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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五 一日为姐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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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子里的海棠花开了又谢了,像娘在的时候一样,我和春桃一起摘了整朵的海棠回来,一片片扯下花瓣,然后又平铺在门口的空地上,看着水分一点点从花瓣里抽离,颜色却更浓了。
我总是挑剔的检验着春桃辛苦摘下的整朵花瓣,跳出最洁白,最无暇的,用帕子拭干净,然后没有重叠的铺好。尽管每天大半的时间都忙于此事,一日下来收回的也不过勉强装只香包。春桃不甚理解我的做法,却是听话的很,每日为了我上窜下跳,险些伤了脚。
“小姐,我们收这些花瓣做什么?”春桃都不知道第多少次问了我。
我躺在外室的摇椅上,把玩佛珠,不说话,她不知道,时间若不是这样打发,我会疯。
“其实小姐喜欢海棠花可以去买的,买不到还可以让少爷准备的,虽然少爷不常来咱屋,但是每天春桃都会被叫去问话的,小姐做了什么,吃了什么,少爷都很关心的”春桃一边吃力向屋里搬大筐的海棠花,一边还在替秦风说话。
秦风确实很少过来,公主更是不曾拜访过,而我更是懒得再出房门一步。肚子一天天隆起,而我也更加嗜睡,每日大半的时间都是昏昏沉沉,清醒的时候便看着春桃择海棠花。
春桃寸步不离的守着我,即使我休息了,她也守在边上。对我小心翼翼的态度时刻提醒着我,她不是春桃,春桃已经死了,现在的春桃不过是秦风找来的长着一样的脸的女子。
她真的不是春桃。
从前的时候春桃每每被派去摘海棠花定会连树叶带花朵一起大把的从枝干上撸下来,而不会真的一朵一朵从枝上摘下来,只为我一句不要伤了海棠树。春桃会说,怕什么,明年还会长出的新的树枝。
春桃也不会看着我一片片擦干净花瓣,她总会大把地散进水盆里,然后捞出来晾干完事。
春桃更不会在我休息的时候瞪大眼睛,往往我还未睡熟她却已经睡死过去。
我低头看着微显的小腹,会是个女孩么?
春桃不过是个丫鬟,不算是相府家眷,虽能免了斩首,却要进了奴籍,这一生都得与人为奴。知道这个消息的时候,我是高兴的,毕竟能活下去总是好的,跟我一般大小的年纪就入土总是让我觉得惋惜。
春桃却哭的凄厉“小姐不是跟我姐妹相称么,那我就是相府家眷”竟不顾狱卒的殴打死死抱住最后前来宣旨的御史大夫的腿,死死哀求要和我一起死。
眼看御史大夫厌恶了春桃的纠缠就要点头,我揪着春桃的头发迫使她仰起脸正视着我,狠狠一个巴掌甩在春桃脸上,“一个丫鬟也配和我姐妹相称?本小姐自是落魄了,要死了,也轮不到和你一个粗使丫鬟称姐道妹”
看着春桃被我这一巴掌打的半边脸登时红起,眼泪在眼眶里旋转,像被施了法愣在那里一动不动。我硬起心肠冷冷道“大人明鉴,相府既已落魄至此,本不该诸多要求,只是昔日大人与家父同朝为官,家父对大人的诸多照应我是知道的。今日相府遭奸佞小人陷害满门获罪,不奢望大人为家父鸣冤,只是连此等下人都自称相府家眷与我共赴刑场,外人看了,自会笑话我相府管束下人无方,希望大人能帮小女子维护家父最后的脸面”。
我死死盯着这位曾多年与父亲同朝为官的至交好友,我的义父。
不知道是真的被我的话说服还是懒得与我与春桃纠缠,他一脚踢开了还俯在他脚上的春桃“听到了么?你家小姐不屑你陪着去死,老实当你的女奴”,说完甩甩衣袖出了阴暗潮湿的牢房“再给你最后一晚的时间对你家小姐尽忠,明早来拿人”
冲着大人离开的方向,我磕了一个头,大声道“谢谢大人成全”
“春桃,你没事吧,对不起”待到确定人都离去了我才敢过去看春桃的伤势,被我打过的地方已经肿起,醒目的指痕,看得我心痛“对不起,春桃对不起,你知道我不是故意的”说着,我的眼泪忍不住的往下流。
“啪”我反手一个巴掌打在自己脸上,“这样你就不疼了,对不对?”
