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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幽人夜久不成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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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回了房,想起近日发生的事,怎么也看不进去书,一出门就见到远远的菱纱三人走来。他们三人一定是成功入派了罢!我心中一喜,忙疾步上前唤道:“菱纱!”
他们也见到了我,天河忙向我招手。菱纱疾步走来,兴奋笑道:“好啊,原来紫芜你也入了琼华派。果然是紫英的妹妹就是不一样,都不必经过试炼。”
我有些不好意思:“还是你们厉害,这么快就通过了试炼。”
天河问:“紫芜,你已经学会御剑了吗?”我点点头,天河一脸的高兴:“菱纱梦璃,我们快去跟师叔学御剑吧!”
“师叔?”我听了疑惑,“哥哥是你们的师叔吗?”
梦璃点点头:“我们的师父原是位玄字辈长老,只是师父下山有事,由紫英师叔代掌师父之责。”
菱纱还想说什么,脚下一软,险些摔倒。我忙顺手扶住她:“菱纱!”
天河梦璃见状也忙问道:“菱纱,你怎么了?”
菱纱声音也虚下来:“我在山下就中暑了,上山试炼这么久又觉得有些不舒服了……”
“快别说了,赶快回房去歇着罢——来,我扶着你。”
梦璃也上前来搀扶:“我和紫芜照顾就好。天要晚了,云公子,你也回房去歇着罢,学习仙法之事……还是明日再请教师叔吧。”
天河点点头,还是不安又担心地看了菱纱一眼,叮嘱道:“菱纱,要是还不舒服我就找师叔来帮你!”
菱纱脸上竟然泛起一层红晕,别扭地别过脸去,不说话。
我与梦璃送她回了房,梦璃轻声道:“紫芜,我来照顾菱纱就好了,你也快回去歇息吧,明天一早还有早课呢。”
“……好吧,我就住在你们对面,有事一定要来叫我。”
两相别过,我便回了房,静下神来,开始练习心法。虽是刚接触此道,却丝毫不觉生疏,大概真如紫英所言,我天资惊人罢,虽总还有许多不懂之处,慢慢也发觉自己内息有变,更加沉静自如。
我初次修炼,忘了时辰,待到觉得有些疲乏,撑了个懒腰,看向窗外,天色已经全黑了。
我怔了片刻,推门出去,除却细细虫鸣鸟语,天地间已毫无声息。
抬起头来,有清风轻柔滑过我颈间,更让我觉得从所未有的清醒。天幕黑却透彻,缀难星辰,淡淡星辉像是母亲温柔的眼睛,含着笑地看着我。
母亲……记忆里母亲的身影已经有些模糊,我却总是记得那双温柔的眼睛,记得母亲看着我,轻轻地唤我“阿芜”,声音里都像酿满春风。
“你夜里不睡,站在这里发什么呆?”
沉沉稳重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我有些吓到,转身看去,原是紫英。
“你看,今晚的星星这样好,”我指指天幕,泛起浅浅笑,“我……我想到母亲了。”
夜色茫茫,我看不清紫英的神情,只知道他沉默了。
“想起这几天发生的事,乃至这六年来……我睡不着。你呢?”我反问道,“你怎么也不睡?”
“……我也一样。”
我心里颤了一下。是因为我吗?还是因为想起了搁置了十三年早已经淡薄的亲情?
“哥哥一定觉得很别扭吧,突然冒出我这么个妹妹来。”我顺势坐在了石阶上。
紫英也靠着我坐下:“……的确。我不知该如何面对你。”
“还记得我刚到堂叔家,晚上也是这样睡不着。那时候还会想爹娘,整夜整夜流泪。”我突然想到那时候,“那时候我都九岁了,哥哥离家才六岁,一定更不容易。”
紫英微有动容:“……那时候年幼无知,心中怨恨父母,后来渐渐也……淡忘了。”
淡忘了父母,也淡忘了亲情,更不必说我这个彼时不过两岁的妹妹。我低低一叹:“母亲一直后悔,她说若再给她一次机会,她绝不会送你走。固然你天资高,然而修道寂寞,却又怎及家人团聚来的好?父母亲到临终,都一直惦记着你,自觉对不起你。”
紫英似乎想说什么,最后化成一句叹息:“如今这些话……多说无益。”
我也不知该说些什么好,手指无措地盘弄着一缕青丝,眼睛眨了眨,终是低垂下来。紫英亦是无话,微微抬起下颌,遍观星河,眼睛里蕴满了怅然。
“……这些年,你过得好吗?”
