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秋 斋宫 ...
-
中秋的月是暖的,但是风很凉。秋胧瑟缩着肩膀颤抖着,望着一轮明月下寂静的山庄,那条从山庄中蜿蜒而过的小路,那疾驰的马车。
“斋宫,起风了,回去罢。”侍女不忍地劝道。
秋胧恍然未闻她的话,只是看着那马车。半晌,轻声说:“再等等。”
侍女也望着那疾驰的马车,在路的尽头转了个弯消失在郁郁葱葱的丛林中。“公主应该很快就回宫了。斋宫,您也回阁歇歇吧,这里凉。”
秋胧望着路的尽头,那里已经恢复寂静,仿佛从未有人来过。鼻子涌上难言的酸楚,只觉天地间一片幽深和凄迷。“我想去奉台。”秋胧说。
侍女急切地张了嘴,但还是没有出声。
奉台的灯火依旧是通明,从侧室传来僧人加持念佛的声音。中秋之夜,人团圆的日子,《往生咒》念得愈加密集了。偌大的殿里仍是空旷寂静,只有那些默默陈列的牌位在摇曳的烛火下默然静立,像是一直在等着秋胧的到来。
这里,是秋胧在斋宫里最喜欢来的地方。
斋宫里人丁稀少,僧人侍女都有专用的通道,会见外来之人一定要隔着屏风。秋胧觉得她有很久没见过成群的人了。而这里,反而是秋胧能感到最有人味的地方。那些将士的牌位密密麻麻地陈列在一起,一样的刺金,一样的光泽,仿佛他们仍是一个军队,从未分开。
秋胧能感受到那密集而厚重的气息,虽然他们感受不到自己。此刻跪在薄薄的坐垫上,秋胧抬头仰视着牌位们,牌位们也俯视着她。
一种说不出的感觉笼罩了秋胧,面对这面前这盛大的死亡的陈列,秋胧突然生发出一种羡慕。对于这些牌位的羡慕。斋宫流水似的来去,每隔三年就会有新的人来守候。牌位却是数年如一日,总是那些个称号和名字在闪烁,只是每逢一次战争就会新的成员加入。然后,一起默然地享受祭品的供奉与烛火的辉煌,无穷无尽。牌位静静的,很安然,因为他们知道他们哪里都不用去了。戎马半生,出生,成长,出征,归来,再出征,他们这些人,从来没有过安歇的时候罢。而此刻在这没有刀光剑影的方寸之地,他们终于安营扎寨,永远不用再启程了。
真让人羡慕啊。秋胧想。人世间的一切,成败,荣辱,沉浮,赞誉与谣言,温暖与寒冷,甚至春夏秋冬的变幻,都再与他们无关了。
不像自己,还带着瑟瑟发抖的身子停留在这寒冷的斋宫,这前途未卜的人间。
可能是烛火通明的原因,秋胧觉得没有方才来时那么冷了。她又去取了两个靠垫,轻轻地躺了下来。只有在奉台,她能睡得安心一些。她轻抚着腹部,那里多垫了两块靠垫。秋胧半睡半醒,思绪像流水样从心中滑过。
怎的,就会有今日了呢?
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也许最初,最初,还是因为那树梨花。
她不喜欢往佛堂去,那些面目狰狞的罗汉总让她觉得可怖,就是端坐不动的菩萨也让她心生颤抖。每当她对上这些罗汉神佛的目光,她总是忍不住低下头抚住自己的肚子,想要把自己遮掩起来。
“斋宫为国祈福,要的就是一心一意。”她记得皇上的话。
“从前有个斋宫跟男人私通,被发现了后自己跳了涯呢。”听小侍女们闲谈的话又回响在她耳畔。
空旷的大殿里,秋胧打了个寒战。
她何曾愿意到如此地步?可是那个月夜的他让她无法拒绝,也终是未能拒绝。。。
本以为斋宫清冷孤寂三年,就能以更尊贵的身份嫁给她。怎想,世事难料至此。就连他,有时也让她摸不透。不知他此时在战场上如何了。他许诺过,一定会来娶自己,从此春夏秋冬再不分离。
凉风吹过,大殿里秋胧只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带着一丝难言的饮泣。
公主,公主。。。。如今我能指望的只有你了。。。秋胧在心中绝望地呼喊着。英堂的面孔又闪现在她的面前,还有那封封细密的信,那串洁白无瑕的珍珠,那弦音清冷的古琴,还有,还有那方他一直带在身上的手帕。。。
忽然,只见遥遥的旷野上一少年打马而来,一身戎装,乌黑发丝随风烈烈飞扬。“秋胧,我接你回家。”他灿烂地笑着,向她伸出了手。
秋胧颤抖着向他伸出手,脸上已是溢满了喜悦的泪。
他会带她上马疾驰,远离西凉,远离斋宫,从此岁月静好,无牵无挂。
就在两只手终于要触碰的那一刹那,只见一支箭从英堂胸前刺出,飞溅的血灼伤了秋胧的眼。灼伤她的,还有少年灿烂的脸一瞬间凝固成的绝望。
“英堂!”
秋胧一下子从地板上爬起来,脸上冷汗如雨而下。胸口心跳不停,她抬眼看到四维静谧摇曳的烛火,才不得不相信这是一场梦。
梦。。。
腹中传来一阵抽痛,“啊。。。”秋胧抚着肚子感到揪心的疼。
“斋宫!”
一抬头是侍女破门而入,一脸焦急慌张的神色。“大事不好了!公主,公主她。。。斋宫你快去前殿加持吧!”
侍女已经涌出了眼泪,秋胧感到心咯噔一下,然后一点一点沉下去。
“公主。。。怎么了?”
“公主病发,现在已经不省人事了!宫里十万火急传来的消息,速速为公主加持,住持已经在前殿开始念咒了,斋宫你也快去吧。。。斋宫,斋宫你怎么了?。。。斋宫!”
梦里无边无际的深海,是要将人吞噬的幽蓝。英堂带着苍白的脸,一点一点往下沉。一起下沉的,还有公主那瘦弱的身躯。只是长发缠裹住了她的脸,看不清她的表情。秋胧眼睁睁地看着他们在水中飘散,分离,她伸出手,挣扎着,却抓不到什么东西,也发不出一点声音。
有什么东西在她身体中一点一点剥离,带来的是无尽的刺痛与寒冷。
刺骨的冷。。。幽深的蓝。。。无边无际地将她包围,仿佛抽离她最后一丝记忆。只有黑暗,笼罩着视线里的无边无际。
不知过了多久,秋胧缓缓地睁开眼,身体仿佛已经没有了重量。她感到自己是躺在榻上,耳边隐约传来阵阵的哭泣。
她用尽全身力气扭过头,看到地上跪着一众侍女,都在哀哀哭泣。她觉得身体沉沉地下坠,每个筋骨都在揪痛,身体莫名的潮湿寒冷,像是染了千年的冰雪。她忍不住向小腹摸去。心里的恐惧细细密密地爬上来,她像是抓住最后一丝救命稻草似的问:“公。。。公主。。。如何了?”
侍女泣不成声,半晌,哀嚎着道:“公主。。。。公主她薨逝了!”
秋胧的手一抖,就在此时她感到了身下真实的潮湿。她颤颤巍巍地将手从被窝里拿出来,只见苍白的手上满是鲜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