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卿面桃花》寂见欢

7、

　　这个答案倒是出乎木青的预料：“她不是你们苏城奉若神明的存在么？”
　　“是啊，”苏青城这一笑倒是泛出些苦涩，“这是我们苏家守护的秘密。每一个苏家子弟成年的时候，长辈们都会告诉我们这个秘密。桃花娘娘化成了厉鬼，这多不可思议啊，连我们苏家人自己在眼见为实前也不敢相信。可是苏城的习俗、传说和许许多多的美好确实因她而起、苏城也是因此而变得繁闹起来，所以这个秘密，苏家不能说出去……”
　　木青默然，想起小六说起桃花娘娘和桃花节满脸的骄傲和神往，不知道她们知道真相又会是什么样的感觉。又想到那个白衣俏艳的女子，却怎么也无法把她和厉鬼联系在一起。
　　“厉鬼乃生前怨恨不平，她为何至此？”且就木青看来，那女子还有一部分的自我意识，不像是厉鬼。
　　苏青城为难地挠了挠脑袋：“这……实在是苏家秘闻，我也不知道……”
　　木青又问了一些问题，可是苏青城自己也不甚清楚，木青只好离开了。
　　离开苏青城的房间，木青不知不觉地走到了上次遇见桃花娘娘鬼魂的地方。说来苏宅跟其它名门望族不太一样，偌大的宅子，却鲜少有仆役，木青想，可能是怕人撞见鬼魂吧。又因为四处贴符布阵的原因，夜深了倒也不需要弟子频繁巡视。这样一来，不论是上次青衣女鬼捣乱还是这次她夜袭，都是一路畅通无阻。
　　布阵……
　　木青突然想到了什么。
　　那一夜她迷路，周围所见建筑几乎相同，这样看来，怕是苏家有意为之，以实地布景辅助加强阵法，若有人误入，无人指点的话，要走出来估计得费上一番功夫。
　　这就是她想不通的地方，桃花娘娘为什么要给她指路？苏青城说她是厉鬼，可是就她所见，除了走路不沾地、身体半透明外，就神态身姿而言，应该是一个相当温婉的女人。而且最重要的是，木青没有在她的身上看见半点戾气。
　　木青看着眼前幽深的回廊，寂静、蜿蜒、一眼看不到尽头，像是双黑洞洞的眼睛，吸引着人走进去一探究竟。
　　木青还是走进去了，只是这一次，她从进来一直绕着回廊走出去，一切都很顺利，路没有很难认，顺着一条廊桥走到底也就出来了。这一次，也没有鬼影指路。
　　虽然疑惑，然而找了半天却也实在没有找到触发阵法的地方。木青刚准备回去休息，想着明日再和金连一起商量时，一阵“叮叮当当”的声音从远处飘来。
　　很微小的声响，不凝神听可能注意不到。木青闭上眼睛，仔细寻找声音的来源。
　　方才只顾着瞎碰乱撞没有注意，此时静下来，木青才感受到，在她穿过的这条诡异回廊里，有一处地方力量不正常地波动着、和声源处重合。
　　她紧了紧拳头，凝神聚气，再一次踏入了回廊。
　　木青控制着自己力量的收发、感受气流的波动，一步一步，走到了之前从没来过的地方。她没再跟着回廊走，而是径直循着波动的方向穿过房屋间隙、踏过屋檐，不断接近波动中心。
　　等到她来到气流波动最强的地方，却发现自己站在一个偌大楼阁的面前。眼前的阁门紧闭，无半点灯火。木青踌躇着，不知道该不该进去。
　　这个地方看起来应该是苏家重地，且不说她该不该擅自闯入，光就能不能进，恐怕也是个难题。修道的家族，对这种地方的戒备必是更加诡谲莫测。
　　然而她三次涉入这个弯弯绕绕的地方，三次所见皆不同！这一次离开了，下一次未必能再次找到这。
　　衡量取舍了一番，木青决定，进！
　　好歹她也算仙界一祸害，要让她殒命还没有那么容易！死不了就成！
　　想好了她伸手就去推那门，手上刻意敛了三分力，那门很轻易地露出了一个缝隙，见状木青却迅速地闪向了门的另一侧。
　　“唰唰”的声音传来，接着是狠厉钝厚的闷声，带得门框微微起伏。等到没了声响，木青才悠悠从旁伸出一只脚来轻踹开那门，又等了一会，没有后招，才从从容容走进去。
　　以前她老摸进金连的仙邸顺东西，时间长了，金连忍无可忍，就在自己府上各处布满了陷阱。木青这些年来可谓是摸爬滚打、经验老道。没办法，灵霄尊者老是把她关在阁里修习，一个不满意还要克扣她的吃食，她又不是个安生的主，哪能不惹祸？被压榨得厉害了就去蹭吃蹭喝、偷鸡摸狗。
