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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

  •   天顺七年,暮春时节。
      待宫中传信说天子正在修炼无意上朝,大臣们拜过起身,前方几个天子“腹心”得赐金丹,纷纷惺惺作态感激涕零不提。如此牵扯几番宦官站皇位旁拿起纸笔,半月一次不见天子的朝会便开始了。
      齐蕴看着最前方的丞相,大臣们已然习惯了这种日子,自顾自讨论着政务。说是政务无非是鸡毛蒜皮你扯一番祥瑞我扯一番如今太平盛世,说罢还要恭维几番皇帝真君。
      当今实在是许久不曾上朝议事了。
      水患地震旱灾于当今而言实在不是什么大事,齐蕴当官至今也就三年前北地叛乱时见那所谓君王高高在上叫了将军去平定叛乱。
      他穿着天子朝服,如此这般高高在上,轻描淡写地吩咐将军,说他如今修功德,若杀反贼,只诛首恶。
      脚下诸公纷纷跪拜,大喊他乃英明帝王,旷世明君,实在叫人心悦诚服。
      可,那不也是由他不管灾情,任由底下虎狼私吞赈灾银粮,大肆购买佃农与土地造成的吗?
      齐蕴手指微微颤抖,她似乎想握拳,她似乎想将满朝虎狼毒虫假面撕下,她似乎想大骂那无德昏君,她,最后还是缄默地低下了头。
      朝会过去的向来“轻松”,齐蕴还残留几分兼济天下之心,试图从大人们的恭维声,笑里藏刀中读出如今的时局。
      若是没有什么野心只想着得过且过的,已如她身侧的同僚一般低着头打起了瞌睡。
      如今这世道已乱,她的这个官职说是天子近臣行谏官之实——但到现在她那些奏折都没有到天子手里过。
      代天巡狩的天子,远离尘嚣的真仙,怎会在意她这个小小谏官的话语?天神不屑于低头看一眼凡间。
      就这般天子,失德之君,国之大贼,如何不能让人上行下效引来满朝的虎狼呢?
      齐蕴似咬牙切齿,她想着城外哭嚎的百姓,她想着弃印归隐的老师,她想着来自塞北的那把剑那份邀约……
      汲汲营营五载,抱负还见不到实现的影子,反倒是险些磨没了她的心气。
      可有前路?齐蕴朦胧有个想法。
      齐蕴所在的齐家也算不上什么好东西,如今的所谓世家高官一个个的是在算不上清白。按照家主的话来说,那是为帝王留可用之身,齐家不惜自污。
      明明是管不住自己的贪欲却还说的如此冠冕堂皇,下朝时走在路上的齐蕴回想起家主那嘴脸还是想笑。如今这个王朝才建立七十八年,很年轻,却也很腐朽。腐朽到不过短短四代,却已经出了那么多的蛀虫。
      府衙空空,更无所谓点卯一说,如今这御史台……不过是世家哄小辈用的,可怜她也只是在进了御史台后才发现这一点。
      她回了家,家里,有一人等她。
      温止坐在台阶上擦拭着随身携带的短刃,见了齐蕴起身一笑。
      “含月,可换明君乎?”
      齐蕴看着温止那双永远生机勃勃的眼,微微躬身:“下官可否见长公主一面再行决定?”
      温止的出现对齐蕴来说是很突兀的,就在齐蕴骑马赶去别庄的路上,温止似不顾性命一般冲上来拦住了她。
      她的出场委实说不上什么高人士人,头发略有些凌乱只是拿一根竹簪挽起,衣裳洗得有些发黄,是一个很寻常的贫苦的读书人形象,但她一双眼尾略上挑的眼睛晶亮有光。
      她说:“在下想请齐大人指点策论。”
      齐蕴下了马,她被温止的一双眼迷住了,那是她许久不曾见的勃勃生机。
      “好”,齐蕴本想先接过策论,却在看见温止手后说,“随我去我别庄吧。”
      别庄。
      这处是齐家家主在齐蕴十二岁作《两京赋》后赠与齐蕴的,说是齐蕴才名远扬,实在是长脸。
      最后变成了十五岁的齐蕴收留失地流民之处。
      他们很感激她,也很努力的在种地纺织,他们念叨着齐大人大恩大德与那些大官一点也不同,但齐蕴却只觉得羞愧。她终究是那群人中的一个,血脉相连,如何不同?