不约而同地,我和他一起问出这句话来。我更觉得手足无措,只是痴痴地看着他。紫英颔首:“……无所谓好不好的,这些年与剑相伴,也习惯了。”
“他们对你好吗?”我不由得追问。“修道之人一心修仙,不做他想。幼时师公和几个师叔对我都很关心,后来他们渐渐都去了,我也成了师叔一辈的人——”紫英顿了一顿,“自然人人敬畏我。”
敬畏——这两个字来的何其寒冷,敬畏,便是无人敢亲近,是高处不胜寒。
“幸好,这么多年来哥哥有剑相伴。哥哥一定非常爱惜、珍重剑吧?”我看着哥哥的剑匣,“哥哥剑匣不离身,里面装着什么宝剑?这剑匣也很不一般……”
果然,谈起剑来,紫英的脸上便焕发神采:“不错,这是宗炼师公亲手所铸,以寒月冰魄铸成,世间绝无仅有。寒月冰魄养剑,贮剑于内更可锐其锋芒。我常用一把苍浪剑,这里面是函灵等几把剑,不可轻易示人。修道之人之尊剑,爱剑,即便手中无剑,也须心中正气长存。”
我若有所思:“就像佛教中人所言‘身居无庙,心中有佛’,是这样吧?”说完才幡然想起,“呀!我忘了,佛道不两立……”说完就偷偷去看紫英脸色。
紫英竟肯定地点点头:“本是三教合一,何来不两立之说,说到底佛家道家还不都是一样。你说的不错,只要心中存正气,不论手中是否执剑,又或是刀枪匕首,都足以助人修成正道。”
我想到入派时看到山门处有个弟子,就是拎着把锄头向后山去,小声嘟囔一句:“怪不得我看到派中有位弟子怎么总提着把锄头,我还奇怪……”
紫英想了想:“你说的是怀见吧,他师父虚合,精于炼丹,所以他也常身负锄头,时时采药方便。”
我“哦——”一声,笑道:“其实感觉哥哥这种能做所爱之事的生活,还挺好的。”
“你呢,你不好吗?”
我长吁一口气:“正如哥哥所说的啊,好不好的,也都习惯了。堂叔家没有人把我当回事,我就像是他们养的小猫小狗,只有乳母还算疼我,但只过了一年就离开了。两个哥哥小时候就爱捉弄我,长大以后更是不屑与我多说一句话。特别是大堂兄……”
大堂兄慕容蒲,看起来道貌岸然正人君子,实际上不过是个轻浮的公子哥。十四岁那年的春天,我独自在后园遇见了他,他轻佻地笑着把嘴唇凑向我的脸,我至今都记得一清二楚。幸好跟着他的小厮找到了他,否则……
有时候真恨自己,恨自己把一切都记得分明,那痛苦便永远不消。
“他怎么?”紫英的问话拉回我思绪。我别过脸去:“他……曾经差点轻薄了我。”
紫英的目光凌厉起来,声音也陡然拔高了些:“混帐!!——若是有我在,我断断不会让人欺负你!”
我心里一暖,看着他一笑:“哥哥,谢谢你。”
“日后你我二人在一起,我自会负起当哥哥的责任,不会让你受伤一分一毫。”紫英看着我,神色郑重。这于我是经年未有的亲情,终于也松动了我冰封多年的心。
“哥哥,一定要说话算话哦。”不知道为什么,我竟然鼻子一酸,害怕这是梦里,梦里我有个这样稳重待我好的哥哥。幸而紫英没看到我泪将盈于睫:“自然。我自会尽我所能,护你一世平安喜乐。”
那一瞬间我几乎想要伸出双臂来抱住他,双手颤了颤,终是没有伸出。紫英,这一世,我也会尽我所有,温暖你十三年的孤独,伴你一世长安,平安喜乐。我在心中默念,嘴角划起深深的弧度。
“哥哥快回去休息吧,我也累了呢。”我站起身来,揉揉眼睛。
“好。你快回房去吧。”紫英这样说着,却只是立在原地,似乎在等我回去。我笑着颔首,转身回房,关上房门的一刻看他也转身离去。
我恋恋不舍着立在门前,看着他房间里的灯火熄灭,似是了却一桩心事,露出最由衷的笑容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