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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夏 芳菲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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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珠是被蝶兰的香气氤氲醒来的。昨儿个临睡前还特意叮嘱绿蕊,再仔细着翻翻肥土,果然才一夜功夫就如此馥郁了。夏日的热风吹着,所有的花香都被它酿出了一种别样的味道,你中有我,我中有你,迷乱芬芳得只叫人心醉神迷。
西凉的奇花,名不虚传。他没有骗自己。。。就知道,他不会的。
明珠缱绻在绣塌上,绵绵地就是不肯起。看着自己纤细玉白的手指搓捻着荷色的月影纱帘,心中只默默轻吟着那个名字。那个有些长,却怎得都念不烦的名字。
“皇上不来看主子,主子越发懒了,床都不下了。”绿蕊提着小花壶进来,向着自己调笑道。
“别提他。”明珠揪了一下纱帘。
“这几日前线的事多,皇上忙着看折子呢,等消停几日皇上必定来看主子。”
“到时候,主子再寻个法子罚他!呵呵呵。。。”其它的宫女们也应和着,殿里荡开一片片清脆的笑声。
“是李公公说的吗,这几日前线的事多?”明珠问。
“当然是了。李公公说,前几日传来的报,大军才刚刚驻扎,才安营整顿着呢。皇上自然放心不下。”绿蕊一边浇水一边答道。
这么说,他是刚到了西凉边界,就给自己寻了这蝶兰来。。。明珠觉得脸颊上沁出了一抹暖,忙把肌肤埋在了绣枕里,眼睛却不自觉地望向了那株嫣红的蝶兰。被绿蕊方细细浇灌过了,闪着一两点莹莹的水光。
“扶我起来,我要看看蝶兰。”明珠的手腕盈盈地伸了出去。
“公主的脉象平稳,与往常无异。只是肺火稍稍有些旺盛,是不是天热睡不好的缘故?”太医收好了箱盒,问道。
没等明珠回答,绿蕊脆生生地接到:“我们主子不是睡不好,是睡得起不来呢,每天醒了还在床上赖一会儿,不晓得一个人痴痴地想什么呢!”
“蹄子!”明珠伸手便打去,绿蕊笑着躲开了。
太医也笑了。“夏日天干物燥,是容易多思。公主愿意多休息也无妨,只是注意着通风散热。不要闷出汗,也切记不要穿的太凉薄以免傍晚着凉受寒。夏日的风寒虽不易得,但是一旦沾染的话却又不易根治,根据古医书记载。。。”
明珠忙打断他:“本宫晓得了,太医回罢。”
绿蕊她们一阵窃笑,太医忙行了个礼,喏喏地退开去。
“皇上那里就说本宫与往常无异,也别提休息不好的事。这几日前线事多,别让皇上操心。你晓得吗?”明珠说。
“臣遵旨。”太医依旧是喏喏地。
这太医是哥哥特以为自己挑的,每日请了平安脉后都要去光明殿报一通,不然哥哥放心不下。想到哥哥听说自己睡不好后不悦的神情,明珠觉得心里不安。况且,总觉得太医禀告了,哥哥就能知道自己的心思似的。
太医走后,明珠总是想着前线的情景。刚刚安顿下来,饭菜可还吃的惯吗。行军疲惫,又时值盛夏,会不会有流疫?若是真的有了流疫,西凉人又突然来进发那可如何是好?
那张英气勃勃的脸又浮现在了明珠心里,不过是带着焦灼的神情,仿佛在等着她解救。
“绿蕊,去斋宫。”思来想去,明珠说。
走官道宽敞顺畅,一路上马车平稳。这条路寻常百姓是走不得的,专供宫里去斋宫参拜行走,若是马快些,也就是一个时辰的功夫。
有时候,一炷香不去斋宫上,就是觉得不踏实。何况那里还有着一个那样温婉的斋宫,很是个能说上话的可心人儿。
说来伊秋胧这次当选斋宫,她是有些意外的。哥哥登基年头不长,这是第一次大举出兵。朝野都赞成让自己——皇帝御妹出任斋宫,方显隆重诚心。自己耳闻之后忧心忡忡,首要的倒不是嫌粗茶淡饭吃斋念佛,而是一旦成了斋宫那亲生父母都不得随意探望,到时怕与哥哥见不上了。自小母后早亡,父亲忙于朝政也少来看望,偌大的宫里就只有他们兄妹相依为命。离开了哥哥的日子,明珠是一天都没过过,也不知该怎么过。
“我也是这般打算。只有我能照顾好你。”她对哥哥倾吐之后,哥哥这样说。口气是温和如故的,却是斩钉截铁,让她心安了几分。又破涕为笑道:“瞧你说的,不知是谁照顾谁呢!没了我谁给你每天烹茶?”
