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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第三十六章 ...

  •   乔苒做了一个梦,梦里她回到了幼时与爷爷奶奶同住的院落。
      整座城市隐于夏季骤雨的湿润中,天幕间透着淡青色,似仕女眉上的青黛,两侧老式屋檐正滴着水,一滴两滴,滴答滴答,落在布着斑驳青苔地面上积着的小水潭,惹起微微一圈涟漪。她撑着一把伞,沿着院墙外的路一直往前走,雨水啪嗒溅起的细小泥巴沾染上她的鞋面,带着湿漉漉的水渍,脚尖的皮肤被勾起轻微凉意。
      她推开门,走过过道,一路来到后院。爷爷和奶奶就面对面跪坐在房檐下的廊道上,他俩中间摆着一方矮木几,奶奶梳着一贯的发髻,正低头煮着茶,爷爷在一旁给她打着下手,边细声与她说着话,嘴角一直噙着微淡的笑意,壶里热气夹杂着外面雨水勾连出的氤氲水雾,使得他俩的眉眼有些朦胧,眼前的场景那般地不真切,却陡然让乔苒生出亘古的恬静与暖意。她还未开声,那坐着的两人便好似察觉到她的到来,侧首看来,微微一笑,语气熟悉而又温暖:“苒苒回来了?正好煮了梅子绿茶,过来尝尝。”
      乔苒走过去,有些迟疑地蹲下身子,伸出手握住奶奶伸过来的手,那手中的温度、那触觉,有着铭在心间的熟悉,使她眷恋非常,她愣愣地道:“奶奶?”
      奶奶目光柔和地看着她,用另一只手轻轻摸了摸她的脸,温和中带着笑意:“我的苒苒长大了,是个大姑娘了,真标致。”
      这时,一旁的爷爷闷笑着,插话道:“我们乔家的孩子自然是出落得十分好的。”却惹来奶奶的一声嗔怪:“就属你最厚脸皮,老往自己脸上贴金。”
      乔苒的鼻子一酸,眼泪瞬间就掉了下来,倾身抱住奶奶,将脸埋进奶奶的怀里,哭声呜咽:“我好想你们。”
      奶奶抬手轻揉了一下她的头发,笑容和蔼慈祥:“苒苒乖,都这么大个人了,还像小时候一样那样爱哭鼻子。”
      乔苒哭得不能作声,那风吹动院内榆树发出的声音在她耳边清晰可闻,带着一股湿润的淡香,背脊上是老人的手轻缓的来回抚摸,若虚若幻,一切都让人不敢碰触。
      忽然,屋檐外雨势渐大,乔苒只听得一句:“莞莞,累了吧,我们回房休息吧。”反应过来,怀里抱着的奶奶已然消失不见,她慌忙地看向爷爷所坐的位置,却也是一片空荡荡。她站起身无措地在院落里每一处找着,最终院子门口不远处看见他俩牵手站着,面上依旧是淡淡的笑意,默不作声,她颤抖着想上前,却听得爷爷说道:“苒苒,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事便是,曾经错过了你奶奶那么多年,倘若当初再勇敢一些,我与她之间便不止拥有三十年。苒苒,你以后如果遇到能记挂在心头上的人,便不要学我。”每字每句,与那日他临终前在病房里对她说的,如出一辙。
      话音刚落,乔苒看着爷爷奶奶相视笑着,尔后转身离去,她颤声喊道:“爷爷,奶奶,别走。”可他俩却置若未闻,乔苒跌跌撞撞追上去,却怎么也跟不上他们,最终只眼睁睁看着他俩消失在雨雾中,恍若从未出现。尔后便是止不住的泪意……
      “乔苒xi。”
      那带着漉漉湿意的梦境被击碎,乔苒恍然回过头,周遭已是一片冰天雪地,雪花纷纷扰扰,轻悄地落在她的肩上、发梢。一片白雾里,有人从中缓缓走来,执一把伞,来到跟前,伞柄上的手指修长而又骨节分明,为她遮蔽一方土地,挡下风雪。他清俊疏朗的五官,在雪中倒出一片氤氲,目光沉静悠然,像是云雾缭绕的海岛;尔后弯唇展露笑意,打破沉静悠然,像是雨后被阳光扫净的山林,清澈如甘霖,眼睛闪跃着点点星光,氤氲中生出暖融,向她伸出一只手:“我还在,别怕。”醇厚得似沾了陈年老酒,沉而笃定,顿生情意。
