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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十章 相比之前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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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日一大早,寒玉就得了孟宇垣的口信,说是同贵客出行,让她打扮一番,一同去欣赏秋景。这贵客不知是何许人,半月来孟宇垣天天与他厮混一起,不知所踪,寒玉也难得落了几日清净。今日收了口信,她也有几分好奇,简单收拾停当,寒玉推门,却见门口一前一后等着两个小厮。
“这是公子嘱咐交给小姐的。”为首的小厮捧着一个乌木匣子,说话间打开匣子,一枚翠镯跃然入目。几近透明,隐隐有水波盈盈,如同一汪碧湖。如此品相,便是在东罱深宫当中也是难得一见的。
北人崇尚鸡血,南人多爱翡翠,然而寒玉不知是名字中带了玉字的缘故,从小就更为偏爱玉器,头上插着一支玉簪,并未有特殊之处,却能看出是常年贴身,养的温润细腻。故而她只是看了一眼那匣子,转而目光就投向了另一人。
后面的小厮十分机敏,立刻上前一步,手中捧着的是一套衣裙,一顶不甚起眼的帷帽。寒玉歪头,对二人道:“你们公子当真是花了一些心思。”说着,伸出一只手指挑起垂下的一角轻纱。“只盼着那人也能识货,不然可惜了这三尺秋水纱。”
“公子当真料事如神,小姐果然见多识广。公子说了,这秋水纱虽说万金难求,但只要小姐喜欢,日日为小姐添衣又有何妨。”捧着匣子的小厮恭恭敬敬又拜了一拜。
寒玉从善如流地换了一袭长裙,恰是当下女子最爱的打扮,显得腰身纤细。静立时如若扶柳,行走时衣袂翩翩,再配上玲珑流苏,当真如缥缈如仙的风姿。再次开门,二位小厮恭敬垂首:“公子在门口等候,已备好软轿,还请小姐移步。”
寒玉点点头,直直走向门口。
孟宇垣正在收拾坐骑,紧了紧马鞍,看到这匹棕色的骏马乌溜溜的大眼睛回望着自己,满意极了,拍了拍马首。听到身后传来的脚步声,他自然的回头看去,果然是人靠衣装。寒玉一直都是衣着朴素,怎么方便怎么打扮,从来不做多余的点缀。今日仅仅是换了一身衣裙,周身的气场竟然变化如此之大,一身坚毅孤寂之色全然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女子端庄温婉特有的气质。
寒玉见孟宇垣呆望着自己也不说话,便又向前几步,问道:“可有不妥?”
孟宇垣这才回神,转正了身子,尴尬的笑道:“咳,寒玉小姐绝色,宇垣惊艳之下一时孟浪,望小姐海涵,莫要当在下为色迷心窍的登徒子才好。”
古往今来,哪个女子不愿得他人青眼?寒玉亦如是,嘴边漫上几分笑意,嗔道:“好歹是一方城主,如此油嘴滑舌。”说着,扭身进了软轿当中。
布帘垂下,遮住了寒玉身姿,孟宇垣眼中闪过一丝遗憾,却凑到了窗边,低声道:“不过是区区紫禁城,如何与小姐相比。”说着停顿了一下,又道:“如果小姐愿意,城内人士任由驱使,不做二话。”
寒玉却对此不置一词,只道:“孟公子与人约了时间,莫要耽搁。”说完,任由孟宇垣如何逗弄,都不再出声。
无奈之下,他只得翻身上马,挥挥手,示意众人启程。
寒玉一行人还在路上,张珲这边却早早便到了。通过一阵子的接触,他得知孟宇垣是陪着订婚的未过门的娘子出来巡视产业,想来两家也是想在没有长辈的情况下让年轻人多多接触以增进感情。于是自觉猜透了他们想法的张珲存着讨好的心思也带了自己的女眷,特意安排了这次出行,想着八面玲珑的春娘若是能讨好了孟家未来的主母,对他二人日后的事情也多添几分成算。
就在他派人将白溪湖畔收拾得干干净净,又在亭中备了吃食之后,才远远看到一行人朝着此方向而来。孟宇垣骑在马上并未一马当先,却与软轿并排而行,时不时弯腰与轿中人说上几句。
看到这一幕,张珲暗自笑了,觉得自己果然是猜中了孟宇垣的心思。因为孟宇垣已经透露在此不会久留,如若能结交为知己,进而让孟家与他张珲合作,那之后的利益肯定是滚滚而来,张家势力也会真正不再局限于小小巴郡。相比之下,先前的损失算得了什么?