哥哥笑了。那笑总让她觉得心安。但她看得出来那笑容中有隐隐的忧虑。
明珠知道哥哥在忧虑什么,所以自己一定要格外得明朗灿烂起来。
最后让所有人都倍感意外的是,是伊秋胧出任了斋宫。封号也不比往常的“安泰”,“佑吉”,而是“一意”。自己问哥哥是什么意思,哥哥说:“有人说伊秋胧祖上不清白,其实不过是些陈年旧案罢了,有人却故意翻出来做文章。朕要让他们知道,为国祈福之人,朕看重的只有一点,就是一心一意。”
哥哥与自己说话的时候从不称“朕”,凡称呼之时都有种凛冽之感,让她在一瞬间明白哥哥是社稷江山的主子。
转瞬哥哥的眼神却又染了忧伤:“她姐姐那时就是宫中最慈悲的,她家的人,都是这般。”说完又是一笑,那笑含着无限的酸楚,和一丝落魄的柔情。旁人看不出来,明珠懂。
能让哥哥这般忧伤的人只有故去的嫂嫂。明珠何尝又不知道哥哥的心思?斋宫,是个清冷的地方,也是个荣耀的地方。
柔柔握住哥哥的手。“哥哥,等一意斋宫的日子满了,让她来宫里陪我吧。”
还没靠近灵台山,凉意已经逼人了。明珠披上了绿蕊备好的小衫,一打帘子,满目的苍绿映入眼帘。已经无可考察到底是何年何月哪位皇帝将斋宫定在灵台山的,但确实是个明智之举。这里离皇宫不远,却又山峦叠嶂与世隔绝,是个天成的清幽地方。
淙淙水声传来,凉意越发渗进皮肤中,明珠打了个寒颤,她最受不得冷,总是咳嗽。
远处山腰上飘来念佛声,明珠觉得似乎找着了让心落地的地方。
她此刻,应该是在这片念佛声中静坐吧。
在和室坐下了,竹木垫子有些冷硬。换了往日明珠定要差人换了绣软的,但在斋宫不同。在这里,没有人能以任何缘由轻慢些许。绿蕊已经知会过了,一个时辰之后例颂完毕,一意斋宫会往此处来与她相见。
明珠极少有等待人的时候。此刻时值傍晚,夏日的天长,外面还是明的,只是起了山雾,一切看上去都影影绰绰。
“你先出去,我想静修一会儿。”明珠对绿蕊说。
叫绿蕊也在外候着,关了襖子,此刻这和室里只有她一个人。
很静,只听得见飘渺的诵佛和偶然的鸟鸣。明珠缓缓地闭上眼,心里长呼了一口气。走到哪里都被人拥簇,她极少有这般清净的时刻。
她躺了下来,呼吸在体内自由地游走。她忽地很想用力咳嗽几声,狠狠地,看能咳出个怎生光景来。平日她怕他们担心自己的病情,总是压着,从不敢放开胸口咳。
然而此刻胸口却平静如湖面,半丝微风也无。
这样宁静的时刻,是该将一切来龙去脉缕个清楚了。
到底是怎生惹出的,这番情愫?
初次见他只觉好笑。
那日自己如往常一样料弄着花草,忽地听说夏侯家的大少爷从自己殿门口经过了。
夏侯家?心里起了丝涟漪,应该说,是好奇。
屡屡耳闻,当今朝里能配娶皇上胞妹的,也只有夏侯家的大少爷。
自己离出阁的年龄也近了,之前哥哥曾试探过自己的意思。自己玩闹地娇嗔一辈子就在宫里,不离开哥哥。从此也再未听提起。
可听说这夏侯家的大少爷正打殿门口经过,却怎生也按捺不住窥一眼的好奇之心。夏侯家的大公子年纪还不及自己些,却听说骑射还赢过哥哥呢。倒要看看是怎生模样。
微微往襖子前一靠,隔着纱帘望见了那繁华簇簇旁的少年的侧颜。饶是知晓他名满京城,还是实实在在地被那番毫不遮掩的英气灼了下。看得出还是有几分稚气,但是英堂二字,倒也配得上。
本以为自己做的轻巧,却不想那人忽地一个回首,竟然定定地看向自己。索性不闪躲,由着他看,千金之躯不必那般扭捏。没想到他竟然看得出了神,旁边那家仆碰了他一下才回过神来。自己好一个忍俊不禁,再欲多细细看几眼,却看他被李公公领着走了。
这少年郎着实可爱。
不知怎的,竟无法继续怡然浇花了。很想跟着那少年脚步去,一探究竟。那羞涩狼狈的样子,让自己没来由得舒畅欢喜,许是,从未这样新鲜的缘故。
听绿蕊说他去哥哥的光明殿了。鬼使神差地吩咐了绿蕊即刻跟着自己去。
时辰算得极准,到了的时候夏侯一行人刚进光明殿,没发现自己。躲在御帘后面偷看是不成体统的,只在不远处的御花园里闲转,佯装看花。却不想看到那少年领着家仆出来了,只在湖边闷闷一坐,便不再动弹。
终是压抑不住,让绿蕊护着躲到假山后面偷偷听去了。很想知道他究竟为何看起来这般闷闷不乐。
“宫里什么好花样没有,凭什么抢了咱们的?凭什么他喜欢就拿去了,不想想这帕子跟爷是什么来历吗?”
语气很是气恼,明珠疑惑,这是怎么了?
“他是皇上,怎么会管这帕子跟我什么来历。”
哥哥?哥哥与他的帕子有何干系?
“人家上战场前都是先行赏鼓士气,咱们皇上,呵,半个子儿没见着倒先抢了咱的!亏咱们夏侯家。。。”
那少年喝住了家仆。“皇宫里头,嘴上小心着些!”
