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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第30章 ...

  •   张掌柜嘴里滚出一连串脏话,气势汹汹跑到门前,停住了脚,扭头怒斥自家伙计:“都傻愣着做什么,不知道拦着老爷我嘛!”

      “噢噢噢!”几个伙计忙挤上前,做戏一样苦口婆心地劝:“掌柜的不可不可,他家的铺子不敢砸啊,这又是大过年的,街上缉令又严,万一把您抓进牢里关两天,那不是得不偿失嘛。”

      一边劝着,一边把人往回拉。

      张掌柜有个毛病,富贵多年,他这毛病愈发根深蒂固,改不得了。做生意的讲究和气生财,他却和气不了,年轻时铺子还没开起来,靠的是走街串巷打鼓卖糖。小本生意难做,总会遇上痞子瘪三,每回被人欺负了就拿起扁担跟人干架。

      后来铺子开起来了,毛病就改不了了,稍有点不顺心的就想发火,有时心里清楚不能冲动不能冲动,可有旁人看着、颜面推着,就跟人来疯似的来了劲儿,捅出过几次娄子。后来得了教训,便吩咐伙计们在他冲动之前死死拦住。

      这回也差点就冲上门去虞家踢馆了,走到门口寒风一吹,找回两分清醒来——那是虞五爷他闺女开的铺子啊。

      敢动吗?

      不敢动啊!

      这又垂头丧气坐回来。

      伙计奉上热茶,张掌柜啜了两杯,勉强顺通了气。叫人回趟家里,把库房里最贵重的一份礼拿过来。

      伙计不明所以:“那不是您备给县太爷的年礼么,拿来做什么?”

      张掌柜一瞪眼,叫他赶紧去,自己拉下脸去找对街的季掌柜商量去了。

      彼时虞锦正在府里迎一位稀客,本家的大夫人上门来了,带着两个丫鬟,手里各捧着一盒点心,倒是比头回来时好看多了。再一瞧,带来的点心赫然是从自家铺子里买的两盒喜八件。

      虞锦了然,无须用脑子都能猜出她来意。心里厌烦,礼节却不能落下,起身迎上前:“伯娘怎么来了?”

      “伯娘这些日子事儿忙,今儿正好得了空闲,就过来看看你。你这丫头脾气倔,非要住在外边,伯娘是劝不动了,只能常来走动,照拂一二。”

      说话间,大夫人亲亲热热地挽上她手,坐到了虞锦边上,仿佛从来没有生过龃龉、心里也没藏着算计似的。

      自打头回见面,虞锦就发现她这大伯娘是本家里头最会说话的一个,另几个伯娘都要瞧瞧她的脸色,难怪能哄得老夫人将家中中馈交予她手,也难怪大房把家里十几个铺子全捏在手里。

      可惜说话的能耐修炼得炉火纯青,做事的能耐却不行。

      “劳您惦记了。”虞锦笑笑,别人温温柔柔地装腔作势,她也就顺势接着。

      见鬼说鬼话嘛,谁不会似的。

      寒暄过后,大夫人示意屋里的丫鬟退出去,这才提了提来意,还特意拿捏了语气:“昨日,伯娘听下边采买的仆从说,你在这条街上开了个零嘴铺子?”

      其实她在家里从不这么说话,在小辈面前谨言慎行,委实有些掉价了。可头回见面虞锦那一阵怼叫大夫人印象太深刻,总怕话说得不对,叫她当场给个没脸。

      虞锦也随她一起笑:“开着玩的。这不是头回见面的时候,老夫人怜爱,赏了我两袋零嘴么,我尝了尝,觉得陈塘的零嘴样式太少,索性开了个铺子,卖卖自家做的吃食。”

      说话就说话,还非得提提当初见面时那两袋磕碜人的零嘴,大夫人笑一僵,绕过这茬,温声往下说:“今日我去街上瞧了瞧,你那铺子生意当真是红火。都说龙生龙,凤生凤,你这做生意的头脑定是随了你爹,财神爷转世,做什么都能成的。”

      “承您吉言。”

      大夫人说完,揉着眉心叹了口气,愁容挂上脸。

      她等着虞锦来问怎么了,可等半天也没等到。一抬眼,却见人家在翻一本话本子,看得入神极了,像是早忘了她还在这儿坐着。

      大夫人只得把话绕回来:“你这铺子开得体面,伯娘自然为你高兴。可是呀,这两间铺子确实是不能给你的,因为这是算在燕儿嫁妆里的。”

      虞锦从话本子上收回视线,眉峰一颦,目光霎时凉下来。

      好好的姑娘家,皱眉的时候比男人看着还凶。大夫人心一扑腾,微微错开了视线:“燕儿你可知道?就是你三伯家的小姑娘,上回大悲寺里见过一回,可还有印象?”