      她带着温止在众目睽睽之下去了她偶尔落脚的卧房,命令护卫在外守着,便将门锁住了。
      “敢问女士如何称呼?”
      “在下名温止,先师取字愈之。”温止看着齐蕴仿佛诚恳又真心,“大人唤我愈之便是。”
      “可是愈之,你的心不诚。”齐蕴拉起温止的手,那是一双很美的手,白皙且手指修长,除了中指处有茧,一双读书人的手。
      但是这与温止穿着不符。
      “我常去城外施粥。可能有些人会笑我沽名钓誉,但我见过贫苦人的手。”齐蕴想看温止的眼睛,却不想她微微低下了头,“我曾在西岩书院读过书,我也见过家中并无余钱的读书人的手。”
      她摇了摇头:“那些人里只有一个女子,她家中长辈已不能生育便将希望放在她身上。于是,她成了书院唯一家中贫困的女子。”
      听上去倒是很特殊,但是纵使如此难道她就能不顾家中亲人的辛劳两耳不闻窗外事吗?那是不能的。和其他农家子一样,她农忙时也会下地,书院里会放春假秋假。
      “她与你不同。”
      何处不同温止也没有问,她知晓自己这粗劣的伪装骗不过任何人。
      “在下曾是江南李家子,”温止叹了口气,她缓缓抽出手,拿出几张纸,“如今已和他们断亲了。”
      “大人可还愿看策论?”
      齐蕴接过了策论仔细研读,她没有问什么江南旧事,除了戳人伤疤外毫无用处。
      天色渐晚,本高悬的太阳此时欲落不落。
      她叹了口气,这所谓策论她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只感觉字里行间都写满了长公主乃当世明君千古一帝也。
      “我齐含月,何德何能能得长公主青睐?”
      “齐大人六岁写文八岁扬名,此后文章词赋冠绝京城。”温止说道,她将房内蜡烛点上,火光映着她的脸,“那些所谓名士不过写写自家山水,怜一怜眼前的良民。可齐大人你不同,你与我,与长公主实乃同道!”
      “齐大人常有悯农之音,怜惜佃农流民,甚至怜惜只有一面之缘渴盼读书的农家女儿。齐大人有匡扶天下之志,”她走向齐蕴,直直看着齐蕴的眼睛,她眼里似有火光,“那些高高在上的,流连于风月痴缠的所谓名士,何曾比得过大人一丝一毫啊!”
      “原来,是有人能看到的吗?”齐蕴想看看天,才想起来她关了窗落了锁,于是她看向了那烛光。
      它比不过高悬的日月,但在如今这昏暗之处看着却是比不可触摸的日月更为明亮。
      “怎会看不到呢?文可寄情,齐含月,你文中悲音一直都有人在看。”
      齐蕴低头笑了笑。
      她想挽救这个腐烂的朝堂却不得其法,她为将策论献于帝王因此谋官,却一直见不到帝王一面。
      幼时好友远赴边关失去音讯,支持她四处游学的母亲猝然长逝,家中对她颇有怨言,在外曾追捧她的学子士人说她只知俗物失去本心,齐蕴自十六岁起汲汲营营五载,却终是不见希望。
      她没说是否相信温止这番话:“我真的很感激你,愈之。可我自认官小位卑,对你的计划只能说有心无力。”
      “或许是文人孤高,我也不欲归家探听什么消息。我与父兄可以说早早撕破了脸皮,族长或许青睐于我可她目的不纯,我如今还挂着齐家含月的名头不过身处京城还需扯齐家的旗号护佑自身罢了。”
      可也正是因此,齐蕴愈发自我唾弃厌弃自身,她欲逃离却又挣脱不得。
      “不,含月,”温止握住她的手,“你手里有笔,你在文人之中也有名声,这正是长公主如今最需要的。”
      “或许党争让你自厌了,可含月,你一向是最优秀的那个。自八岁起以文章冠绝京城,试问这天下有几人!”
      “长公主一向惜才,她定不会让明珠蒙尘。”
      齐含月看着紧闭的窗户,外面的天已经全黑了。
      “是吗?”她听见自己说,“等十五朝会,若君王未出现,我当一见长公主。”
      那一刻的自己在想什么,在期盼什么呢?不重要了。
      面前的温止对她拱手:“公主在苍水,恭候齐大人。”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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