听到这句话,明珠脸上一红,禁不住往后退了半步。原来是这样。。。明珠心里有了计较。
匆匆收了衣裙走了,临走时被杜鹃花枝拌了一下,不知有没有被发现,那假山严实,应该没什么妨碍罢。
直直地便进了哥哥宫里,他正翻阅奏折,自己上去不由分说便是一通娇闹。哥哥被扰得无法,只得放下奏折来陪自己说笑。“你呀。。。”
自己佯装无意地四处乱看,果然,在那砚台底下放着一方帕子,边角上绣着“解落三秋叶,能开二月花”。词句自己是熟悉的,只是看这材质却未见过。
“哪里来的?”轻巧地抽了出来正要放在手里细看,却被哥哥一把捏了去。“不要乱动。”
“这么多年了,你就喜欢这两句。”明珠嗔道。
哥哥笑了笑。“这两句不好吗”
明珠挑挑眉。终于知道是何缘由了。这两句话曾经是绣在嫂子帕子上的。幼时自己咳嗽,嫂子总拿出帕子来温柔地为自己擦拭嘴角,自己就是在那时候第一次见到了这句子。那时嫂子还在。
嫂子不在了以后,哥哥便酷爱收集一切绣有这两话的事物,无论书画还是绣工。
虽只一眼,但看得出这帕子绣得十分精细,是上等功夫,难怪哥哥要向夏侯家的公子讨了来。不,用他们的话来说,是“抢了去”。
明珠又跟哥哥玩笑了几句便匆忙回宫了,乘着自己还记得住,赶紧回去。
一回宫便先提笔,把那帕子的样式画了下来,生怕一个不留神便闪失忘了。亲自搜出了最好的贡缎,按着那方帕子的大小裁剪了,便开始在灯下一针一线绣了出来。
硬生生地,竟是都按着原样绣出来了。可惜这身子不争气,一方帕子而已,绣完竟是精神困倦,卧床休息了好一会儿。
“一方帕子而已,主子何苦这般劳神!”绿蕊气得直埋怨自己。
喘着气,却是微笑着说:“这是夏侯家的帕子。。。”
自己不去出任斋宫已经是为难了,她不想让有关哥哥的事再起什么波澜。
“哎。。。皇上自己也不在意。。。”绿蕊撇着嘴说。
“他不晓得,所以不在意。”
听过夏侯英堂的话,看来他是很在意这方帕子的,只是不晓得是何渊源。他就要挂帅出征,替皇上平定边疆,不能让他带着对皇家的怨气上战场。
自己不能去斋宫为国求福,为哥哥省力,能做的也只有这些了吧。明珠抚着自己憋涨疲惫的胸口,忽然觉得生出一股豪气。哥哥,你可瞧见,珠儿是大人了。
极其期盼送给那夏侯公子,却不曾想他收到帕子后回是那番反应。
在壮行大典结束后的更衣空隙,自己提前安排好了人,在那走廊悄悄与他见了一面,只为亲手把帕子交给他,再说些体己的话,让他安然地走。只是为了这个,明珠这般对自己说,脸却悄然红了。
他见自己来了,显得诚惶诚恐,行完了礼也不直起身来,眼睛只盯着地面。自己不禁笑道:“本宫不吃人。”
他讪讪的笑了,不好意思地摸摸自己的头。分明还是个孩子啊。
自己将帕子拿出,轻轻递给他,他忙伸出双手,小心翼翼地只接住了帕子的边缘。
“皇上就是爱收集这些个玩意,本宫常说他,好端端的总夺人所爱。”
“那。。。那到没有。”他有些结巴。
“宫里的绣娘已经把花样记下了,这是你的帕子,完好无损,喏,拿回去吧。”
“多。。。多谢公主。”他双手接过了帕子,细细端详了起来。
明珠十分期许他的反应。这帕子自己绣得极为认真,还怕过于新又沾了水晒了几日,活脱脱地可以以假乱真了。只见那帕子菊花烂漫小字清秀,与那日自己所见别无二致。
没想到他的眉毛却越皱越紧,来回翻转着着帕子,“这,这帕子。。。”
明珠忙笑说:“是不是香味太浓了?皇上让本宫代为转交,本宫就在自己宫里放了几日,都是芳菲殿里的花香太浓了。你若是不喜欢。。。”只见他忽地停止了焦灼的动作,轻声道:“不,我。。。臣很喜欢。多谢公主。”说完又毕恭毕敬行了一个大礼。
明珠微微颔首,心底松了一口气,有微微地雀跃。“你喜欢就好。”
轻轻点点头转身走了,这走廊里已经满是自己身上的芳菲殿的花香气息。在走廊的尽头临转身之前,忽听他又沉沉地道了一句:“公主费心了。”
明珠微笑道:“不及主帅为国费心。”
“臣的本分而已。”
外面忽然响起了一声号角,他忙说:“臣告退了。”说罢整好红缨盔,倒退着出门,大步流星地走了。
他路过自己身旁的时候,明珠闻到一股热烈的汗的味道,却不叫她难受。是一种,不同于芳菲殿里花香的硬朗气息。炎热的夏日里,那逸出盔甲的几缕发丝都被汗水凝结了。
望着那身披铠甲的背影远去,明珠想到他即将这征战沙场,这英姿勃发的身影即将去拿刀剑无眼的地方。对于战争之事自己是从来不敢想的,总觉得想到那血肉的画面便一阵眩晕,肚腹也跟着难受。然而这个少年,却要亲自奔赴那个地方。
“臣的本分而已。”他低低的少年声音还回响在耳畔。
忽地莫名有些复杂的情绪涌上心头,有些说不清的酸楚。之前一直觉得这是天经地义的。
明珠叹了一口气。“回罢,这里太闷热了。”
不曾想会收到那包西域蝶兰的种子。随着前线的战报一齐快马加鞭送来的,阿骁悄悄转给了绿蕊,说是先送回了府里,他家大少爷特特地嘱咐一定要送来芳菲殿。也只有他夏侯家,能通达到悄悄往宫里送东西了。
包在一个荷叶绿的绣荷包里,朗朗的爽意。明珠几乎是十指颤抖着解开了那环绕的丝带。种子是罕见的红色,似乎比春花还要鲜艳,颗颗饱满,静静地躺在柔软的丝绸里。里面放着些许防潮的草药,细细拨来看,炎炎夏日竟是没有一颗发霉的。
忽地见一丝藕荷色丝带埋在种子下面,不知是何事物。明珠轻轻扯出来,一个更小巧的荷包!