      虞锦记人的本事比记数的本事还要好,自然是记得的。

      “那妮子明年入夏就要出嫁了。如今家里拮据,也给不了她什么好东西,老夫人呢,早在今年五月给燕儿定下亲事的时候,就把这石青街上的两家铺子写进了她的嫁妆单子里,可你这边不声不响地开了起来……唉,这倒叫我难做了。”

      虞锦轻笑一声:“那伯娘的意思是?”

      大夫人被她盯得脸热,话不好明说,心中却是暗恨:这丫头忒得精明,怎么可能听不懂?这是揣着明白装糊涂呢。

      虞锦手撑着头,闲闲看着她,见大夫人不吭声,自己接过了话:“伯娘的意思是,叫你们弄得关门大吉的铺子,破烂一样扔在一边,没人来拣。我一把生意做红火了,立马上门来跟我要铺子了?”

      大夫人一向没有瑕疵的笑脸裂了个豁儿,干笑道:“这、这话不能这么说……”

      她心里直叫苦,要不是老夫人三番五次地催,她还真不想来跑这一趟。嫁的又不是自家闺女,该来的老三婆娘却不来,一口一个好嫂子叫着,哄着她来了。结果她两边讨人嫌,这叫个什么事呀。

      谁知虞锦话锋一转:“您说得没错,铺子本就是挂在老夫人名下的,我没打声招呼就开门做生意已是不孝,总归是要物归原主的。再说咱们是一家人,我怎么能昧了妹妹的嫁妆?”

      “不过呀,您得等些时日,这俩铺子我要用到明年春,回京前必好好地将铺子送上,到时候再给燕儿妹妹添份妆。”

      这话说得百转千回的,大夫人总算能喘匀气,侧过脸拿帕子沾了沾额角的汗,连声夸她懂事明礼。

      大夫人喜滋滋地走了,了了一桩心头大事,步子比来时轻快多了。来时她本以为这一趟要白跑了,谁知这丫头竟这么爽快,心里的算盘就又动了起来。

      当初把石青街上这俩铺子写进老三家燕儿的嫁妆单子里,乃是因为这俩铺子已经开不下去了,捞不着半点油水,每年还得倒贴赁金。

      就是这样的铺子,愣是被虞锦给救活了,三五文的零嘴,乍听之下大夫人都瞧不上,可人家愣是把生意做得红红火火。如今铺子要回来了,别说是她心动了,就算是老夫人,也不会让这么好的铺子随燕丫头外嫁,这事还有的说道呢。

      大夫人前脚出门,后脚张、季二位掌柜就来了,提着大包小包下了马车。二人白天从家里搜刮了几件像样的礼,这会儿规规矩矩给人赔礼道歉来了。

      傍晚时分天色已黑,没外人瞧见,也不怕丢脸面。

      进门前互相瞅了一眼,各自挤出个好看的笑,心里直打鼓。他俩还当这趟来了,定会被那小肚鸡肠的丫头片子刺几句,进了门才知道自己是小人之心了。

      虞锦笑盈盈地请他们坐下,殷勤得叫人上茶点瓜果,连手炉都送上来俩,直叫人如沐春风。

      他们在这头气得咬碎了牙,人家却根本没当回事,张掌柜心中复杂得很。

      他坐在椅上,原先准备好的说辞太掉价,临时换了一套说法:“这几日我家里事多,没顾上照管铺子,手下几个伙计蠢笨如猪,竟擅作主张,进了两车散货回来卖,正好跟你家生意给撞上了。我今儿才听着信儿,叫我那个气呀,回头好好收拾他们。”

      季掌柜没他嘴皮子利索,连声附和“事儿忙事儿忙,不知伙计所为。”

      兰鸢哼了一声,都是睁眼说瞎话。昨天她在季家门口当着季掌柜的面儿抢了好几桩生意,还有那张掌柜,一整日探着个脑袋在窗边瞭,隔着老远都看能到他,还说不知伙计所为,也不怕闪了舌头。

      虞锦也不戳破,拍拍兰鸢后背,推她上前。

      “我家小姑娘脸皮薄,听她说那日与你家伙计生了争执,回来跟我哭鼻子了。”

      季掌柜忙道:“姑娘你给我说说那伙计什么模样,我明儿就带他来给你赔不是。”

      “那倒不必,有这份心就行啦。”虞锦照旧顶着一副大尾巴狼似的笑,算是给兰鸢讨了个公道。

      见他二人久坐不走,夸她的几句话翻来覆去地说,没一点新意,虞锦心里有点烦了。她起身送客:“时辰不早了,我家中要用晚膳了,粗茶淡饭的,实在不好留二位。等改日备了好酒好菜,再请您二位上门。”

      季掌柜磕磕巴巴问了句:“那……我那蜜三宝……”

      “明儿就不教了,您且放心。”

      话说得这么软和,张、季掌柜大松一口气,心说这事算是翻篇了,放下礼便起身告辞。

      人刚走到门口,虞锦往旁边一瞥,瞧见了冯三恪,又提声把人喊住:“哎,且等等,这就走啦?不得跟我家掌柜的赔个不是?”

