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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世界终结 ...

  •   今天是世界终结前的最后一日。
      一切都照常在运转。
      被猛烈的敲门声从睡梦中惊醒时,我大脑中只是一片恍惚,残留着梦境破散后零落的印象,处于习惯地大喊一声“等一下——”,然后眼神涣散地盯着晕开了浅灰色污渍的天花板空等声音在落满明媚阳光的空气中消失殆尽,仿佛已经耗尽了所有的力气。
      敲门声突然一滞,却在不过一秒后又响起了,一下下冲击着我的脑海,或许成为砸门声更为合适。可惜当时依然身处混沌的我并没有想到这么多,新的一天要充满干劲才行,而是笨蛋一样心里想,一边拖着疲惫的身体爬出了温暖的被窝。
      老实说,当时的砸门声挺吓人的,那其实像是真的能把门砸开似的,当我打着哈欠凑向猫眼时,感受得到门的颤动从眼睫毛末端传来。
      站在门外的是一个面无表情的男人,不是很高,裹着一件黑色的大衣,因为起身匆忙忘戴眼镜的缘故而看不清楚他的脸,只依稀觉得这人很面熟,一时又反应不过来,便没有多想,手握在冰冷的门把手上往下按,于是传来了锁打开的金属碰撞声——
      没等我用力往前推,门便被粗暴地拉开了,一下子没能松开门把手的我不受控制地往前跌,接着眼前什么东西一晃,腹部传来了挨重击后的剧痛感,我拖着长音“嘶”得一声深吸一口气,冬日浑浊的空气倏地灌进来,胀满了此时彻底清醒过来的大脑。
      因为疼痛而捂住了独自,我弯下腰护住腹部。站在我面前的男人似乎迟疑了刹那,下一拳打在我的肩头。起先我想要反抗,不料刚直起身他便往前挪了一小步,曲起膝盖狠狠地顶上了我再次暴露出来的腹部,这一下比之前那一下还厉害,我只想赶快倒下去缩成一团至少不要让腹部再受伤了。
      结果是被提着头发、嘴里塞进了一大团不知是布还是纸的东西,腹部再次挨了一击。我才想到可以大喊大叫来求救,虽然绝对不会有人来的吧,毕竟世界即将迎来终结。姑且不提这产生于变质期的想法,扯头发真的好疼,感觉整个头皮都要被扯下来了,痛感像针一样一根根直直扎进感知逐渐模糊的神经中枢。
      唯有那一个刹那,我与他四目对视。之后,他先后在我的脸上来了两拳,被打的地方有点烫,反而舒服一点。最后他放轻了力度一拳砸在我的后脑,大概是担心击中脑干致命,如果是那样的话真是谢谢您了呢!我完全放弃了抵抗,手臂软绵绵地垂在身侧,用尽最后的力气缓缓朝他翻了一个白眼。他好像吓了一跳,松开手向后退一步,再也没有看倒在地上的我,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自始至终都缄默着。
      寒气从大理石板渗入身体,我冷得打颤,于是手扶着门框勉强站起身,捂着依然痛得不行的肚子,咳嗽着吐出了黏上唾沫后格外恶心的纸团,拉上门后又走回了卧室,瘫倒在了柔软的大床上,挣扎了一会儿爬进了余温未散的被窝,晕乎乎的,有点想吐,格外难受。
      不知道为什么,我并不怎么恨那个莫名其妙一大早把我揍一顿的男人,也并不觉得多么绝望或是孤独,只是感觉……果然是世界终结……思绪被突如其来的闹铃声打断。
      确实,今天还要去打工。早在政府发出世界终结不高后的几天内,大家和店长聊起了这回事,半开玩笑地说“都最后几天了不放假吗”,被店长以“在劳动中有意义地度过最后一天不好吗”之类的话搪塞了过去,所以昨天也一如既往地在临睡前设好了早起的闹钟。
      浑身虚脱,没有力气却关闹钟——好吧,这只是借口而已。我逃避现实般闭上了眼睛,脑中便浮现出男人那张脸和被拙劣伪装所包裹的棕色眼睛。
      他的眼睛微眯着,眼眶下有一道长时间戴眼镜的人才会有的白痕,他克制着害怕与不安不从眼中流露出来,视线游离在目标之外,一看便知道是第一次揍人。想到这里,我得意地扬起嘴角。
      聒噪的闹铃声终究是停了,冬日的早晨依然是寂静无比。大致习惯了疼痛之后,我摸了摸手机,拨出了店长的号码,开口时沙哑的声音里带着我自己都没想到的哭腔说,“店长,今天我能请假吗?”
