎了上来
“小姐您去哪了?急死奴婢了”
环顾四周,破破烂烂,连她以前在家都比这住得好些,坐到潮湿的床上,她摸着大红色的被子,看着茜雪:“委屈你了”
茜雪眼眶泛起泪 “小姐您是说哪的话?什么委屈不委屈的,这没什么不好啊…苦日子在府里又不是没过过”
闻言,裳洳心里猛地一震,是啊,自娘死后在那个家里她没有一点地位,虽说还顶着小姐的名号,日子过的却连月尧一分都比不上,如今进了宫还要过那种日子么?一辈子呆在这里,一辈子受不到夫君的疼惜,最后死可能连张草席都没有。
够了!已经足够了!这些已经够了,她不要再过这种日子了,耳边传来疯笑癫语,她不能一辈子和这些遗弃女人一样,她要离开这里,不指望能像熙昭媛那样,但也一定要有能力保得住身边的人。
她的视线顺着破窗看出去,定格在远处月光照耀下的繁华,她要回到那里去。
茜雪看裳洳这么长时间不出声,以为她在伤心,于是走到她面前,屈膝半蹲趴在她的腿上:“小姐,您还有奴婢啊,奴婢一定永远在您身边”
裳洳抬起手摸着茜雪顺滑的头发 “姐姐的话我明白了,茜雪,我们一定会再回到那里去的”
“小姐?”
“相信我”
接下来的日子,裳洳每天都会去陪着杨潋雪,陪她绣着给即将孩子的衣服,她甚至把孩子三岁的衣服都准备好了,裳洳笑她,她却不说话,脸上露出让人猜不透的凄凉转瞬即逝,裳洳想问却开不了口,余下的时间,杨潋雪就会和裳洳说着皇上喜欢什么,在意什么,各种生活习惯细节,裳洳自然明白她的用意,用心的记下,记下之余她也感叹杨潋雪的细心,龙赫的每一件事情她都记得清清楚楚,想必他们之间过去的那一段也是令人难忘的甜蜜回忆吧,随着阳光越来越烈,夏中悄然来到,阳光透过窗棂深深浅浅的射进来,落下一地斑斓,空气中漂浮的微尘看得清楚,裳洳摇着扇子,她本不怕热,只畏寒,所以夏天对她来说还蛮舒服的,但身子近八个月的杨潋雪时常汗水淋漓,她就在一旁扇着,时不时用丝帕拭去她额前的汗
杨潋雪挪挪身子“皇上很是怕热呢,一到这个时候,宫里必然四处备着冰,正殿里尤其多,风轮也多,冰碗一天要用很多,他最爱食蜜瓜,不爱酸梅汤”说着又挪挪身子,笑道:“老坐不住”
裳洳拿起丝帕再次擦去她额前的汗珠,加大摇扇的力度:“这种天气是让人不舒服,姐姐又是有身子的”说完,发现杨潋滟盯着自己看 “姐姐看什么?我脸脏了么?”
杨潋滟坐正了些,“妹妹甚美,让我都转不开眼了”
忍不住‘哧’一声笑出来“姐姐真会逗我开心,要说美,谁能比得上姐姐您?”
杨潋滟收回看她的眼神,似有叹息 “这后宫中的女人美只为一人,有宠自然是最美的,不得宠就算再美又有什么用?所以,皇上的心思与你来说才是最重要的,不求佳丽三千只取一瓢,只求在他心中永远有你的位置”
裳洳点点头,眼睛瞄到她绣了一半的帕子,上有题诗‘君情与妾意,各自东西流。昔日芙蓉花,今日断肠草。以色事他人,能得几时好?’绣的竟是残阳,新生之际,为何会绣残阳?
季节末天气总是多变的,杨潋滟将要临盆之际,正值季节交替,‘轰’的传来震天雷响,霎时间天色一片昏暗,不一会便暴雨如注,宜秋宫里也传来了疼痛的呻吟声
“姐姐,你怎么样啊?”