就在张珲暗自盘算的时候,寒玉他们已经走的近了,见张珲迎向前去,春娘也携自己的一个婢女跟了上来。
“孟某来迟一步,劳张公子久候了!”孟宇垣下马,将缰绳随手抛给小厮,与张珲抱拳。
见对方先打了招呼,春娘觉得这个孟公子也不如张珲说的那般高高在上,至少对方也是高看自己这边一眼的。虽说这么想,春娘知道自己斤两,还是跟在张珲之后与孟宇垣行礼。
“今日天色不错,却是日头毒了些,想必孟公子此刻也是口渴了,亭中已备了水酒,不妨先去歇息片刻?”张珲邀请着孟宇垣,神色间看不出任何讨好与谦卑。是啊,他想的是与孟宇垣引为兄弟一般亲厚,一味的伏低做小哪怕能讨好了对方,却也决计得不到看重。
“如此大好,张公子稍等片刻。”孟宇垣抚掌,转身到软轿边,低声唤着寒玉。话说寒玉在轿中早已听得一清二楚,心中已经知晓所谓的张公子是何许人也,已有了十分的不快。孟宇垣在轿旁也感觉到了阵阵凉意,知道她心里的想法,安抚道:“寒玉小姐莫与有眼无珠之人置气,平白失了山庄气度。”
寒玉知道他口中有眼无珠之人指的是谁,自己明明生孟宇垣的气,却偏偏被他故意说到其他人身上,还给她扣了山庄三当家的大帽子这重身份来堵她,反倒给她气笑了。
“孟公子当真是巧舌如簧,奴家佩服的紧。”冷笑一声,寒玉还是忍不住要甩个脸子。
孟宇垣讪笑两声,示意婢女上前服侍寒玉出来,口中反复劝道:“既然寒玉小姐赏脸,孟某定然不让小姐失望。”
寒玉垂下帷帽的帽裙,秋水纱遮住面容,将手中持着的书卷交给侍奉的婢女,不过整理衣裙的片刻已经调整好了情绪。孟宇垣引着寒玉向前,与张珲道:“张公子,这是叶骆家三小姐,孟某受世伯所托,与叶骆小姐同行。”说完转而与寒玉道:“这便是我之前与你提过的张家大公子,在巴郡也算是数一数二的青年才俊。”
听得孟宇垣言语间对蒙面女子多为看重,张珲也连忙与她问好。寒玉却实打实了解张珲的心思,愈发看不上他此番做作的模样,只点点头便绕过他向凉亭而去。
头一次被女子如此轻待,张珲心中有诸多气恼,却在看到孟宇垣宠溺望着女子的眼神后强行压抑了下来。顺着他的目光,张珲不由得承认,虽不曾看到女子面容,单看这曼妙的背影,这叶骆家的三小姐定然是位美人。说到美人,张珲却不由得想到,自己这二十年来所见最美的女子当属当年那女子,就连身后公认的巴郡第一美人春娘也无法与之相比。说来也颇为遗憾,那样的美人明明当初唾手可得,却偏偏撞上了他与春娘相好的场景,可怜自己一场谋划也付之东流。想到这里,他不由得回头看了一眼春娘,说来说去,相比之前那女子的强硬的性子,自己终归还是偏爱春娘如春水一般的柔媚。
春娘姓罗,自小罗家与张家相邻,她与张珲算是一同长大的青梅竹马。罗家老太爷本是巴郡极有名望的门馆经师,门下出过一个在东罱任郡守的学生,故而前来拜师求学的人不少。偏偏后来罗老太爷上了年纪后疾病缠身,家财慢慢散空,甚至卖了宅子也没挽回罗老太爷的性命。罗老太爷过世后,春娘一家人便搬到地价便宜的北街居住,她父亲虽不善经营却也有一身文人的骨气,在北街街口支了个摊子,卖些字画、帮人写写书信以养家糊口,日子过得愈发清贫。
