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音尘绝》季心千

2、观园初识

　　次日一早，郭子兴便让丫鬟唤起还在困觉的郭衍，“若虚，初回濠州，这别的往来尚可躲懒推脱，今日这人可务必见上一见。”

　　郭衍不满地噘着嘴，边小声嘟嘟囔囔抱怨着，边囫囵抹着脸。这么早，需得是什么大人物才好。

　　“蓟州徐寿辉，早年在徐州时与此人有过几面之缘，听闻此人：刀笔敢欺箫相国，声名不让孟尝君，他来濠州前，曾与我互通书信，想必是想在濠州一带有所作为，却不知真人又如何了。”

　　郭衍边束发边隔着屏风与父亲搭话，只见她将长发随意束起，以青色纶巾固定着，身着黑边白底的直袖圆领袍，腰挂一只通透古玉，端的个肆意风流，潇洒斐然。
　　二人乘马车往徐府一处敢，路上郭衍听父亲讲了些徐家轶事，对这个抢了她豆子和黄米的无良商人，愈发好奇。

　　“只是徐寿辉此次特特提出带着你去，许是还存着另一个心思，多半是想着家中那待嫁闺中的妹妹，你只需……”

　　郭衍眉头微挑，接话道：“装疯卖傻是也” 郭子兴见他说的讨巧，不禁莞尔。

　　这边父女二人下了轿，见街北蹲着两个大石狮子，中间有一兽头大门，门前列坐着四五个华冠丽服之人，正门之上有一匾，匾上大书“徐府”两个大字，只见正门走出一人：眼如丹凤，眉似卧蚕，唇方口正，髭须地阁轻盈，额阔顶平，天仓饱满，年及三旬，志气轩昂。

　　“许久不见，郭兄别来无恙，这位想必就是令郎吧.”

　　“若虚见过徐老爷。”郭衍弯腰作揖。

　　寒暄过后，众人落座，郭子兴与徐寿辉均是豪爽之人，席间不拘小节，茶饮过半，话题便转至朝堂之事。

　　“如今佞臣伯颜已倒，至政帝勤于政事，长于改革，任用脱脱等贤臣，许是新政的开端。”
　　徐寿辉点头附和，若虚则沉吟不语，徐寿辉料想她对这些官僚之事无甚兴趣，缓颜道：“这些陈词滥调莫不是让令郎厌烦了，我府内有几处雅致美景，若虚可有雅兴去瞧瞧。”

　　若虚面似微赧，应到：“家父与徐兄所言朝堂之事甚是生涩难懂，小弟对园林院景还算颇有兴趣，还劳烦家丁带引。”徐寿辉自是遣人引着郭衍前去。

　　原来这徐府深处竟有一大花园，奇花异草、假山凉亭、小桥流水、亭台楼榭随处即景，真个是美轮美奂，只是这景致深处似有一隐约观园，可仆从引着她四处游荡，却迟迟不提这观园的典故，郭若虚顿时心痒难耐，想是这徐寿辉口中说“尽可赏玩”，实则却藏着惊世美景不愿于外人道，于是脚下生风，左转右拐，装作与仆从走散了，偷溜进了园门。

　　园门一开，只见迎面一带翠嶂挡在前面，再往前一望,见玉石林立,或如鬼怪,或如猛兽,上面苔藓成斑,藤萝掩映,其中有羊肠小径，沿小径向前，逶迤进入山口，抬头忽见山上有镜面玉石一块,石上题约：锦嶂。

　　郭衍绕过玉石，进入石洞来，只见佳木茏葱，一带清流，从花木深处曲折泻于石隙之下。再进数步,渐向北边,平坦宽豁,俯而视之,则清溪泻雪,石磴穿云,白石为栏,环抱池沿,石桥三港，桥上有亭，亭上有题“翼然亭”三个字。

　　郭衍上了亭子，倚栏而坐，轻风拂面，临此美景，胸中畅意难平，不禁吟道：“绕堤柳借三篙翠, 隔岸花分一脉香，真个人间仙境！”却忍不住加上一句：“只这题书差强人意些。”

　　“哦？如何差强人意？”悠扬清脆的女声，似嗔似怒，如空谷幽兰，似呢喃软语，如梦如幻。
　　郭若虚微一愣忡，只见眼前有一女子，那女子形容纤细，腰如束素，长发如墨更衬肤白胜雪，天然一股清高冷傲皆堆眉角，一双美目似水含冰，唇不点而樱，眉不画而翠，分明是在反问，神色却仍是淡淡的，一袭水色的轻纱，更显清雅绝俗。

　　“公子不妨说来听听” 下颌微微扬起，似笑若笑，似怒非怒。

　　郭若虚却已是呆在了当地。世人常以美若天仙四字形容女子之美，但天仙究竟什么样子，谁也不知，此时一见这女子，郭衍心头不自禁的涌出美若天仙这俗气的四字来。称着这园中美景，宛若梦中，似真似幻，实非尘世中人。

　　身旁的丫鬟却着急起来，“如此浪荡徒子，光天白日，竟擅闯私人庭院!”