杨潋滟只紧紧地抓住裳洳的手说不出话,指甲深深陷入肉里,此刻的裳洳感不到疼,她手足无措该怎么办?一直照顾潋滟的宫女晴雯比裳洳镇定些,她让茜雪赶紧去准备热水,剪刀和毛巾,自己走到床边,拉过潋滟的手,对裳洳说道:“奴婢照看着主子,有劳小主您去降萼宫通知潇然主子,她早就准备好产婆了,不要……”还没等晴雯说完,裳洳就急忙跑了出去,她不能看着潋雪有事,这些日子的相处她早就把她当做了亲姐姐,“你不能有事不能有事”裳洳念着,也顾不得大雨,任雨淋着浇着,很快地,她跑到了降萼宫
“站住,是谁?降萼宫是你随便进的?”一个太监拦住了裳洳的去路,裳洳抓着他的袖子,嘴轻颤道:“劳,劳烦公公,我,我,我要找婉嫔小主”
太监用力的收回袖子,一脸厌恶 “婉贵嫔正陪皇上赏画呢,没空见你,要见,在这等着”说完,就要走
裳洳一把抓住他 “公公,求求你了,让我进去见婉贵嫔,我有要紧事”
太监再次收回袖子,太大力让裳洳倒在地上“要紧事?人人有说有要紧事,都放你们进去,脑袋还要不要了?见就在这等着,不然就快滚”
裳洳见这样下去不是办法,站起来装作要走的样子,趁太监不注意,忽地跑了进去
“哎,你站住,来人,抓住她”
吵闹之声很快引起龙赫的注意,他和顾潇然走了出来,看见裳洳脸色大变,龙赫已有怒意
“你怎么会在这里?”
裳洳知道潋雪不想让皇上知道她的顾潇然的关系,因而看都不看她,扑通跪在龙赫身前,满脸泪水带着雨水“皇上,奴婢求您求您派产婆去看看杨更衣吧,她,她快不行了”
“什么?产婆?潋雪,潋雪她怎么了?”龙赫一把拉起裳洳 “你跟朕说清楚,到底怎么回事”
一旁的顾潇然脸色全白,但还是行礼上前:“皇上,看她这样得确十万火急,何不派人先去?然后再问话?”
龙赫盯着裳洳片刻,随即大喊:“来人……”
皇帝旨意一下,谁敢怠慢?浩浩荡荡的队伍很快来到宜秋宫前面,裳洳拉着太医、稳婆迫不及待地的跑进去,潋雪此时紧咬着牙关,嘴唇之间都看得见猩红之色,晴雯看见裳洳,马上大叫
“快来快来,主子破水了”
“小主快要生了,你们几个顺着她的肚子向下轻推,快!小主!用力”稳婆便按着潋雪的肚子边说到,潋雪疼痛难忍,尖叫声不断响起
“潋雪…如果她有什么事,你们全部陪葬!!!”龙赫在外面不能进来,只能大吼
“小主,用力啊!!!!”稳婆满头大汗叫着
裳洳一边抓住潋雪的手,一边喊着:“姐姐,用力啊!你一定会没事的,你说你要看他长大的,用力啊,姐姐”
最后一声撕心裂肺的叫声之后,清脆的啼哭声响起,“恭喜皇上,是位皇子”大家神情全都放松下来,太医上前诊脉,没多久功夫之后,太医跪到龙赫面前:“皇上,杨更衣产后失血过多,怕是……”
“什么?”龙赫和裳洳的声音同时响起,裳洳冲到太医面前,抓住他的衣衫:“你说什么?什么失血过多,你是太医,你一定治的好的”说着,把他往床那边拉,太医只得边走边说
“杨更衣本来身体虚弱不宜生子,强行为之,必有生命之忧啊,皇上恕罪”
龙赫一听也顾不得产房不祥,冲了进去,裳洳如被击中一般,呆呆地坐到了地上
“潋雪…”龙赫眼含泪光,紧握住潋雪的手
潋雪的脸上此时没有一丝血色,唇上还留有用力咬过的痕迹,布着斑斑血迹,她已无力握龙赫的手,用着最后的气力说道:“皇上,臣妾终于…终于…生…生下我们的…孩子了,臣妾很…很满足了…裳,裳洳…”
听到潋雪虚弱的喊声,裳洳马上冲到她面前,握住她的手
“姐姐”
“你…你…要…代…我…照…照顾他,记,记住,我…我,我和你,说…说的每…一句话”
说完,眼神向顾潇然处略过,最后停在龙赫和裳洳的脸上,手从他们掌心中滑落……
祥庆十三年八月,淑嘉贵妃薨,文帝悲痛异常,追封其为皇后,谥号为:诚昭恭肃明正惠安顺和淑懿敏俪天襄奉圣皇后,史称‘诚昭圣皇后’
——————《鹰紫皇朝•后妃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