      “怎么了。”然而,店长刻意压低的声音似乎并不比我好多少。
      “我被人揍了。”理想中的我冷静、满不在乎地这么说,可颤抖的声音似乎与这背道而驰。
      店长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我也陪他一起沉默着,假装两个人有默契地在想同一件事,“你最好还是来吧,店里出事情了。”店长含糊其辞地说完后,不等我回答就挂掉了电话。
      既然店长都这么说了。我揉着肚子换上了运动装、戴上手套,走过了曾发生了如此惨案的楼梯间,心中一阵感慨,却又不知感慨什么,呼出的水汽都凝成了乳白色的薄雾。
      从小学开始,或许更早,就笨拙地讨好别人,这样完全没有益处的习惯逐渐侵蚀心脏的每一个角落,此时也是一样,毫无怨言地服从。最后却仍是轻而易举地被遗忘,反而因为无心的恶言而被牢牢记住。所以说……活该。
      想着这样乱七八糟的事情,我穿过外表平静、转过头去后却止不住窃窃私语的人群,径直走向了杂货店门口蹙着眉来回踱步的店长,腹部和头已经没有那么痛了,只是觉得很累,什么也不想干。
      “店被抢劫了。”店长冷着一张脸,烦躁地对我说,那语气仿佛是我抢的一般。毕竟是店长嘛,焦躁也是正常的。这么安慰着明明早已没有力气生气的自己,我转头望向玻璃门里面。
      整个店都乱得一塌糊涂,原本整整齐齐排成列的货架都倒在地上,彩色包装的糖果撒得遍地都是,棱角分明的玻璃碎片在阳光下反射着刺眼的光芒,五颜六色的酒液流动着混在一起,交界处是看了就让人恶心的颜色,浓郁的酒味混着花露水和风油精和米醋的味道从门缝间漏出来几乎使人窒息,一切都是抢劫后应有的场面,甚至更为惨烈,是世界终结的场面。
      “拜托你稍微收拾一下,我有即使抽不开身。”店长用他一看就知道是装出来的诚挚眼神注视着我,因为巨大损失而产生的痛心反而更让我感到同情,于是我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稍微?起这个念头时已经晚了一步,没等我问出口,店长便连声说着“抱歉啊,要让你来收拾这个烂摊子,我也很无奈。中午的时候我会回来接手的,真的很对不起”,溜之大吉,我傻愣着看他消失在拐角,于是只剩下我缩在加绒的运动服里,站在寒风中牙齿格格打战。
      现在就像什么都不知道,装作只是好奇的路人离开这里也不要紧的,如此想着我推开了杂货店的玻璃门,踮着脚尖从颜色诡异的液体中走过,先到工具间拿了拖把。至少把早上的不愉快暂时抛掉了,除了时不时从哪个部位传来的疼痛感。
      即使是世界终结前的冬日,也依然是这座城市的冬日,温度不会从让人冷得忍不住想蹦跶取暖的零下三度突然上到总与蝉鸣相伴的三十度,每天牵着揉起来蓬松柔软的大白狗的老人也不会一改往常向右转的习惯而在下一个路口向左转,街道旁常绿的树叶更不会因此而一个小时内全部落在冷冷清清的空阔街道上压成厚厚一叠,甚至不会有一辆汽车在行驶中突然爆炸,至少我看不到。
      正如我倚着木杆的拖把直起腰抬起头时,不会看到湛蓝的天空中一只鸣啭的鸟儿一样,顶多看到两手空空、一脸阴仄仄归来的店长。
      “打扫了这么长时间真是辛苦你了。”店长露出了僵硬的笑容,环视了一圈至少不再是遍地狼藉的杂货店,视线最后停留在我身上,“其他的人都没来呢,这样的话也没法经营下去……”
      “那我可以回去了吗。”我尽量压住心里没来由的火气,板着脸打断了店长自言自语般越来越弱的声音。
      “正想说这回事呢。想来明天就是世界终结了,今天完全没有营业的必要,而且营业反而让早就盯上杂货店的坏人有了可乘之机,本来就应该给你们假期的,疏忽了。”店长一如既往地摆出老好人的神态,讪笑着对我说,靠在柜台上随手拆开了一包巧克力,咬下巧克力时巧克力发出了“嘎嘣”的断裂声。