“啧啧,好细的心思!”绿蕊赞道。
明珠的心里攀上一层细密的柔软,痒痒的。
绿蕊凑了过来,一脸的好奇。明珠一个眼神扫了过去,绿蕊吐了吐舌头,后退了两步。
这样一来,更是下不了手拆这小荷包了。
明珠感到自己的脸上一阵发热,却是温暖。直到夜晚入睡时,那股午后暖阳般的热意还贴在脸颊上,绕在心里。
佯装入睡,心思却一直醒着,能感到自己眼皮蝉翼般轻颤不停,生怕被她们看出来。好容易等到夜深了些,床脚下的绿蕊传来的轻微的呼呼声,明珠悄悄地拿出了掖在凉衫下的小荷包。
拿到鼻翼下轻轻嗅了嗅,不知有没有那日爽朗的灿烂朝阳般的味道。。。
想到这里,明珠的脸又烫了几分。
轻轻揪开那丝带,像解开一件极宝贵,极溢彩的华服。不!比华服还要贵重,贵重许多许多。。。
里面是一张小笺,如水月光下,几个银钩之字映入眼里:“盛放之日,足慰远心。”
“主子,一意斋宫出来了。”绿蕊的声音从和室外出来。“在洗阁等您呢。”
明珠睁开合上的眼睛,那少年模糊的容颜逐渐消散开去。
“更衣吧。”明珠幽幽说。说着自己把耳垂上的金流苏耳环摘了下来。自己总爱穿明艳隆重的,首饰也是稀奇珍宝流水儿似的换。哥哥笑自己一年四季都过年似的,闲不了。其实哪里是自己爱出挑,只是不想让芳菲殿里有股怏怏之气罢了。
那满院花草枝繁叶茂,不过是为了遮盖住长年不断的药汤味。自己每日花几个时辰对镜自赏,只不过想让所有人看出来,她明珠活得极没有烦恼,极鲜活的。
然而会见斋宫是一件极庄重的事,如同祭祀,如同礼佛。即使两人并不能会面,只是隔着屏风对坐而谈,身上也不能装饰过重,皇家亦不例外。尤忌金银珠饰等璀璨艳丽之物,这对祭祀亡者的斋宫来说是大不敬。
去掉了华丽的装饰后,明珠觉得镜中的自己有股病态的苍白。
“公主这样也极清秀的呢!”绿蕊笑说。
“是吗?”明珠看着镜中光秃的自己,如同秋天的松柏。不过她还是露出了一个极饱满的笑容。“那走吧。”
洗阁如同其名,一白如洗。
偌大的房间里细密地铺着竹席,重重掩映地挂着竹帘,延绵到了廊子里。一张淡墨色屏风,上面清浅描摹了几朵彼岸莲花,立在正中央,如此便将一间阁子分为两重。除此之外,洗阁别无一物。
凡是斋宫里的地方,大约都是这样清净,可这间也格外的肃幽。绿蕊也出去了,此刻洗阁中空无一人,只有檀香的烟雾阵阵缭绕。
明珠独坐于屏风一畔,感到身下的竹席透着一股深深的凉意,幽寒不绝,让人想到冷冽的泉水,仿佛是在这竹席下涌流一样。
明珠不断地变换着坐姿,却始终还是避不开那股寒意引起的不适。强忍着还是咳嗽了几声,责怪自己不该在斋宫这样不稳当。
正辗转之间,却听到竹帘微动之声,一抬眼两个低头的侍女伴着一个细细的长衣身影,缓缓走到了屏风之后。一个恍惚间,只见她婉婉推开侍女的搀扶的手,飘落的羽毛般柔柔无力地坐下了。
隔着淡墨色的屏风看得到她纤细的十指抚了抚飘逸起的发丝,明珠嗅到一股冷香味从屏风那边似有若无地飘了过来。
明珠觉得此刻屏风旁对坐,就如她的名字一般,秋夜的朦胧月光,明明如水洒在脸上,伸手却无法触摸。
自己是公主,她是斋宫,此刻身份也一般的尊贵,于是两下轻轻颔首,以示致意了。
然后是一阵静默,只听得见遥远的诵经声和偶尔的鸟鸣。
明珠竟有些恍惚。说来是第二次见她,却有些不敢相认了,似乎屏风那面坐着的素衣女子与那日盛装而行的斋宫不是一人。
同样是不加修饰,对面的她有种不可捉摸难以名状的美好之感,让身为女子的自己也忍不住心底阵阵怜惜。而自己,想来定是一副怏怏的惹人生厌的病态罢。
明珠心底一阵黯然,胸口涌出来两声咳嗽。
“公主。。。”
那边传来轻微而急切的声音。
自己忙笑道:“无妨,有些冷。。。冷罢了。原来这里这么冷啊。”
“。。。今日比前些日子已经炎热了许多了。”
“。。。。哦。。。真是苦了你了。”
说罢明珠叹了一口气,伊秋胧说到底,还是替自己在这里受罪。
“公主,做斋宫,是我的福分。”那边的伊秋胧柔柔地说。
明珠看到那柔弱的影子微微歪了歪头,想必此刻她的脸上必定有温婉的微笑。明珠想到了嫂子,忽然有种越过屏风去握住伊秋胧手心的冲动。
“有嫂子和你,是皇家的福分。”明珠真挚言道。
一下阁内气氛暖了许多,明珠觉得没有那么冷了,逐渐语笑颜开,和伊秋胧话家常般一言一语聊了起来。
伊秋胧问道:“公主此次来,是有何要事吗?”