　　郭衍忙合手作揖，歉声连连，待要解释清楚，只听那女子道：“无妨，公子且解一解这‘差强人意’四字。”

　　郭若虚乃是未经引领，私自闯进观园，本是心虚羞愧难当，但见这女子眸光流转，朱唇微启，竟霎时间做了决断，爽快应到:“好！劳请姑娘。”三人便原路返回，一路上那丫鬟甚是警戒防备，郭衍也不甚在意。

　　行至观园入口处，郭衍先关了园门，瞧那园门外面，方才进的慌张，不曾仔细赏过，只见那门栏窗槛,皆是细雕新鲜花样,并无朱粉涂饰,左右一望,皆雪白粉墙,果然不落俗套,自是欢喜。
　　遂打开门,便见那挡在前面的翠嶂，郭衍道: “好山,好山!非此一山,一进来园中所有之景悉入目中,则有何趣。”

　　那女子听闻后沉吟不语，行至山口白石处，启声道：“公子以为，此处题以何名方妙？”

　　郭衍接到：“尝闻古人有云:‘编新不如述旧, 刻古终胜雕今。\'况此处并非主山正景,原无可题之处,不过是探景一进步耳。莫若直书‘点苍苔白露泠泠’这句旧诗在上,倒还大方气派。”

　　女子朱唇微翘，轻轻点头以示赞许，一笑只是转瞬之间，却百媚肆生，看得连郭若虚这清清白白的女儿身都不免心头一颤。

　　说着三人走到“翼然”亭下，郭衍启声道：“当日欧阳公《醉翁亭记》有云:‘有亭翼然\',这‘翼然’虽佳,但此亭压水而成,还须偏于水题方称。依我拙裁,欧阳公之‘泻出于两峰之间’，竟用他这一个‘泻’字，‘泻玉’如何？”

　　女子接到：“公子方才所言已是，但是如今追究了去, 似乎当日欧阳公题酿泉用一‘泻‘字,则妥,今日此泉若亦用‘泻’字,则觉不妥，用此等字眼,亦觉粗陋不雅，应再拟较此蕴籍含蓄者，有用‘泻玉\'二字,莫若‘沁芳’ 二字,岂不新雅？”声音婉转悠扬，似水如歌，让人倍感舒适。

　　郭衍待要答话，只听有人在远处唤她。

　　“郭公子，原来你在这。”来人正是徐寿辉，他与郭子兴相谈正欢，却听仆人来报说郭家二少爷在观园里走丢了，他似有忧心之事，寻将出来，便瞧见两人赋诗这幕。

　　“小弟愚钝，在花园里迷了路，误打误撞进了花园，莽撞了徐姑娘，多有得罪还望见谅。”

　　徐寿辉与那女子快速交换一个眼神，只听那女子道：“是小女子轻骄狂纵，叨扰了公子赏景雅兴，公子题诗做赋莫不精彩绝伦。”

　　郭衍听这姑娘话里话外暗讽、编排她，却也只莞尔一笑，端的是毕恭毕敬的样子。

　　这边徐寿辉道：“我前些日子存了许多美酒佳酿，还未与你父亲分享，郭公子可还有品酒雅兴？”郭衍自是连声答允，作揖拜别了徐姑娘，两人便匆匆离去。此间似有古怪之处，却一时不知从何想起，郭衍便也置下不提。

　　傍晚，郭子兴与郭衍坐马车回府，回行路上，郭衍又想起之前的古怪，便询问父亲徐府之事。

　　原来这徐寿辉确有一未嫁娶的妹妹，年方二八，两人似父女似兄妹，多年来相依为命，徐寿辉却像藏宝似的藏着妹妹，因而很少有人见过真身。

　　“传闻徐姑娘有谢灵运之文采，沉鱼落雁之容貌，你若是男儿身，我还巴不得你迎娶徐家姑娘呢。”

　　郭衍笑笑不搭话，心里却疑窦丛生：徐寿辉是蓟州一带颇有名望之人，却鲜有人知晓其妹妹姓名样貌，若此是为女子名节，今日在花园里，我分明已见到其人，徐寿辉却毫无引荐之意，且那女子言无顾忌，对长兄无半点畏惧敬重之感，此间古怪细节太多，一时却也得不出什么结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