春娘本已经嫁了出去,偏偏进门不到三年夫婿便生了疾病过世。世人多逢高踩低,夫家人看春娘娘家败落,便借口她无所出,又威胁要将她夫君的死算在她头上将她赶回了娘家。前后日子天差地别,春娘咬着牙去做之前自己决计不会动手的那些粗活家务,没几天偏偏又遇上了自己的青梅竹马张珲。
张家当年在张韦出生后搬到罗家隔壁,本来是想着能沾沾罗家的书香气,却偏偏赶上老太爷病重的那几年,眼巴巴的瞅着罗家入不敷出,瞅着罗老太爷咽气,瞅着罗家搬出了巷子。小小年纪的张珲瞅着邻家美貌的姐姐抹着眼泪跟着父母离开,很是黯然了一两年光阴。
所以在后来遇到春娘之后,那些少时的情愫又萦绕在了心头,加之春娘有意无意的暗示与撩拨,张珲再也顾不得身旁已有了那个卓然的女子,与春娘重拾旧缘,瞒着那女子暗通款曲。
踏入亭中,可算是遮去了热辣辣的日头,寒玉轻轻吐出一口浊气,有些思念家乡了。以往在这个季节,北方早已秋高气爽,正是赛马狩猎的好时候。
“小姐,这里已经打扫干净,请歇息片刻,凤尾这就给您烹茶。”正在寒玉暗自吐槽这里的天气的时候,身后跟着的两个婢女已经开始忙活起来,一个把打扫布置着亭子,另外一个生火烹茶,看到石桌上摆放的吃食,唤作凤尾的那个婢女撇撇嘴,毫不遮掩脸上嫌弃的表情。
这二位婢女的毫不掩饰的鄙夷之情让随后跟上的张珲一愣,继而又看了一眼负责安排的春娘,春娘脸上闪过一丝恼怒。对方这般行径好比在打她罗春娘的脸一样,让她脸上火辣辣的,在张珲面前抬不起头来。
出来缓解这尴尬的是孟宇垣,他笑望着寒玉在铺好软垫的石凳上坐下,与张珲道:“叶骆家把三小姐如珠似玉地养着,以往她一人出来也不讲究这些,只不过世伯心疼女儿家,非要派人跟着,临行前也与我千叮咛万嘱咐,断不能让三小姐受丁点委屈。”
张珲笑笑,略有一丝勉强:“三小姐仙姿卓约身份贵重,自然该是如此,自然该是如此,孟公子先请。”
孟宇垣似乎是很满意张珲的话,对他笑着点点头,率先步入凉亭,坐在了寒玉右手旁。张珲跟在他之后也坐了下来,正对着帷帽遮面的寒玉,他的身旁是随后坐下的春娘。这般一来,寒玉右手旁是孟宇垣,左手旁就是罗春娘,寒玉与张珲对面,孟宇垣与罗春娘对面。而桌上先前摆好的吃食茶水则被凤尾推到了张珲与罗春娘面前,她自己则为寒玉和孟宇垣倒上刚烹好的新茶。
“小姐,白鹭做了您喜欢的茯苓芝香糕和孟公子爱吃的金丝鹿肉饼,这巴郡偏远,也没甚好的吃食,您和孟公子就先将就一下。”凤尾退下后,另外一个圆脸的婢女上前,将食盒中一盘盘糕点摆在了寒玉和孟宇垣面前。“二公子早早就说了,小姐赶不上今年的秋猎也不用担心,他一定多打几只狍子和狐狸,等小姐回家之后要给小姐好好补补,再添几身狐裘。”
这两个婢女一个嘴快过一个,言语间从各个方面打压着另外那二人。寒玉怎不明白这全是身旁人帮她出气的手段,她看了一眼孟宇垣,心里不肯介怀的那些事情就这么突然的烟消云散了。