“小姐”醒悟过来的春桃哭着扑过来按住我还要继续往自己脸上挥的手“春桃以为小姐真的嫌弃春桃,春桃错怪小姐了”
“怎么会呢,一日为姐妹,终生为姐妹,只可惜这终生好像短了些”我勉强挤出一丝难看的笑“不过不要担心,春桃要好好活着,要为人妻,为人母,春桃的以后还长着呢,我下辈子投胎给你当女儿好不好?”
“小姐”我越是这么说春桃越是哭得哽咽。
“你爹爹养你教你就是让你跟个下人姐妹情深?”坐在牢房一角一直默不作声的娘看着我和春桃哭着抱成一团,冷冷的挖苦道。
“夫人”
“别这样叫我,承受不起。你眼里从来只有小姐,何曾把我放在眼里?”
“娘,春桃她…..”
“别叫我娘,既然都知道我不是你娘了,何必再装”娘笑的让人发寒“也罢,有春桃这般衷心的丫头跟着你,出去了,你爹也能放心不少”
“出去?娘你在说什么?”听了娘的话,我吃惊不小。
“你爹一人之下,万人之下,虽说现在倒了,昔日的挚友也唯恐避之不急,可是你爹自是有法子的,况且娘的兄弟们也还是有些权势的。此次谋逆罪已坐实,我与你爹无法自保,要保你却还是有法子的。”娘平静的缓缓道,不像在说笑“出去后春桃你要好好照顾怡儿,她从小到大没怎么出过相府门,不明白什么是人心险恶,你以后多担待了”
“春桃知道了”
“过来帮我梳洗下吧,怡儿说得对,即使死也不能失了相府的脸面”娘递给春桃把精致的小玉梳子,坐的端正。
我抢过梳子“怡儿给娘梳,娘放心,怡儿会好好的生活”
我既不舍得春桃陪我无辜丧命,娘的苦心我怎么不明白?蝼蚁尚且偷生,何况很多事我总要弄个清楚。
仿佛察觉我心中所想“不要去找秦风,此事不怪他”娘冷冷道。
我低下头“恩”。
“发誓,我要你发誓出去后决不妄想报仇”娘突然转过头,硬生生带脱一绺头发,“给我跪下来发誓,发誓说如果你要敢去报仇我跟你爹在地下死的不得安宁”
“娘..”是觉察我的想法了么?我没有做声。
“知道我不是娘所以不听我话了么?”娘厉声道。
“我崔怡岚对天发誓,如果我妄想报仇就让爹娘在地下不得安宁,自己也不得好死”我跪下,颤抖着发完娘叫我发的誓。
“恩,不枉我养你这么多年”娘满意的回过头去“来,最后帮娘梳次头发吧”
“春桃帮小姐”春桃也哽咽着走过来。
夜深的时候,安静的牢房里传来狱卒和其他犯人的轻酣。
我和春桃没有睡,娘也没有睡,默默的等待娘所说的即将救我们的人出现。天快亮的时候,远处传来轻轻的呼唤,尽管小,却听得到来人在唤“小姐”。
我正要答应,却听见母亲轻轻答道“秦浩么?我在这”。原来是从前母亲娘家的下人,尽管这么多年来母亲鲜少回娘家,但每年总不少东西从母亲娘家送过来,有时候是些水果糕点,也有的时候是些衣服首饰。却不知道是谁送过来的,娘从来没吃过送过来的糕点水果,总是直接丢掉。衣服首饰也从未佩戴过。是呢,府里什么都有,比母亲娘家的都好,母亲如此做也是情有可缘。
“秦浩,这是怡岚,你还没见过吧”母亲看着来人用钥匙打开牢门“你带她走就行了,还有她的丫鬟春桃,本就不是重犯,一并带了走吧”然后又转而对我说“怡岚,这是秦浩,自小就在我娘家府上,你叫他声义父吧,不吃亏”
“恩”我低头答应。
“是的小姐,这是衣服,你们将就换上吧”说着从随身带来的包袱里拿出三件外衣“小姐,小小姐和春桃你们一人一件,我在门口等你们,换好了赶紧出来”说完又轻声走了出去。
“你们出去后定要相互照顾,好好活下去”娘说道,还是那么威严苛责的口气。
我换好衣服抬头却发现娘依然穿着原来的衣服坐得泰然自若。
“娘怎么不换衣服”
“我不能走,我得去陪你爹”娘笑道。我还从来没见娘对我笑的如此和蔼。我哭着扑进娘的怀里“娘不走,怡儿也不走,既然都能走娘为什么不走?”