      她瞬间睁开眼帘,似有后怕地坐起身来,举目环顾着周围,窗外的光亮被厚重的窗帘挡去,只余几丝从缝隙间投入房内,微弱却让乔苒感觉踏实。她察觉两颊一片湿意,伸手探去,是未干涸的泪,刚才那个梦境太真实,却也太荒唐……
      乔苒喘匀了呼吸,正要下床,便有开门声响起,一个熟悉的身影推门而入,是乔珅——
      “苒苒,该出发去葬礼了。”声线冷冽,语气哀沉。
      闻言,乔苒的心抖了抖,便有钝痛在心头散漫开来。是了,爷爷一星期前便走了,今天,是他的葬礼。
      玄彬也是从睡梦中惊醒的,虽说是惊醒,但其实也说不上是什么噩梦,不过是梦里他和一个女人并肩走在雪地里,尔后女人消失不见任他怎么找都找不到,他甚至于连那个女人的样子也看不清,因为她的脸始终蒙着一层融光,但身形却是说不出的熟悉。对此,玄彬也并不纠结,掀开被子起身拉开窗帘,便有万丈光芒透过窗户照进来,将整个房间都填得满满的。看着窗外冬日里难得的响晴,他伸了个懒腰,便转身走进了浴室……
      待一番洗漱出来,玄彬一边用毛巾擦拭着湿漉漉的发,水滴顺着他脖颈的曲线慢慢滑落,隐入米白色的家居毛衣里,一边走到床头,拿起床头柜上响着的手机,接听:“喂,母亲?”
      “泰坪啊,没吵醒你吧?”电话那头响起玄母温和的声音,慈祥绵和。
      “没有,这么早打电话过来,怎么了嘛?”玄彬回答着,视线却在不经意间落到床头摆着的那本书上边,Samuel Richardson的《The History of a Young Lady》,英国的一部著名悲剧小说,还是初初认识那会,乔苒借与他的,他早已看完,欲归还时,她却已然回了中国。那时他俩好似一直在以一种外人看来可能极其奇特的模式相处着,彼此间交情并不深却常常交流读书心得,后来是怎么熟悉的呢,他已然是说不清道不明了,只觉她有一种能引人亲近的魅力,好似与生俱来,连他这般迟缓甚至称得上在交际上十分呆板的人,也十分乐于与她相处,恍然已将近半年了吧。自打上回在医院过后,他因行程回了国,便再也未见过,知她正处于丧亲之痛,屡次想给她打电话,却又不知该如何开口、如何安慰,说实在的,在安慰人这方面上,他并不在行,唯恐自己的只言片语,不痛不痒,会让她疲于应对,故而次次输入了号码又关上了手机。不知,她现在如何了呢……
      玄彬正是想得出神,却听得耳边的听筒里传来母亲接连几声叫唤,明显提高了的音量,好似在疑惑他怎么就突然不作声了。他这才回过神来,语气愣愣地说:“母亲,你说什么?”
      “我方才问你待会是否在家,因为上回做的泡菜,你都忘了拿,这次我还做了些别的小菜,想着待会给你送过去。”玄母又是重复了一遍,尔后又念道,“你这孩子,都多大了,还总是这么容易走神,一愣一愣的,以后要上哪找对象呢……”
      玄彬听着,心里便因自己的走神而染上一丝歉意,一边走入浴室将毛巾挂好,一边说道:“母亲,我今天都休息,要不我回家拿吧,你就别过来了,免得辛苦。”
      “没事,我正好有事要在你那边办,顺路,你到时候就在家等我吧。就这样吧,先挂了啊……”
      “那好,母亲待会见。”
      挂断电话,玄彬径直走到房门前,手放在门把上,正欲开门,却又突然停了动作,回首看了看静静躺在床头的那本书,似在思考些什么,目光蓦地变得幽远,便若梅子黄时雨,一川烟草、满城风絮,萦绕氤氲。尔后踱步回到床边,拿起那本书,才又走了出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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