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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十二章 川蜀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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川蜀一带山势险要尤为难行,算起来三个人脚步都算快的也是足足走了两个多时辰才将将到了一片山岭中。
“人道是蜀道难,难于上青天,先前还不觉得,而今来看还真是如此。”孟宇垣望着面前几十丈高的峭壁以及崖壁上用以攀登的藤梯,不由得感叹。
于家大哥笑的朴实,说:“这才到哪儿啊,就在这里往西南去走上三天就进了南疆,那边的部落村寨都在崖顶上,要想出入都要爬千丈高的峭壁,那些夷人还在峭壁上设立重重机关,贸然入内就是有去无回。”说着他又指了指上面,“从这里上去,在中间错开的地方往西,那边凸起的岩石下面缝里就有个山蜂巢穴,正好在整个山崖的中间位置。”
顺着他指出的方向确实能看到有一块凸起的巨石,有山蜂不断飞进飞出,周边光秃秃的,根本没有可以直立的空间。孟宇垣皱眉,这要取蜜太危险了。寒玉却不在意他忧心的目光,心中已经有了成算,试了试藤梯,率先攀爬而上。
“叶姑娘,这巢山蜂早有人想去挖了来,但是从来没有人得手过,甚至还摔死过人,要不,换个地方吧?”
几人跟着寒玉爬到了崖顶,寒玉从背后的箩筐里翻出绳索,一头拴在崖顶的巨石上,一头甩到山崖下。看到寒玉跃跃欲试的模样,谁还不知她的打算,她这是想从悬崖垂下去割巢取蜜。于家大哥连忙制止她,太危险了,这是于掌柜托付给他的人,他可不能让人家以身犯险。
搔搔头,他似乎是下定了决心,开口:“叶姑娘,你是精贵的人,要实在想要这蜜,让我下去帮你取了来吧!”
寒玉看了看他一脸英勇就义的模样,心里感动,笑容也多了几分真心实意。孟宇垣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慰道:“请于大哥来是帮忙指路,于大哥家里还有妻儿老小,怎好意思让你涉险,这点事情难不住我们,且放心。”
寒玉翻出帷帽戴好,将下方扎紧,又戴上几层麻布缝制的厚厚的护手,孟宇垣不放心检查了一番,确认了她全身上下没有任何裸露出来的地方这才让开。寒玉靴子中插着短匕,腰上别着几个硬木楔子,背上背着背篓,就把着绳子跃下了悬崖。这场景让于家大哥惊慌的呀了一声,扭过头不忍直视,半响没有听到预料当中的惨叫和落地声音,这才凑到崖边往下看着。
寒玉下行的速度并不快,毕竟也是第一次这么做,心里没有十分的把握,沿路看到有合适的石缝就取出楔子用匕首砸进去卡的结结实实的,然后将绳索牢牢的系在上面,一点点慢慢的接近了那块凸起的巨石。看她的那些举动,于家大哥拍手道:“叶姑娘真是厉害,这样一路用楔子固定绳索,就不担心绳子会被石头磨断了,真是聪明啊!”