“小声点,想把所有人都吵醒么?”娘压低声音“你这些年来都没怎么出过相府的门,外面知道你的人少之又少,见过你的人更是没有几个,你跟春桃两个换个名字,好好生活易如反掌,我不同,跑得了今天跑不了明天的,跟着你们是种拖累,况且,我不放心你爹一个人去,我是无论如何都要去陪他的”
“你们快点”义父低低的声音传来。
“就好”母亲答道“你们走吧,以后没人照顾你们了,自己要学着机灵些”说完,把我推出门去
像是意料中的结果,看到只有我和春桃出来的义父也没有惊异,转身即走“跟好”
从来没有觉得路是这么难走。昏暗的牢房里,四处是昏睡的犯人,零星的几个狱卒也早已熟睡,夹杂着腐烂味道的空气另人作呕,只几盏摇摇欲熄的油灯为我和春桃指引通往自由的路。
双腿麻木着被春桃拉着不知道走了多远,头脑里尽是娘刚才决绝而坦然的表情。她对我大概又爱又恨,恨我的亲生娘亲从她身边抢走了父亲,然而辛苦抚养我多年却早已拿我当亲生女儿了吧。此次一别,今生再无见面的可能,而我也从养尊处优的大小姐变成了孤苦伶仃的流□□了,娘的祝福我会记得,尽管爹爹谋逆一事还有诸多疑点让我疑惑,此刻却变的不重要了,既然生的机会如此珍贵,我不会让娘的爹失望。
“我就送你们到这里了”终于在一处僻静的巷口,义父停下,转身递给我一个小青布包袱“里面有几张银票和些散碎银子,怡儿和春桃去想去的地方吧。我还有些事情要处理,不能照顾你们了。你们二人鲜少出门,只要低调些,相信不会有人认出你们,我跟着反而让人起疑,况且,小姐那边还有些事需要我去安排下”看着义父脸上流露着与母亲一样的决绝与坦然,我的心不安起来。
“谢谢义父搭救之恩”我拉着春桃跪下“来日自当相报”
“起来吧,你虽不是小姐嫡亲女儿,可是她却视你如珍如宝,小姐想保你周全,秦浩就是粉身碎骨也要办到。而且怡岚你以为此次你能顺利从牢里逃脱全是我一人的功劳的话那就错了,是有人安排这么做的,否则,即使能见过你的人再少也不可能如此堂而皇之的从那遍布亡魂的死牢里全身而退”义父顿了顿,继续说道“我是接到小姐传来要我设法救你的消息不假,我还没计划周全的时候,便有人跟我传信让我在今日这个时候直接去牢里带人,还再三跟我保证可以畅通无阻,我本来打算在你们去刑场的路上劫人的,可是有这个机会,我便试了,不想是真的。”
“恩,谢谢义父,义父可知道是什么人?”我急切的想知道是谁在幕后操纵着一切。
“这就不清楚了,天色昏暗,本就难以辨认面目,来人又遮遮掩掩,似乎刻意掩饰自己身份,连声音都故意压低沉。”义父低头沉吟片刻,又道“也不是毫无踪迹可循,他救你自是与你崔家有些渊源,我从他手里接过牢房钥匙的时候,隐约看到他的手腕处有个十字型的疤痕,希望可以帮到你。时候不早了,你们赶紧去吧”说完,义父转身向来的方向飞奔。
“我以为是秦风少爷呢”春桃不满的撇起嘴说道“但是我不记得他的手腕上有疤痕”
“走吧”我把包袱背在肩上“春桃,我们该走了”
“哦,是,小姐”春桃很不甘心的跟上来。
“还叫我小姐,以后叫姐姐吧”
“小姐打算去哪?”
“刑场”我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