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恶华》无肠国

12、最后的倔强

　　法事毕了，众人心悦诚服，窗外众人听说，方各自执事去了。众人不敢偷闲，自此兢兢业业，执事保全。不在话下。太虚道士只是叮嘱尽早安排后事，也不客套，径直回房打坐。
　　段逍早有打算，不欲多留，趁苏屠理事得机，便往太虚居处。门口二个妖精一左一右把守两侧，见段逍徘徊，二妖也不做声，似看不见一般。半晌方听得那道士在里问:“贵客临门，请进罢。”
　　段逍如得赦令，急急推门而入。那道士散发盘腿，似在用功。“叨扰道长，小弟要务在身，深憾不能在此陪侍道长，但不知道长何时启程？日后游往何方？”段逍自是不知他底细，不论真假，若这道士只是爱财，这几日在苏府也捞不少，只怕这道士是个爱财要命的，若坑害一方，实为大大的不妥。太虚道士做了碗茶汤，笑道:“段施主这一去定是蟾宫折桂了，贫道也不欲盘桓良久，法事已毕。待苏施主老母入殓，贫道也就要告辞了。”段逍见他做茶姿态，行云流水，有大家风，心中更是生疑。世家大族，不论品行功名，行走坐卧都是自小锻炼，衣食起居也是把规矩刻成习惯，平头百姓即便刻意模仿，也是东施效颦，不得要领。这道士平日手懒脚懒，不修边幅，人前作派却让人挑不出一点不是。
　　“道长的茶真是极好，我在家才喝过这么好的茶汤。”段逍笑道。“贫道就是穷讲究，也没喝过什么好茶，段施主见笑了。”那道士喝了茶，正认认真真地扒拉路上带着的那只白狐，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段逍见他神色如常，自知问不出什么，东拉西扯了两句就回去和苏屠辞行。
　　苏屠热情如火，恨不能久留段逍。早预备二个小子路上随行侍奉，又安排家里的整治应用之物，一时不得齐备。段逍见他颇有计量，便打算闲散半日，来日启程。闲话间，就有一从人慌里慌张扑倒在前厅，哀声道:“老爷了不得了！老太爷没了！”苏屠闻听，急赤白脸地问:“怎么回事？人在哪呢？叫大夫了吗？”那从人虽粗鄙，口齿确是伶俐道:“回老爷，前院！赶快去前院！老太爷不行了！”苏屠上前拉起那从人就往前院走，段逍也忙在后赶，只听那仆从道：“好好的，院墙哗啦一声就倒了一大片，我们出来看，好一会儿才发现老太爷压在下面，已经没声了，我来回报老爷的时候，狗子正带着人把老太爷抬出来，大夫也去请了，您赶紧看看吧！”
　　苏屠铁青着脸来到前院，果然，砖头瓦片散了一地，老头躺在一旁有出的气没有进的气。苏屠的宅墙石砖硬瓦，比同村泥坯茅草的不知道强了多少倍，苏屠又爱个排场，隔两年便修缮修缮，要说这院墙年久失修塌了，谁都不信。“去，请道长来！”苏屠发话，立刻就有个小童儿脚不沾地地去了。
　　太虚道长赶来，东瞧西看，沉吟半晌道：“令堂还是早早下葬好，这尸身留得太久，也恋活人气。”苏屠点点头：“道长所言极是，一家安稳才是大事。”那边只听苏屠的婆娘嚎啕，那看门的老头性命休矣。
　　太虚道长劝道：“老人家的高寿，有施主这般贤婿，也享了清福了，施主节哀。”苏屠客套了两句，忙又去安排后事。段逍才知凶险，忙道：“我有要事请教道长，请道长移步说话。”二人来至道士房中，二妖复立道士左右，段逍也顾不得忌惮直言道：“若某猜得不错，这邪祟道长未除吧。”太虚道士笑道：“这话从何说起，法事已毕，自然稳妥。”“我自不挡道长财路，只是这一家上下的人命，还望道长搭救。日后我若有前程，也愿和道长流通。若我此去不中，我乃段家举子，他日也可襄助一二。”段逍道。段家一门为士族之首，坐堂天子也是段家的门生。段逍即便没有功名，只是姓段也可一世无忧。太虚道士哪有不明白的，忙连声道:“定当效力，定当效力。”
　　夜上三更，三个黑影从西厢摸到了前院正打算开门，一个声音道：“更深露重，道长往何处去？”二毛一蹦三尺高，大毛转头就跑，太虚道长捂着心口顺气：“段施主不去休息，如何在此守候。”段逍至今没能习惯此人的厚颜无耻，裹了裹斗篷问道：“难不成道长要舍我等而去了？”“这是哪里话，施主素情流通，作别难免伤情，段施主来送，贫道真是......真是感激涕零”见二毛不知道从哪扽回了大毛，道士接着低声道“咱们青山不改，就此告辞了。”段逍挡住去路，声音高了八度：“那可不成！”几个家丁的脚步声迫近，道士一脚把二个背着行囊的妖精到另一个方向，又侧身挡住，三个家丁提着灯笼拿着大棒已到了眼前，见是他二人，方恭敬起来：“二位老爷不好生休息怎到前院来了，可是有何不妥？”太虚笑道：“非也非也，我正与段施主把臂夜游，化取太阴之精。不想扰了各位的差务。”段逍也忙道：“是极，是极，我与道长这就回房，搅扰了各位，海涵。”道士瞥见二妖已遁回，也忙含笑点首，和段逍一道回了房中。
　　段逍怒冲冲，不依不饶，进门正欲质问于他，只见榻上端坐着一个白衣秀士，顿时疑窦丛生，一肚子的话又咽了回去。白衣秀士倒是稳稳当当，也不理人，兀自把玩着手里的物事。段逍只得问道士：“这位是？”太虚道士脸上也不大好看，道：“段施主为何要为难贫道？贫道早日离开此地，不正合段兄之意？”“苏氏一门性命，全在道长之手，道长此时可万万不能离去啊！”段逍见他道破，也顾不得另有他人，直言不讳道。“他不成，杂毛小老道。”白衣秀士道。太虚道士脸涨得通红：“谁说的？谁说的？不就是个怨魂嘛，我.....我.....”“你什么你？区区怨魂，你收过吗？”白衣秀士一脸讥诮。“我就算没有实践！我也有正统的理论基础！我.....”
　　段逍眼瞧着丰神俊貌的活神仙一下子萎成了沿街乞讨的叫花子。他把拂尘丢在了一旁道：“贫道多年浪荡，从未逢着怨魂冤鬼，你这遭瘟的狐狸，真个丧门星。”段逍听得明白，问道：“道长那日施法，全是戏耍我等不成？”“贫道却有呼风唤雨之能，只能这术法，拿不了此怨鬼。”太虚道士硬着脖子道，任谁都能看出这是他和他最后的倔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