孟宇垣皱着的眉头却没有松开,真正危险的是取蜜的时候,越靠近巨石,他越是担心:“于家大哥,劳烦你在这守着绳子,小心看着莫要让它松了,我去下面盯着。”
还没等于家大哥反应过来,就看孟宇垣转身一跃而下,又把他吓了一跳,跟着看孟宇垣几番借力后稳稳落在崖底地,这才咂咂舌头,乖乖,原来这两位都是能人,艺高人胆大,怪不得如此胸有成竹。
却说寒玉此时已经到了巢穴所在的石缝旁边,她不着急动手,先在原地挖了几个小洞方便落脚,然后将绳子缠绕在腰上系好,慢慢的挪向石缝。那山蜂似乎察觉到了危险,寒玉靠的越近,它们越是躁动不安,有几只已经试探着落在了帷帽的纱巾上来回爬动,似乎想要寻找到这入侵者的突破口。越到要紧关头,寒玉反而越发沉静了下来,她不慌不忙从怀里取出火折子,轻轻甩了几下便冒出了火苗,点燃了从背后筐中取出提前备好的艾草火把,不多时,滚滚浓烟就散了出来。
她被呛得咳嗽了起来,慌忙将那火把拿远了些。这时候被浓烟惊到的山蜂已经是有了怒气,越来越多的飞了出来,密密麻麻甚是瘆人,前仆后继的保卫着自己的家园。寒玉不欲将它们杀死,只用浓烟将这些山蜂赶走,不少山蜂晕了过去,噼噼啪啪地掉落下来。
“你站远一些,小心被它们盯上,这小东西蜇人很疼的。”低头看到那些晕过去的山蜂都落在了孟宇垣旁边,寒玉反倒担心起来,示意自己没事,让他站开一些。
孟宇垣不愿她分心,连忙依着寒玉的话往旁边让了几步,还是不放心的盯着,随时准备接住她的模样。
这时寒玉真真遇到困难了,这烟能熏晕出来的山蜂,却进不到石缝中,蜂巢上面满满的全是山蜂,让她无从下手。实在无奈,就尝试着将火把拆散,一点点塞进缝隙中,慢慢驱赶着巢穴上落着的山蜂。就这样,她一点点深入石缝,一点点用匕首割着,直到整个艾草火把燃尽,才割了不过一半的蜂巢。
眼见着那些山蜂有苏醒的迹象,她和孟宇垣打了几个手势,意思就这样了。然后沿着之前下来的地方一点点向上攀去,一边攀登一边收着绳索,那些钉进山崖的楔子就成了她现成的落脚点,上去反而比下来的速度快了许多。将割下来的蜂巢挑拣了一下,把留下的放进坛子里封好。除了寒玉,另外两人多多少少都被叮了几口,简单上了点药,几个人在山蜂大举反扑之前匆忙的离开这个地方。
有了这次的经验,第二个山蜂巢穴取蜜的速度就快了很多,孟宇垣看着颇觉有些意思也尝试了一番,其中少不得有几次脚下打滑,看得于家大哥是冷汗不断。眼看着日头往西去了,便带着二人到了自己平时落脚的地方。
这是一处山洞,洞口用石头堆起来封着,里面很是干燥,顶上吊挂着一些粮食,角落堆着柴火。山洞也不大,两人过夜刚好,三个人就有些挤了,事先没想到有女子同行,于家大哥又犯了难,不知如何安排是好。
“我在外面守着吧,你们在里面歇着。”三人热了一锅米汤,于家大哥打了两只野鸡,烤熟了就着米粥填饱了肚子。
“夜里多有猛兽出没,留你一人在外也不安全。”孟宇垣扔掉手里的鸡骨想了想,道:“不如这样,你我都在外面吧,你守前半夜,我守后半夜,三小姐是女儿家,在洞里歇着就好。”
寒玉着实是累了,也不推让,点点头简单收拾了一下倒头就睡。许是睡得早,醒来的时候天还未亮,她钻出山洞,看于家大哥正靠着洞口睡觉,孟宇垣在不远处打着一套拳。寒玉也不忌讳什么,直起身子伸了个懒腰。昨天到这里的时候就已经把周围的情况摸索了一番,知道在洞口外不远有一处溪水流过,轻轻浅浅倒也干净。去溪边梳洗一番,回来发现孟宇垣已经打完了拳,正埋火烧水准备做饭。于家大哥也已经醒来,将昨天包在泥里的另一只山鸡敲了开,在将熄未熄的篝火下焖了一夜,此时刚好入口。