“听哥哥说。。。前线,就快要开战了。”
语毕,屏风两头都浅浅的一声叹息。
“是,住持也是这么说的。”
“我。。。总是放心不下。”找不到恰当的表达,明珠最终还是直抒胸臆了。其实心里很慌乱,因为她羞于承认,最让她焦急挂心的并非万数大军,而是那一个人。
“不瞒公主,我也是。我担心一旦开战我们。。。”那边又深深的一声叹息。
“你不必担忧,这次出征的是夏侯家,夏侯家从未有过败绩,何况我哥哥说此次带兵主帅骑术举国无双,就是。。。”
像是硬生生堵在了喉咙里,明珠再也说不下去了。她就是说不那个名字,脸上一阵发热。好在,好在有这个屏风。
那边却也静默了,明珠似乎听到她轻微颤抖的呼吸。
“总之,我们不会输的。”明珠强自笑说,不知是说给她还是自己。
“。。。其实我怕的不是输,而是。。。”
“。。。是什么?”
“是。。。罢了。”她叹了一口气。“是我自己。。。”
明珠想到有的前任斋宫因为战败羞于见人终身居于灵台山的事,明白了伊秋胧说不出口的话。忙坚定地说:“你放心,哥哥决定的事,不会错的。”
那纤细的身影不动,终是低下了头默默。“是。”
“你日后自然会明白。”明珠说。其实从哥哥那里自己也听闻了,此次出征胜券在握,之所以让那个人当主帅不过是给夏侯家一次立功的机会罢了。明珠知道,自己和哥哥没有外戚支撑,哥哥之所以能坐上皇位,依赖的也全是夏侯家。
那个少年,其实安稳无虞的。可是自己,就是放心不下。
“其实我这次来,是想为一个人祈福,也想让你为他祈福,哥哥说斋宫的祈福,佛祖都格外聆听的。”
“。。。公主如此挂念的,不知是什么人?”
“。。。是我心上的一个人。”是不知哪里来的勇气,明珠说出了这句话。对绿蕊都没有说的,对着斋宫却这样情不自禁地流露。也许,也许因为她在远离俗世的灵台山,也许因为她是濡沐着慈悲的斋宫,也许是因为她像嫂子一样温柔。。。明珠也说不清,到底是因为什么。
总之,她已经说出来了。
屏风那端一言不发,大概被自己的话彻底地惊着了,茫然了。怎会有公主这样大言不惭地说话呢?可明珠忍不住,她总觉得每次出宫,都可能会是最后一次。
“你一定要为他祈福,他于我而言极其重要。”明珠认真地说。“只是我不能告诉你他的名字。”明珠听到自己的声音越来越弱了。
“。。。好。只是我不知道他的名字,如何为他祈福?”
“你向佛祖祈福时就说,那个对公主而言极重要极重要的人。不单单是对我,其实对。。。”明珠生生地忍住了想说的话,“其实对国家社稷也极重要”,她不能说!一说,斋宫就全知道了!一说来,就全知道了!
可是明珠不知道该如何把自己说了半截的话接下去,脸上一阵热浪。
“其实。。。”
心里一阵哀叹,斋宫定是猜出自己所言是谁了。都怪自己,都怪自己,为何这样心切,这样不当心。。。哥哥总说自己任性。。。
“其实我也有一个极重要极重要的人,此刻亦在前线。”
“啊。。。”明珠先是一愣,然后立时想到了哥哥。难道斋宫已经有了。。。?“也是你的心上人吗?”明珠问。
屏风那边却久久不语。
明珠察觉自己有些失态,正欲说说斋宫的寒气掩饰过去,只听那边幽幽道:“我不知道,或许吧。”
“哦。。。那,那他知道你的心意吗?”
“。。。我不知道。也许。。。知道。。。我若是能像你一样坦然便好了。”
“我哪里坦然了。我心里忐忑得很。。。我不知我该不该。。。”明珠踌躇间,廊外的小钟幽幽作响了,明珠知道,那是提醒斋宫时辰到了。果然,屏风那边的斋宫也向外张望,又看看自己,很是不舍。此时一别,不知再见何时,明珠终于鼓起勇气说:“我不知该不该让他知道。。。我的心意,该不该。。。”
“该的!为了你心上的人,做什么都是该的!快快行吧!乘着还有时机!”屏风那边斋宫似乎半立起来了。从未听斋宫说这样坚定而急切的话,明珠一下子冷静,仿佛醍醐灌顶。
小钟又敲响了一下,斋宫纤弱的身影拖曳着素服长裙,向明珠行了一个礼。“公主,保重。”明珠觉得那屈膝间有着难言的哀哀,不禁鼻翼有些发酸。这样寒冷的地方,自己又能来见她几回?只怕三年内每日都是她一个人青灯古佛独自度过了。
“斋宫,你也保重!”
