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必借光而行，光为你而来》渔知

38、第 38 章

　　夜晚，蔺时的房门被敲响，他打开门，正对上席天意的眼睛。

　　他杏眸真诚，亮得像连港晚上天上的星星。

　　“蔺时，我给你烧了热水，趁着乌城天气没那么冷，你泡泡手，会好得快一些。”

　　蔺时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感觉，只觉得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心底化开，软得一塌糊涂。

　　热水壶被席天意提进蔺时的房间，他倒进水盆里，又兑了一点冷水，蹲下身子神色认真的用手试着水温。

　　蔺时站在他面前，眸子微颤。

　　席天意仰起头，嘴角有笑意，“水温差不多了，你试试。”

　　蔺时把指尖伸进去，席天意在一旁提醒道：“你手上有冻疮，可能体感水温会更高一些，你别怕我试过了，这个水温不会烫到手的，你忍一忍，说不定这个寒假过去，你的手就好了。”

　　指尖接触到热水，源源不断的热意蔓延而上，他把整个手掌泡在水中。

　　“我没怕，”他缓缓开口，掀起眼睛看着席天意，弯起眉眼，忽然伸手拉住席天意的手一起按进水里，“冬天泡一泡手反正没坏处，不如你和我一起吧。”

　　席天意被吓到，手背被蔺时的手心覆盖，压在水底。

　　这样亲近的接触让他脸颊泛起薄红，指尖微蜷，“蔺时，我泡好了，我先回房间了。”

　　可蔺时的手掌按着他的手，他分明没有用多大的力气，分明席天意只要稍稍用力就能挣脱，可他没有，或者说，他不想。

　　他欲盖弥彰的征求着蔺时的同意，一颗心在飞快的跳动着。

　　蔺时没有松手，反而辗转握住他的手腕，嘴角微勾，“我还没好，你等会儿再走。”

　　席天意的手腕纤细，皮肤白得透明，甚至看得清手臂上的静脉，蔺时能感受到他手腕处脉搏的跳动，他缓缓抬头，两个人距离很近。

　　近到呼吸交缠，近到能从对方眼中看见自己的影子。

　　席天意眼睛微眨，慌乱地低下头，“你松开手，我有东西给你。”

　　蔺时有些犹豫，指腹下意识在席天意手腕处摩挲，席天意紧张得蜷起手心。

　　半晌，蔺时松开手，席天意低着头从口袋里拿出一盒药膏放在桌子上，语速很快：“你泡完手记得抹药，这个药很管用的，我上网查过了，还有，热水壶放到厨房就好，我先走了。”

　　他猛地站起身，迅速走出房间。

　　回到房间，席天意看着镜子里自己通红的脸，呼吸都在颤抖。

　　*

　　时间过得很快，蔺时在乌城已经待了一个多星期，对这里的生活节奏也愈发熟悉起来。

　　透过陌生的房间里的那扇窗，他能看见天上的云，能看见隔壁蔺言屿一家人出行回家，幸福美满，他偶尔会做起噩梦，梦见八岁之前爸爸尚在人间的日子，那时候的他也是娇生惯养的小王子，被捧在掌心长大。

　　可是时间辗转而过，像指缝间的流沙。

　　梦里他被送回连港，分明现实中已经几乎不会再想起的事情，他却再梦里还能清晰的看清当初送他到连港的那个司机。

　　他不哭不闹，安安静静地坐上车，被送到爷爷奶奶家里。

　　尽管生活条件差了很多，可爷爷奶奶对他很好，刚到连港的那几年爷爷奶奶慰籍了他刚刚失去父亲的悲伤。

　　可快乐的日子那么短暂，爷爷奶奶很快也因病去世了。

　　他们住院的那些日子里，十来岁的蔺时甚至没有看见过蔺丛巍和他的妻子，每每听见爷爷奶奶打电话过去，那边总是不耐地问需要多少钱。

　　那时候他年纪小，不明白也想不通，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狠心的人，连对待自己的亲生父母都如此冷漠无情。

　　爷爷比奶奶去世得早，半年之后，奶奶也病重了，梦里是蔺时对于爷爷奶奶本就不多的记忆里最浓重的一笔，奶奶坐在病床上，憔悴的看着他，沉沉的叹了一口气，“小时，奶奶要是走了，你可怎么办啊？”

　　小小的蔺时就坐在奶奶病床边，他什么都懂，却什么都不曾说过。

　　最后奶奶告诉他：“如果奶奶走了，你就去找警察，丛巍对你有抚养义务，他不能不管你的。”

　　蔺时摇着头哭着拒绝：“奶奶，你别离开我好不好？我只有你了。”