“昨日里将艾草都用差不多了,还剩三把,今日用完了你便回去吧。”吃了早饭,寒玉翻捡着背篓里的东西,对于家大哥道:“到时还要劳烦于家大哥将这两坛蜜送到于掌柜那边去。”
于家大哥听她这么说慌忙摆手道:“这样不好这样不好,这崖蜜金贵的很,姑娘可不能让我一个外人沾手。”
在这个年代,很少有人饲养蜜蜂,都是往山里找山蜂巢穴一年去割一次蜜,其中以崖缝中的蜜最为金贵,称之为崖蜜。将蜜从蜂巢里提取出来也特别讲究,用炭火一点点焙着,让蜜和巢穴分开,温度要高了这蜜就没了用处,十之八九都折损在取蜜之上。一般一两崖蜜就能卖到五两银子,按照他的估计,这割下来的蜂巢当中足足能提出二三十斤崖蜜。他家六口人一年花销加一起也超不过三十两银子,这一坛子蜜要是取得好了能够他一家人几十年的嚼用。
寒玉却不以为然,道:“既然于掌柜介绍了你来,就定然是对你放心的,这山蜂巢穴也是你带着我们找到的,自然这坛子蜜里有你的一份。你莫要自己取蜜,直接给到于掌柜,他自会折合成银两给你。”
这对于于家大哥来说真的是天上掉了个大馅饼回来,他一直知道这几个山蜂巢穴,因为太过危险一直不敢去取,不能为了一点银子把自己折进去,剩下一家孤儿寡母的日子还怎么过。随着最后三把艾草用完,三人的背篓都满了,沉甸甸的,刚好塞满两大坛。随手砍了一节竹子削成扁担,寒玉把两个坛子都用蜡封了口防止引来虫蚁,一头挂一个,百十斤的东西,于家大哥就挑着下了山。
且不说于掌柜收到了那两坛子巢蜜转手就乐呵呵给了于家大哥一百两银子,也不说于家大哥收了银子之后何等欢喜,此时的山里就只剩下寒玉和孟宇垣二人了。虽说是上山挖药,但是并非随便采药都可以,她带着孟宇垣向着西走,一路就出了东罱的边境,进了吐谷浑。
吐谷浑本与北魏同为鲜卑一族,在与拓跋氏争夺王权的时落败,慕容吐谷浑便带领着部族一路西迁,最终一一吞并或赶走了与东罱交界的氐、羌等氏族部落。北魏一向以其首领吐谷浑称之,而东罱则称其为河南国,吐蕃国则气恼其吞并了自己一干属国,收留了寻求庇护的氐族人,奈何羌人敌不过吐谷浑一族,便称其为阿柴虏。如今慕容吐谷浑年事已高,国事基本掌握在了儿子慕容吐延呼手中,吐延呼一边与东罱和匈奴交好,一边继续与北魏兵戎相见。这也是寒玉从东罱入吐谷浑境内的原因,如果说起自己来自于北魏万俟氏,不知多少吐谷浑人想要她的项上人头。
但是她并不想在吐谷浑境内采药,当初白掌柜建议她去川蜀之地寻那滇草,但是她到了川蜀之地后于掌柜却给了不同的意见。
“在游龙山一带有药名为川草,与南疆滇草相同,然效用却比滇草更为猛烈,若论药性,当属吐蕃国所出藏草为最佳。”于掌柜叹息“虽说如此,但是去往吐蕃的路已经被吐谷浑截断,早已收不到藏草。”
故而寒玉想做的就是神不知鬼不觉的穿过吐谷浑、吐蕃与川蜀的交界,直接进入吐蕃的客木城,在那里或是上山采药或是在当地收药都可。
想想容易,但做起来是比登蜀道还要难,还好身边有紫禁城主孟宇垣,寒玉又是山庄三当家,各自手段并出,硬是拼凑了整个吐谷浑到吐蕃的山川地图。
