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庙堂客》知常

2、第二章

　　齐蕴看着屋外的点点星子。

　　“长公主究竟是怎样的人呢？”她询问温止。

　　温止正百无聊赖地一下一下转着她的匕首，让齐蕴有几分心慌匕首因她的失手飞出去。齐蕴开始盯着温止的手，她听见温止回答：“她，是天生的帝王。”

　　“嗯，礼贤下士爱民如子天生凉薄诡计多端不要脸……”她看着齐蕴笑了笑，“没关系，她会是你最期盼的模样。”

　　“……”

　　“我有何益于长公主？”

　　“含月莫要小瞧自己了，你所拥有的，可比我们这些人多得多。”

　　“当然，主君最为看重你这兼济天下之心。”温止垂眼看匕首，瞧着分外无害，“何况如今这世道同为女子，总是更加惺惺相惜的。”

　　见温止不欲多说，齐蕴起身道：“我今晚便写一封告假书，说欲寻本心游学一番，归期不定。”

　　“嗯？”温止停住了动作，表情有一瞬间的空白，末了失笑，“这朝堂可真是……”

　　“是挺荒唐的。”齐蕴点了点头将她未说完的话补全，随后走出了房间，“愈之，明天见。”

　　温止看着她隐没在黑夜中的背影，似有几分眷恋：“齐含月……”

　　她自幼便读齐蕴的文章，在李家的每一天，她只有看着这位名扬天下的才女的文章，想着她该是怎样的的耀眼夺目才不至于迷失本心。

　　“自古帝王为男子，则乱象生，实为天下之大害也！”温止拔出了匕首，映着烛光喃喃自语，“无论如何，一个狠心的女子也比一个恶毒的男子高尚。含月，可莫怪我拉你入局啊。”

　　深夜，齐蕴在自己房中辗转反侧无法安眠，她摸索着点起烛台，在床下一角拿出自己昔日旧稿。

　　“这些苦痛泛泛之语，当真是长公主所需要的吗？”她冷眼审判着自己昔日文稿，只觉内容空泛乏味，实为下品。

　　她究竟有什么价值能入贵人眼，齐蕴回想着自己所了解的长公主的情况。

　　长公主姬珏，先帝三女，本于宫中无名，可却在先帝某日兴起前往学宫考察孩子功课时表现优异，文章皆有条理，起誓愿永镇北疆，帝大悦。最后她也做到了，却北蛮七百里，北蛮三个大部落臣服于她。

　　自永光一朝，她未打过一场败仗，而她封地百姓亦是安居乐业，世家在其中无法立足。可惜先帝虽时时大赞长公主之勇武，赞她智谋无双，却从未有过传位于她的心思。

　　齐蕴摩挲着稿纸，心中思索着。

　　自文帝以来本不缺女帝，女帝不是什么开天辟地之举，先帝不想的原因无非是……本朝开国本不光明，又为成事让利颇多，思想逐渐守旧。前朝殇帝只是襁褓女婴，天下大乱，被文相拥立登基，可文相却被毒死在后院。其子大言不惭文相为皇家所害，打出为母报仇旗号举兵造反，最后也不知道他让利多少，过程中联合几大世家，殇帝一朝七载而亡。

　　开国帝王，便是那文相之子。他上位后大封世家，盛赞某些固守旧规世家决策正确高明至极，自此某些世家所在已成族规高于皇权之处，他们家女儿才女之名远传却无一人可再触及政事。

　　齐家有所获益，前朝今朝皆有为高官者。虽如今因族长为女而被那些抱团的守旧世家所隔离，但也知道，文相或许有触及世家利益的墨笔想法留存。因为在文相离世之前常有改革之语传出。

　　那么她齐蕴有什么值得长公主看中的呢？

　　“她需要我是女子，她需要我这个至少能参与政务的女子，她需要敌视旧世家的部下。”

　　齐蕴想着，长公主要的或许并不多，她或许会瞧不上她这文人之气，但她绝对需要与世家不亲近的于宦海沉浮过的女子为部下。

　　或许她本人所谓的沉浮不过是无病呻吟，但她所在的齐家还是一个很难得以女子为首的世家。族长到底是女子，所以她会对自己抱有期望，她虽看不上自己的天真但依然愿意让她当个御史台的小官来玩玩，她所得知所了解的消息，依旧会比寒门之子来的多。

　　或许这就是长公主需要的？齐蕴不太确定。

　　旧世家建朝后获利最多，先帝与当今都是自认为目光长远的鼠辈。

　　他们手有兵权，却不对旧世家出兵，因为他们懦弱，也因为旧世家言论不会触及他们的统治。他们忌惮长公主，也需要长公主对抗外敌，所以先帝大赞长公主给她许多封赏，当今对于长公主只生下一个女儿满意至极给了端阳郡主许多封赏。

　　他们认为长公主有智谋，故而忌惮。他们认为长公主为女子，后代也是女子，因此安心。

　　旧世家，世家，甚至是……掌控书籍思想的存在可真是世间一大蠹虫。

　　“百年不到……他们已然忘却当年了。”

　　“哪有女子本柔啊，都掌握兵权了。”齐蕴轻笑着，她竟为前一天的自己感到羞耻，她竟然会对那鼠辈抱有期望，“那个鼠辈，那群硕鼠，瞧着朝堂上站着几个女子也会将她当成男子看待。念着文帝是被她父所爱才传位的野史念多了，也就忘了她是与其母逼宫才当上的太子了。”

　　“我怎就因为那小猫两三只而忘却那乌泱泱的老鼠啊……”她将自己旧稿理好放回原地，“真是一叶障目，不见泰山。”

　　次日清晨，温止百无聊赖坐在门槛上玩着柳枝，远远就看见了齐蕴骑马回家的身影。

　　“那么快？”她站起了身看着齐蕴。

　　“是的。”齐蕴说着翻身下马，“我那上官，他可希望我快快离开了。”

　　“他怕我写的折子哪一天真的被太上真人瞧见了，怪罪御史台夺了他这养老的闲差。”毕竟那是这个毫无背景的上官能努力爬到的最高处了。

　　“故而我说游学时他恨不得折柳相送八千里。”

　　齐蕴让侍卫牵马到马厩去：“至于族长，她一眼就看出我的抉择，她说齐家会支持我。”

　　齐蕴想着族长的表现，在她面前一直是慈爱心疼孩子的长辈这幅虚假模样的族长第一次透出不是那么慈爱仿佛看不懂事女儿的神情，而是以看一个同僚的眼神看着她，她似感叹般说着：“含月到底长大了，齐珪该欣慰的。”

　　“她曾想让我专心笔下文章好使齐家扬名，如今又希望我去帮她下注企图来个两头吃。”她说到这仿佛笑了一下，转瞬即逝，温止也不能确定她是否笑了，随后齐蕴低声呢喃着，“好世家的想法啊。”

　　永远留有余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