　　噩梦戛然而止，蔺时出了一身冷汗。

　　他睁开眼，月光从床对面的窗子洒进来，寂寥得让人顿感孤单。

　　蔺时下床走到窗前，冬天的窗子满是雾气，他颤着手把窗户打开，冷风瞬间灌进来，蔺时的身子微微颤抖，微微侧头去看那个夜幕中几乎看不清的院子。

　　八年了，时间过得真的很快，还有三个多月他就要过十七岁生日，那些他想不明白捉摸不清的一切缘由，到十八岁都要去面对。

　　他看向夜幕，忽然听见开窗的声音落进耳中。

　　席天意开窗似乎有些吃力，气息微喘，“蔺时，你睡不着吗？”

　　蔺时扶着窗台的手臂微顿，手指轻轻蜷缩，他呼出一口气转眸看向隔壁房间从窗户伸出脑袋的席天意，月亮映着他的脸，他看见席天意明亮的眼睛。

　　“做了个噩梦，醒了，你呢？”

　　“我睡不着，听见你开窗的声音，就想跟你说说话。”

　　席天意的语气软软糯糯，他看得出来最近蔺时心事重重，按理说蔺时并不知道隔壁栋就是蔺家，可是蔺时心思敏感，或许偶然看见蔺言屿和他父母，早就认出来了也不一定。

　　两个少年站在窗前吹着冷风，席天意问他：“蔺时，你最近不开心吗？”

　　蔺时垂下眼眸，“怎么会，我还是第一次来乌城，一切都新奇得很，我当然开心。”

　　他心口像堵着一块石头，沉甸甸，他说着违心的话，习惯了把一切不好的情绪都藏在心里。

　　冷月之下，他听见席天意的声音：“可是你的眼睛告诉我，你不高兴。”

　　蔺时抿起嘴角，眼眸微闪。

　　他本以为自己十八岁之前不会再来乌城，可是认识席天意之后，一切都好像有了变数，他提前来到乌城，也见到了蔺言屿，他看见他们并没有任何报应，他看见他们过得比自己好千倍万倍。

　　这些年孤苦伶仃的生活下，他埋怨过上天，也怨恨过蔺丛巍一家人，他自暴自弃，过得像一滩烂泥。

　　冰凉的风吹着席天意额前的碎发，他漂亮的杏眼染上悲伤。

　　上辈子他和蔺时这时候还不认识，高三那年蔺时转学过来之后他们甚至连朋友都算不上，蔺时坚硬的保护壳不允许任何人走进去，他冷漠的拒绝任何人靠近。

　　所以他根本就不知道，蔺时是怎么熬过那些日子的。

　　“蔺时，如果你不开心的话，你可以告诉我，也许我不能让你开心，但是你说出来心情会好很多。”

　　“我挺好的，”蔺时抬起眼睛看他，眼中出现一丝柔软，“早点睡吧，你明天还要画画。”

　　他说完把头缩回去，先一步关上窗，阻隔了还想继续劝说的席天意。

　　席天意看着抿住唇仰头看着天上的那轮圆月，缓缓垂下眸合起手掌。

　　声音又轻又缓，却那么坚定，“如果这个世界真的有神明，我祈祷神明能保佑蔺时此生平平安安，一生顺遂。”

　　*

　　正午的奶茶店生意很好，站在前台收银的男生高高瘦瘦，五官精致中带着几分野性，很容易引起别人的注意，连带着奶茶店的生意也好了很多。

　　周边的很多女孩子为了见男生一面天天来奶茶店。

　　赵昕拉着两个小姐妹走进奶茶店，里面已经没有空位了，她的视线在店里环顾一周，眼神微亮。

　　她径直走向最里面那张桌子，只有一个男生安安静静的坐在那儿，他皮肤白皙，眼神干净，小口喝着奶茶，偶然抬头张望着什么，似乎在等人。

　　赵昕走到他跟前，语气兴奋：“席天意，拼个桌呗？”

　　席天意正在看蔺时，被吓了一跳，怔怔地看着他。

　　赵昕的两个朋友看见席天意的脸，眼神惊艳，“赵昕，这是你朋友吗？”

　　“这位你不认识啊？席天意，就是以第一名考进咱们学校的那位学霸。”

　　两个女生惊讶地捂着嘴巴瞪大了眼，“没人说过他除了是个学霸还是个帅哥啊！”