　　待木青走进去，才发现这里原来是个藏书阁。这种地方，多藏了些暗道什么的，所谓的书藏万卷，也就充当个幌子。
　　她能感受到来自脚下的不安分的力量，抬手、挥袖，星星点点的光芒弥散在整个楼阁，照亮四周。放眼望去，预料之中的没有明道可寻。木青轻车熟路地掏出一卷棉纱布，信手一振，数十根绣花针整齐地排列在地上。又反手向上做了个抬高的手势，那些银针便都凌空而起、分化成成千上万根，每根针的尾部都有一根细线连着、另一端缠在了木青的小指上，她轻巧地吹了声口哨，那些银针便得了令似的朝四面八方散去，牵绕的细线发着微淡的银白色光芒，交叉密布，像是织出了一张天罗地网。
　　不一会儿这万千丝线中就有一根泛起了幽幽的绿光，木青满意地收了银针、只留那根绿线。
　　绿线尽头的银针扎进了书卷的扉页里，木青小心翼翼地抽出那本书，四处张望了下，没有异动。又伸手摸了摸书本放置处的隔板，也没有任何暗扣。
　　打开书，银针指向的那页却是一幅画。画中是百里迎亲的场面，十里红妆、好不壮观，那队伍自苏城外山野而来，一直蜿蜒至城内，城门前新郎官鲜衣怒马、意气风发。
　　木青想，这应该就是迎娶桃花娘娘的那一场亲事吧。看得出来画师技艺高超、一笔一画、简约却又传神。以至于木青觉得自己有点眼花，看着那少年新郎竟觉眼熟。
　　想不起来是谁，木青也就不再想，目光转而被隐于山野间那两个若隐若现的影子吸引。那两个人影离人群很远很远，远到只留下寥寥数笔勾勒出轮廓。
　　木青觉得自己简直疯了，她居然对着两个模糊到几不成形的影子产生了强烈的、抑制不住的情感！
　　这画简直有毒！
　　木青摔下书卷就想走人，走了两步想了想还是退了回来，还没找到通往地下暗道的方法呢。
　　木青抚了抚胸口，在心脏的位置，充斥着从四肢百骸汹涌而来的情感，欢欣、缱绻、酸涩、苦楚、留念……都在霎那间炸裂开来，挤满了身体，涨得眼眶都发涩。
　　她不去看那两个勉强算作人类的轮廓，压下心中百感，盯着那张纸想要努力看出点什么来。
　　然而什么也看不出来，它就像是一张普普通通的作了画的纸，除了那匪夷所思的情感外，什么都没有。
　　有人在她背后轻轻叹息一声，然后是温凉的指尖摩挲过她的脸、伴着无奈的语气：“怎么偷偷跑出来还把自己弄哭了？”
　　木青抬起头，子莫那张脸在微光里柔和地恰到好处。她飞快抬起袖子抹了抹脸。
　　“没事。”
　　子莫看着她转过去的背影好久，最终什么也没说，捡起掉在地上的书，看了看，只问：“进不去了？”
　　木青点点头：“指引到这儿就断了，我也看不出来这张图藏了什么玄妙……”
　　子莫盯着那幅画，手指看似无意识地拂过纸张，脑子里不知道在想些什么。过了会，他毫不犹豫地咬破指尖滴了滴血上去。
　　木青皱了皱眉，有些疑惑地看着他。
　　滴血破障她知道，有一类阵法确实需要血液激活，但那大都是与之有渊源的人的血。而子莫，他和这苏家能有什么关系？
　　然而某处传来摩擦转动的声音，侧身望去，确有一道暗门慢慢打开了。
　　子莫看懂了她的疑惑，却只是笑了笑：“以后再同你说。”然后伸了手要去拉她。
　　木青看着这人好不自然伸过来的手，突然想到一个时辰前他们才刚刚经历了一场不怎么愉快的谈话！
　　虽然，在子莫看来并不是这样……
　　木青一抬头、一挺胸，目不斜视、雄赳赳气昂昂地跨过了他身侧，径直走进了暗道里。
　　木青所以为的气宇轩昂、洒脱飒爽的身姿落在子莫眼里就变成了别扭，他只是收回了手，慢慢跟在她身后走进了暗道。
　　木青看着他走到了自己前头，正要越过他，那人却回首一笑：“师妹，开道这种事，还是让师兄来做比较好。”
　　里子里极其清冷矜贵的一个人，从来也都只肯拿张沉稳温和的面孔对人。此刻回眸一笑，却好似翩翩少年芝兰玉树闲庭信步，散落了满夜的星辉，嘴角眉梢，自带了一份天定风流。
　　好多年后的木青还是会想起这一霎那，那人眼角带笑，眼里清波却只映了她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