透着屏风明珠依依目送她,只见那素青的身影在彼岸莲花的掩映中渐行渐远了,只留竹帘随着她的穿行而过模糊摇曳着,钟声仿佛还回响在耳边。
明珠黯然地坐了下来,那地面又冰冷了一层。
洗阁又恢复了寂静,仿佛从未有人来过一般。襖子边上成列的菊花不知何时被风了几朵,零落地萎顿在地上。
过不了多久,夏花就会都谢了吧。已经是快要入秋的时节了。
忽地想起了斋宫的那句话。“乘着还有时机。”
时机。明珠猛然一抬头,对上了面前屏风上盛开的彼岸莲花。
“愿如此花,平安灿烂。”这几个字是否合适,是否合适。。。从斋宫回宫的路上,疾驰的马车中,明珠一直捏着自己的袖口思怵着,直至迈进了芳菲殿,仍在出神。
刀剑无眼,她只希望他能平安回来,然后,才有种种的,可能的灿烂时光。。。
如她所精心培育的夏花一样,永不凋零。
英堂,突然才发现,这是怎样一个明朗的名字。如同一道阳光,照亮她的生命。
而这一切,都需要一件事来作保,那就是他的平安。只有他平安,她才能灿烂。愿,他能懂得。
静静地坐在小书桌前,明珠望着窗外的夏花道:“绿蕊,备笔。”
“这几日睡得如何?”哥哥一边在奏折上挥写着,一边问。
“与往常差不多。你都不来看我。”明珠嗔道。
哥哥抬了头,眼神有一丝歉疚,“这几日。。。”
“这几日军务繁忙,我知道。”
哥哥苦笑了一下。“等仗打完了,哥哥好好陪陪你。”
“嗯。”明珠柔柔地应着。她向哥哥伸出了手,哥哥稳稳地拉住放在自己掌心。厚厚的温。“哥哥,我们会打赢的吧?”
明珠觉得哥哥的手指颤了一下。她责怪自己不该问这样让哥哥操心的问题。
“会,我们一定会赢,哥哥和你保证。”哥哥眼神安然而坚定。明珠觉得整个人柔软得放松下来了,如同困倦极处的人终于找到了可休息的床塌。
明珠点点头,爱娇地低垂了眼目,却瞥见奏折下压着地一张素白小笺,上面有哥哥的字,却像是被藏起来似的故意盖住了半分。也许是看出来自己在看桌上的东西,哥哥把方才那奏折一扔,恰巧把那素白小笺覆盖了。明珠知道,国家之事她不能多问的。哥哥是皇上,皇上就会有很多秘密,是关于这个国家的秘密,是任何人都不能知道的,她也不行。何况现在是行兵打仗关乎安危的时节。
忽然想起了斋宫说的,她也有一个极重要的人在前线的话。
该不该告诉哥哥?听她的话语,那人是她的心上人,是极在意的一个人。知道斋宫的心里想着别人,会不会让哥哥不开心?如果日后斋宫入了宫陪伴哥哥,自己告诉哥哥她曾经有一位心上人,会不会不好?须臾之间,明珠的心中涌过层层纷繁杂念。罢了,哥哥如此情深意重,斋宫又温柔可人,哥哥一定和她会恩爱长久的,就像和当初的嫂子一样。那个人是谁,又有什么要紧呢?
明珠对着哥哥露出如花笑靥,摇了摇哥哥的手:“哥哥,我困了,那我先回宫了。”
那封放在桃花色荷包里的小笺已随下一批军粮一起运往前线了。自己让绿蕊寻人带给阿骁,谁都不知晓。自己从来没做过不让哥哥知晓的事,这是第一次。明珠觉得,芳菲殿外还有一个世界,那世界很大,却是她从未知的,现在这世界终于向她敞开了。虽然只是一道细细的缝隙,却也能瞥见那端别样的光明奇异。
“愿如此花,平安灿烂。”
愿这心意能被他知晓。
不知一个女儿家,还是皇家公主,如此写会不会过于不矜和露骨。但她总觉得来日无多,今宵宝贵。若是此番心意被分外珍重,此生无憾。
于是便是一日接着一日地等待了,这等待的日子将甜蜜一点点化为渴求的煎熬,如同将花草熬成了药汤,情愿吞下苦涩的味道,只为期盼药到病除的那一刻。
夏蝉的聒噪也日渐衰弱了下去,初秋的凉意也渐渐涌上来,前线那边却始终没有讯息。秋凉易受风寒,那太医又跟哥哥念叨了几句,说不宜走动,宫门是出不了的了,更别提去斋宫。每日只是卧在绣塌上,垂首遥望着西边。
不知为何总爱看西边。
西凉。
不知他如何。
终于在一个清晨,绿蕊喜盈盈地进门,明珠还在床上忧懒缱绻,便看她喜不自胜地凑过来附在自己耳边悄悄道:“公主,首战告捷了。”
“真的?”明珠一下子从床上立了起来,牵动着咳嗽了两声。
“嗯!”绿蕊眼角眉梢全是笑意。“李公公说前线刚来的信里说的!夏侯主帅亲自写的呢!”