隔着秋水纱,孟宇垣仍然能感到她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笑的愈发温柔,嘴上却与那婢女道:“就你们俩小丫头最为放肆,你看谁家婢女如你们这般不懂规矩乱说话。”
挨了骂,先前俏丽的凤尾却并不惧怕,插嘴撒娇道:“小姐,你看孟公子这还没当上姑爷呢就这般严厉,日后凤尾和白鹭可有的罪受了。”
寒玉终于忍不住笑了出来,开口:“你二人没大没小惯了,正缺个人管教。”
“嘻嘻,小姐这是盼望孟公子早点当上我们姑爷么?”白鹭与凤尾对视一眼,捂着嘴笑个不停。
寒玉脸上是真真正正一红,嗔道:“就你贫嘴,让别人看了笑话。”
孟宇垣脸上笑意更深,挥挥手,道:“你们俩径自去玩,不用在这伺候了。”
“有孟公子照料,自不会让小姐受委屈,奴婢们自然放心”白鹭和凤尾齐齐一喏,嬉笑着退出了凉亭。
看着她们离开,孟宇垣与张珲歉意道:“这俩惯坏了的丫头淘气,让张公子见笑了。”接着与罗春娘道:“听闻张公子还未成亲,想来谣传不可信,这位定然就是张夫人了。”
张珲哑然,看了看春娘,有些踟蹰道:“张某的确还未成亲,这位是春娘,是,是张某红颜知己。”
孟宇垣听他说的磕磕绊绊,了然的目光就落在了春娘的身上。而罗春娘则涨红了一张脸,没有哪个女子会愿意这种事情赤裸裸的放在明面上说。她倒是想光明正大地在张珲身边,但是无奈张家不肯她入门,尤其是张珲亲娘严氏。
桌上人的表情都落在了寒玉眼中,这种情况她一点也不惊讶。当初她也曾与严氏有过几番接触,对方旁敲侧击打探她的身份背景,自以为做得不露痕迹。严氏的心思她再清楚不过,无非就是想让张珲找到一个能帮他取得张家大权的机会。一旦为张珲娶得名门淑女,她也可以跟着水涨船高,被张仲扶正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或者张家大权落在张珲手中,或者为张珲找到个大家闺秀,越是高门大户越好,这样为了配得上对方的门第,张珲定然是需要嫡长子的身份,不管怎样,最终她严氏都将得偿所愿。
既然严氏存着这样的心思,又怎会让一个被夫家赶出来的破落户,还有着克夫的名声的女子入张家门?别说是娶妻,就是妾也别做妄想。再加上当初春娘插的那一脚,不但坏了张珲的一盘棋,更破了严氏的美梦,严氏怎么可能对她有好脸色?只怕梦里都对她咬牙切齿了。
罗春娘怎会想不到这一重?只是张珲也不敢与父母顶撞,只能是阳奉阴违,将她养在自己的私宅别院当中。对比眼前这女子,出身富贵,家里宠着,订婚的良人也这般爱重,春娘忍不住唏嘘自己命运多舛,红颜薄命,眼眶都红了。
这一幕没有逃过寒玉的眼睛,她心中冷笑。其实这件事站在春娘的角度来讲也是无奈之举,以她的容貌,她家里未必能护得住她。所以与其未来被人玩弄抛弃落得凄惨境地,不如现在就借着旧时情谊,牢牢攀住张珲这棵树。至少,当年这个小伙子眼中对她的迷恋还是未曾变过,甚至她借此打败了那个比自己年轻,比自己漂亮,也比自己有背景的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