      “噢噢噢,该的该的。”张掌柜差点咬碎一口牙,就知道没这么便宜!他几步走回来,对准冯三恪拱手深深一揖:“叨扰了掌柜清静,实在过意不去,改日我做东,请掌柜的喝酒。”

      冯三恪活了这么些年,还从没人给他作过揖,以前他见村里的里正、老秀才一类的人物才当得起这一礼,心里一骇,忙托着对方手肘将人扶起,连声道:“使不得使不得!”

      “咳!”

      虞锦咳了一声,给他使了个眼色。冯三恪就僵着身子不动了,受了一个全礼。

      这是生意场上赔礼道歉的规矩,在商言商,礼义尊卑都要往后靠。上门赔礼的就得拿出态度来,你不敢受,反倒会叫人看轻了去。

      两个已逾不惑的掌柜却气得够呛,还不敢面上露出来。

      虞锦这才起身送客,照旧笑盈盈的:“两位掌柜也知道,我们不会在陈塘久留,等到明年初春就要回京去了。这零嘴铺子生意再红火,也只做这俩月,我不指着赚钱,不过是让手边这些个孩子练练手,学学生意经。零嘴生意大家都在做,我一人占着也不合适,等两月以后我一走,到时候您二位想卖什么卖什么。”

      她又道:“要是瞧上了我这喜八件,那就等到一月底,到时候您带着点心师傅上门,我让府里的嬷嬷把这八样点心全教了。咱们生意人,就是要和气生财,是不是?”

      一番话说得在情在理,两个掌柜被个小辈这么说,脸热得厉害,转头又感慨:果不愧是虞五爷的闺女啊,零嘴铺子每天十几两的利,一月下来就是四五百两了,那八样点心更是京城贵人才能吃得着的,人家竟说给就给,跟玩儿似的。

      能拿得起,能放得下,当真是厉害人物。

      等他们走了,兰鸢还是不太高兴,皱着脸咕哝:“爷为什么允他们做这门生意,还把喜八件的方子教给他们?这两个老奸巨猾,都不是什么好人。主子怎么老是这么心善?”

      “我心善?”虞锦挑高了眉,啧啧唏嘘:“傻孩子。”

      听出她话里有话,兰鸢忙问是什么意思。

      “你可别忘了,这零嘴铺子不是自己的,是本家的,咱们撬了锁才进得门去。等到明年春,这铺子我也不可能留着人打理,走前肯定要还给他们的,你说是还他们一个每天赚十几两银子的铺子好,还是还个空壳子好?”

      冯三恪听明白了。锦爷明明白白告诉张、季掌柜,过了年可以学自家卖零嘴杂烩,还把喜八件教了出去,可真不是善心之举。

      张、季两家擅经营,本家的人是远远比不上的。到时候铺子还给了本家的人,他们欢欢喜喜接过去,结果没干两天,生意就被人抢了,指不定要怎么闹。两边都不是省油的灯,到时候狗咬狗,一嘴毛。

      虞锦想得却还比他深一层:“我宁愿便宜了外人,也不想让本家的那群吸血苍蝇从我这儿拿走一个子儿。”

      冯三恪顿时肃然起敬:主子这一步步走的,当真是心黑到家了。

      等去了饭堂,虞锦还在琢磨前一个问题,此时她旁边坐着冯三恪,就逮着他问:“三儿,我看着像心善的人?”

      “啊?”

      冯三恪没听明白。

      虞锦摸摸自己的脸,嘴角翘得更高:“外边人都说我老奸巨猾,我爹都这么说。我有时自己照镜子,都觉得我眼里精光烁烁的,满脑子琢磨的全是钱。只有府里边你们这群人觉得我心善,难不成我看着像个老实人?”

      “老实人”冯三恪心里摇头,慢腾腾夹着菜,想起了一件旧事来。

      他娘以前跟他说过一句话,彼时他尚年幼,刚来了柳家村,村里许多少年都欺负他这外姓人。半大孩子,手下没轻没重,总要弄得他一身伤,心里委屈得厉害。

      她娘就说:三儿没事啊,咱以后不跟他们玩了,不合群没什么大不了了,你没法讨所有人的好。人生在世呀,有十个朋友就够了,要是这十人觉得你好,说明你乐于助人;要是一百个人觉得你好,说明你是大善人,这就是天大的能耐;可没人能叫所有人都喜欢,要真有那样的,那只能是狐狸精了。

      话糙理不糙,此时冯三恪看到自家锦爷脸上闲适自在的笑,脑子里一下子就冒出了这句话,竟还觉得挺应景的。

      他不知道狐狸精什么样,要是真有,就该是锦爷这样的。

      ——一肚子坏水,人长得还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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