几日来,孟宇垣愈发的欢喜,不论是诗词歌赋,还是烹茶煮酒,亦或者这山野荒地当中一块奇石、罕见花草,虽说只有他二人,却不乏话题。他们也不避着人,在沿途的濮人村寨买了马匹,又尝了村子里上百年那茶树出的步日茶,汤色红浓异常漂亮,入口陈香浓厚甘甜滑润。这步日茶与寒玉以往喝过的茶大为不同,少了各种香料的味道,却又不觉苦涩,只一路而来吃下的荤腥腻味全都消散,让她赞不绝口。当下重金买下了村寨中堆积的陈年老茶,发现带不上不得已又多买了两匹马骡来驮着,越来越像行脚的商人了。
骑马累了,便牵着缰绳走上一段,若是碰见宽广大道,他们就披星戴月地信马由缰,如若是山路崎岖,二人便夜宿在外,苍穹为盖地为铺,燃着篝火夜话。寒玉看到了以前从未见过的生物,长得像一副狗熊的模样,却是黑白相间,当地人称之为竹熊。如此又行了半月,崇山峻岭不再,一条翻着金红色浪花的湍急大河拦住了他们的去路。
“应该是牦牛河了,这里水势汹涌,要过河倒也不难,沿着河谷向上游过去,就会变得宽而浅,趟水过河应该不成问题。”翻看着地图,孟宇垣指了指北边,又道:“此处顺流向南倒是有一处渡桥,但是定然有人看守着,不如绕路去上游,你怎么看?”
寒玉接过地图,思索片刻,道:“没有通关的文牒,就按照你说的,从上游寻个浅滩趟水过去好了。”
却不料,也有人有同样的打算,他二人行走了不过半日,就听得前方马蹄纷乱,伴随着不断的叫嚷声。
“拦住他们!”
寒玉听得出,这是鲜卑族语,北魏为了巩固统治,倡导着各部都要学说汉文,但是不少人仍然没有放弃鲜卑族语。她看了看孟宇垣,悄声解释:“是鲜卑族语,你且在这等候,我去前面看看。”
孟宇垣接过寒玉手中马骡的缰绳,嘱咐道:“小心点。”说完翻身下马,引着马匹往道旁的林中去。
寒玉点点头,见孟宇垣身影消失在密林中,扬鞭向着前方疾驰而去。不多时就看到了人影,远远能看到是两个身着皮袄皮帽的人被六个身着窄袖圆领披轻甲的兵士追捕着。奈何两条腿怎么也跑不过四条腿的,此刻已经被围在了中间。一眼望去,寒玉便知这是吐蕃人与吐谷浑的人撞上了,本不欲多事,却在转身时听到一声尖叫。
“晋布!”
那声音尖锐高亢,一听便知是个女子。寒玉打马又靠近了几分,才看出其中瘦小的那个吐蕃人竟是女扮男装。另外高大一些的那人胸口中了一箭,身上也有许多伤口,脚步踉跄,却不忘将那女扮男装的吐蕃人牢牢护在身后。
“今天咱们运气不错,碰见两个细作,居然还有个美人儿。”其中一个骑在马上兵士笑得不怀好意。
“反正是探子,迟早要被拷打,到时候就可惜了这身皮肉了,不如……”几个人交换了眼神,顿时明白彼此意思。
寒玉皱眉,那几人明显在羞辱着这两个吐蕃人,叹口气,她知道自己心软了,且不说以多欺少,只要那人倒下,他身后的女子绝对逃脱不了被凌辱的结局。眼下已经没有时间让她再去计较什么,短短不过转念的功夫,那人身上又多了几道淌血的伤痕,若不是身后女子的搀扶早就立不起来了。眼下看着一个兵士举起佩刀,他连格挡的力气似乎都已经失了去。
在达赤多吉仰着头看着那刀落下,以为自己定然会被天神召回的那一刻,他相信自己看到了度母女神现世。
“晋布!”白玛桑珠的哭喊再次引起了寒玉的注意,她担心地看向那吐蕃女子怀里的年轻人,不会真的死掉吧。
“卓玛……次仁卓玛……”他喃喃道,在世界变得黑暗前,他看到了度母怜悯注视着他的双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