“好,好。。。那。。。有没有。。别的信?”明珠的心只是悬着,像被丝线牵着的铁石。
绿蕊默默低首,半晌摇了摇头。“阿骁,没来找过我。。。”
“哦,哦。。。。你出去罢。”
“公主。。。”
“我困了,你出去便是。”
倒在了床上,眼泪终是不争气地流了出来。原来如此,还是这样,还是终究逃不过这样。公主之尊又如何?一旦知道了你的心思,知道你属意于他,仿佛已入手的财宝,没了渴求,没了珍重了。
何况,是他这样被京城万千少女放在心头的公子?
若是这样,自己又何必当初?让哥哥知道了,是天大的笑话。。。
用被子笼住头,明珠嘤嘤地哭了起来。
“公主,公主您怎么了?”绿蕊终是跑了过来。明珠感到她正在试图拉开自己头上的红锦被。“没事。。。我,没。。咳咳。。。咳咳咳。。。。”
明珠感到火烧一般的灼痛,胸口抑制不住地抽搐起来。
终是没有机会了。一切业已结束,如同这片片凋落的夏花一般。
明珠靠在榻上,百无聊赖地望着宫人打扫着窗外的落叶。回眸望向镜中,是一张憔悴的脸,布满了病恙与泪痕。
夏蝉的鸣叫已经彻底销声匿迹,芳菲殿一片沉闷。想必斋宫此时正显赫威扬吧。
今天是因着首战告捷,祭礼谢天恩的日子。哥哥领着文武百官往斋宫去了。自己本来答应了哥哥,但因着身子不争气,终是一步也动不了。
这不争气的身子。。。
“公主,该喝药了。”绿蕊小心翼翼地说。
明珠闻到了那她熟悉又厌恶的味道。绿蕊纤细手中捧着的,是一碗浓稠的如墨汁一般的药水,散发着陈年灰尘般的土腥气。
“公主快快服下吧,太医说又加了几味新药,味道比之前苦了些,公主先将就喝着,治病要紧啊!”
明珠伸手推开,厌恶地将头别过去。
这样的药水,自己喝了有上千碗了吧?
可是,有用吗?
“公主,你这样已经好几天了,你这样叫我们如何是好,让皇上知道了他该。。。”
明珠感到体内有股不可克制的力量使她狠狠地扬起手来。
啪!
药碗摔成了碎片,明珠有种莫名的复仇般的喜悦。
“啊!”
绿蕊捂着手吃痛地叫了起来,明珠方才如梦初醒地看向她。她原本细嫩的手上蹿起了大小的燎泡,脸痛苦地扭曲成一团。
明珠一把抓过她的手,却手足无措,眼泪扑朔地掉落。悔恨,惊异,比绿蕊更甚的痛苦抓住了她,拧揪着她。终是失去了主心骨一般倒在地上,一声哀嚎响彻了芳菲殿:“我真没用!啊。。。。。。”
她跪在地上哭着,像一个找不到家的孩子。
入秋的夜来的早,芳菲殿里格外沁凉,充满了无处排遣的萧索。往日即使入了秋明珠也会命人引了温泉,让着芳菲殿的夏花依旧绚烂。而今秋,没有了。
明珠躺在床上,似梦似醒。因为她不想入睡,也不想清醒。离中秋的日子越来越近了,宫里张灯结彩,她却没有半分喜悦。
西凉战事暂告一段落,中秋皇上许可将领们回家省亲,并在宫中设宴款待。
想到那日,明珠心里一阵冰凉。她只想躲起来,躲在芳菲殿里小小的被塌之中,她花团锦簇的病榻。
明珠又一阵咳嗽,绿蕊急得又去叫太医了。也好,多叫几次哥哥就知道自己多么虚弱,虚弱到无法参加中秋大典了。
尽管想要佯装不见,当清晨的礼炮声响起的时候,明珠还是清醒地意识到今日是中秋,是将领们凯旋入宫的日子。宫中此时应是忙得焦头烂额了,哥哥无暇来看自己,只是派人一遍遍地来问安。听话地灌进了那碗苦的要命的汤药后,明珠在被窝里把头埋的越发紧。哭了一会儿又昏睡过去,醒来已经是晚上,一轮圆月当空了。
明珠忍不住起身去端详那轮明月,漆黑夜空那月色愈发皎洁如玉,圆润柔美。
远方阵阵丝竹歌舞之声传来,莺莺唱着“月圆人团圆”的华音。
明珠不知现在时辰几何,环顾殿内只觉格外寂静。她已经吩咐了下人们自去饮酒赏月便是,不要守着她。她不想越发显出她是个病人。只是找不着绿蕊,应是去哥哥那里复命去了。
“公主!”一声急切的呼唤,明珠一回身看到绿蕊匆匆地进来了,一脸慌张的神色。
“怎么了?”明珠以为是哥哥担心自己的病情,心下隐隐作痛起来。。。这样好的日子,自己又让哥哥为难了?“皇上说什么了吗?”
“不是皇上,是。。。是夏侯主帅!”绿蕊的脸色涨红了。“他定是在宴会上看见我向皇上禀报了,我一出了门走到拐角处阿骁便将我拦住,随即他也出来了,非要我带他来见公主您,还醉着,叫叫嚷嚷的。。。我实在没有办法。。。”
明珠愣在了原地。英堂。。。
“他在哪?”