      哈?我盯着店长手中乳白色、断痕平滑的巧克力,想到了这是我最喜欢吃的巧克力之一,但因为比其他巧克力稍贵一些很少买,即使买了也往往是一小口一小口地从巧克力的边角开始咬,口中的巧克力全部融化了之后才咬下一口,这样的话一下午嘴里都是甜甜的味道,“能不能把这个月的工资提前结给我?按天数折成一半夜不要紧的。”
      “这……”店长显得有点诧异,局促不安地说,“恐怕有点困难。毕竟,你也看到了,店里被洗劫一空了,我自己也处在很为难的境地。”他摊了摊手。
      我深吸了一口气,沉默了一会儿,推开了厚重的玻璃门,“接下来的事情交给店长了,我先回去了。”没有等店长回应,我便快步走到了看不见杂货店的地方,吸了吸鼻子。我大概只是不想见到人脸上肮脏龌龊的表情,连人行道中央被磨平了花纹的井盖都让我看得更顺眼一些。
      工资有什么用,我只是想要对我劳动的认可。
      一边低着头走在冷清的街道上想着这样气急败坏的事情。肚子又痛了起来,感觉如同肠胃都搅在了一起,格外恶心,不如说其实一直都这么难受,只是分散了注意力强行自我麻痹了而已,此刻没有了其他感知的干扰便有了特别的痛感。
      “喂!世界就要完蛋啦,笨蛋!”突然有谁在我头顶上尖着声音阴阳怪气地朝我这么喊,我下意识地停住脚步,仰起头望向临街破败的居民楼,只看到了两个小孩子手里端着个装水的脸盆,做了个鬼脸之后“砰”得一声关上了窗,冷水从高处浇下来,细碎的冰碴在阳光下反射着宝石般刺目的光芒,我只来得及闭上眼睛。
      小冰块打在脸上有点疼,与冬天是同一个温度的水从发尖和颊侧向下流淌,滑过了我上半身一下子起了鸡皮疙瘩的皮肤,衣服也因吸了水而变得格外重,我整个人都像被困了一个铅球扔进了冰窖般,热量不受控制地迅速散失,头像是被塞进了冰箱冻住了无法思考。
      缥缈的笑声断断续续地传过来,我头也不抬地一口气跑回了家,只想大哭一场来发泄却发现泪腺也已经被封冻完全哭不出来,连声音都发不出了,只有耳边尖细、紊乱的抽噎声似乎是我发出的。
      神志不清中,我手忙脚乱地脱掉了与冰一样硬邦邦的衣服,钻进了已经没有了温度的被窝,颤抖着全身脱力,只想赶快昏过去,从头皮上传来的冰冷却生生扎在大脑里,逼迫着我直面疼痛、恶心、晕眩、寒冷四重绝望,感激不尽。
      除了额头烫得不行之外,全身都冰冷僵硬,没有办法捂暖和被子。睁开眼也只能看到天花板上灯罩模糊不清的纹路,空气似乎稀薄了不少扭曲了现实的本样。隐隐约约地,我想到了一个曾在书店翻到的故事。
      一个永远睡不着觉的男人去诊所时遇到了一个倒在沙发上大睡的女人,然后了解到了女人有着毫无预兆无法控制突然睡着的病,最后男人与女人在一起了,女人不再需要担心过马路时突然睡着在路中央,男人也不再因长夜漫漫而感到孤独寂寞。
      不明意味的故事。我终究是陷入了沉沉的睡眠。

      在曾被称作的明天,世界并没有终结,一切都照常在运转。
      冬日温暖的阳光照进玻璃窗,映出和谐美丽的晨景。出了昏昏沉沉的头和全身上下的酸痛感之外,宛如做了一场噩梦,这既是现实。
      没有揍了我、至今仍记不起名字的男人,没有刺耳的闹钟声,美好的清晨,今天是周六。
      即使世界终结。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世界终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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