　　店里人满为患，席天意没有拒绝他们拼桌的需求，三个女生坐下来，盯着席天意看了又看，像在看什么稀罕物似的，好奇的目光上下打量，学习好，长得还好，怎么就转学了呢？

　　全校第一名转学走了，这种事对于学校来说怎么都算不上光彩，两个女生也不敢多问，只一直盯着席天意看。

　　赵昕显得自在很多，她在美术班和席天意认识得久了，点完奶茶回来，她捂着通红的脸，兀自喃喃自语：“好帅啊！我都不敢光明正大的看！”

　　席天意面露疑惑，她红着脸问：“席天意，你经常来这家奶茶店吗？”

　　虽然不知道对方想做什么，他还是老实回答：“我最近来得比较多。”

　　“那那个收银的服务生是什么时候来的呀？他一直在这儿工作吗？”

　　席天意表情微怔，他在感情上虽然迟钝了一些，但他不是傻子，赵昕显然是对蔺时有好感。

　　没等他回答，其中一个女生表示否定：“不可能，他看着年纪不超过十八岁，应该是个学生吧，趁着寒假来打工的。”

　　赵昕皱了皱眉，“可是这么好看的一张脸，如果是我们学校的学生早就出名了吧。”

　　“可能不是我们学校呢？”

　　她纠结地皱眉，又去问席天意：“你还没回答我呢，他什么时候来这儿工作的啊？”

　　席天意飞快的看了一眼蔺时，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他似乎察觉到蔺时的视线也正盯着他，他没有细看，收敛了目光，“他......就这个月吧。”

　　赵昕表情兴奋，“那肯定是打寒假工的学生！”

　　另一位女生戳了戳她的胳膊，撇撇嘴使了个眼色，“你好好看看店里客人的男女比例，你的情敌可不是一般多，别抱太大希望了。”

　　店里的客人几乎都是成群结队的女生，点奶茶的时候总要多说几句逗弄收银的帅哥，赵昕哑口无言，好半晌才说：“万一呢？人总要有点希望吧。”

　　“希望可以有，但不能做梦。”

　　赵昕咬牙切齿的锤了女生的背一下。

　　她察觉到席天意的异常的沉默，一向性格大大咧咧的她毫不见外，“你怎么不说话啊？不会是女孩子太多害羞了吧？”

　　席天意收回看向蔺时的目光，摇了摇头，“在想事情。”

　　收银台前，蔺时目光阴郁，他垂下眼眸，把手里的小票捏得皱巴巴。

　　“18号桌的奶茶做好了，谁去送一下。”

　　蔺时抬起眼眸，嗓音低沉：“我这里现在刚好不忙，我去吧。”

　　女人诧异的看了他一眼，这个男生平时不爱说话，除了工作上的交流，跟他们几乎没有一句废话，哪怕是很多女孩子故意逗他，问他多大了，他也能平静漠然的回一句：“可以付钱了吗？”

　　这还是他第一次态度这么积极的要帮忙做事。

　　赵昕所坐的位置背对着正门，她百无聊赖的和席天意闲聊，八卦因子蠢蠢欲动，“席天意，你在那个学校有没有谈恋爱啊？”

　　她的好奇心在席天意面前达到顶峰，比起学校里的其他同学，她和席天意认识得更久一些，她对这个男生最深的印象就是，太正经了。

　　如果不是因为对方的年龄和长相放在这里，可能她都会以为对方是个保温杯里泡枸杞的小老头。

　　美术课上，别的男生会故意捣乱，会互相推搡着开玩笑，会和其他男生打作一团。

　　而席天意就像置身于现实之外，有种让人难以理解的超然。

　　他太懂事，也太乖，恐怕没有老师会不喜欢这样的学生，就连同学也很难讨厌他这样温柔的性格。

　　可赵昕是个自来熟的外向性子，席天意越好相处，她就越觉得和对方距离感愈深，席天意表面上对谁都温温柔柔，可他很难把谁真正放在心里。

　　她一直都很好奇，究竟是什么样的神仙能拿下席天意。

　　到了高中，早恋已经是学校里很寻常的事情，这个年代还流行写情书，漂亮的女生和帅气的男生桌子里塞了满满当当的情书。

　　赵昕话音刚落，奶茶被放到桌面上，握着奶茶的手因为冻疮有些肿。

　　没等她反应，男生漠然的声音响起：“您的奶茶好了。”

　　赵昕仰起头，惊讶地看着面前脸色冷淡的男生，他不是收银吗？

　　蔺时没有理会她的错愕，他看向席天意，顿了顿，深呼吸后将语气放得柔和：“我马上下班了，你想吃什么？”

　　他中午有半个小时的吃饭时间，席天意偶尔会来等他一起吃饭。

　　赵昕的嘴巴已经惊讶得合不上了，她看看蔺时，又看看席天意，“你们认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