“此刻就在咱们殿外廊子里呢,说是今天晚上见不着您说什么都不会走的!还说什么死不瞑目的话。。。您说这该怎么办呀!”
就在此时殿外传来的醉酒样的呼喊:“公主,公主!臣。。。臣给公主请安。。”
明珠捏紧了瘦弱的拳头。“好,那我让他死心罢。”
见到英堂的一瞬间明珠还是吃了一惊。他几乎与自己初见绝非一人,只是长着相同的眉眼。短短半年未见,他俊秀的脸庞变得粗糙又黝黑,仿佛是历经了许久的沧桑。他的一只胳膊用白绸吊着,手腕上满了伤痕。烂醉如泥地靠在柱子上,只在看到自己的一瞬间眼睛终于亮了起来。
“公主。。。公主。。。。”他挣扎着扶着墙和阿骁的手站了起来,不,应该说是爬了起来。“公主,臣。。。你,你怎么这般憔悴?”他的眼神溢满了惊异。
明珠晓得此刻自己有多憔悴,她当然晓得一副不施粉黛的病容多难堪。一股气涌在明珠的心头,她的眼眶红了,却说不出话来,扭身便要走。
转身的那一瞬间却听见阿骁急切地喊着:“公主!”还有咣当的一声。一回头,看见那个烂醉的身影重又跪倒在了地上,嘴里不知喃喃呓语着什么。
“臣。。。臣这副样子,让公主。。。让公主生气了。。。臣。。。”他越说越呜咽,最后竟然像孩子般啜泣了起来。
那一刻明珠羞于承认自己的心软了几分。
“本宫没有生气。”明珠强忍着胸口的涌动说。
“臣。。。臣。。。”他用手胡乱地摸着眼泪,样子却十分笨拙,明珠这才发现他受伤的那只是右手。
“公主,我家主帅和副将去山谷里探察敌情时遇到野狼了,虽是杀了那畜生却还是被咬了一口。他咬牙硬是亲笔给皇上写了信,也压根儿没提受伤的事。可写完了信手伤更严重了,说什么也下不了笔了,我不在爷身边,他又不找不着可信的人代笔,这才。。。今天的宴会,他一直找你找不着,才喝成这个样子。。。”说着阿骁也摸了一把眼泪。“从小到大,我从没见我家爷这样过!”
明珠的心已经软得滚烫,她斥责自己为何这样善变又轻信,不相信他的许诺。看着他因方才的摔倒又沁出血丝的右臂,眼泪不禁夺眶而出。“你快起来。”
英堂努力挣扎着起来,却是颤颤巍巍地又一次摔倒了。明珠顾不得那许多,忙唤人把英堂抬进了偏殿。勉强让英堂坐稳了,明珠看着他负伤的右臂只觉得阵阵的疼痛。
“你。。。出去,我想和公主说几句。。。体己话。。。”英堂刚坐下便拉着阿骁说。阿骁看了一眼明珠,明珠示意让左右都退下了。
殿里只剩下明珠和英堂。英堂不说话,只是痴痴的看着明珠,明珠也看着他。他的眼睛蒙上了一层雾气,却掩不住那份炽热。只有那份炽热,与初见时无异。
“公主。。。你瘦了。。。”
“。。。你也是。”
他苦笑了一下,“臣岂止是瘦了,臣。。。差点丢了一条命。臣。。。”他自嘲地笑着,“臣无用。”
明珠心疼地道:“你初次上战场。。。已经很英勇了。”
“英勇。。。”他喃喃地道。“公主,你知道吗,我在上战场之前一直怕,怕自己不敢杀人。。。是不是很可笑?呵呵呵。。。臣,从未杀过人。。。”
明珠说不出话来。她何尝不知道上战场就是鲜血淋漓?但是她不允许自己去那样想,她不允许自己把那样的场面和眼前这个明朗烂漫的少年联系在一起,虽然她知道那是事实。
也许,她怕得不是他,而是自己承受不了。
英堂的眼神迷离着,仿佛陷入了隔世的往事。“可是,可是我刚到边境,就看到了一座城,一座荒城,什么都破败了。。。他们告诉我,这曾经是方圆百里最繁华的城镇,被西凉人在去年进犯了。”英堂的眼睛看向明珠,那双曾经灿烂的眼睛布满了血丝。“那里什么都没了,都没了,只剩下人骨头。”
明珠捂住了嘴,英堂描述的场景让她从里到外地难受。
“他们告诉我,如果战败了,能保住平安的办法就只有,只有和亲了。”英堂直直地望着明珠,仿佛望着他可触不可得的珍宝。
明珠的心骤然收紧,胸口痛的几乎说不出话来。能和亲的人只有她自己。她知道,她一直都知道。她捂着嘴,忍着不去哭出来。
“第二天西凉人来边防试探我们,我射中了那个叫骂的人,他长着一脸络腮胡子,当时就死了。呵呵呵,呵呵,所有人都欢呼,我发现杀人很容易。呵呵。”他又笑了起来,明珠觉得那笑说不出的凄迷与难受。“可是后来,就没那么容易了。好多人都死了,我父亲的故交,他们都说要保护我的,结果,结果他们都死了。我歃血,发誓要为他们报仇。然后我杀了很多人,用刀,枪,还有我的弓箭。很多很多人,多得我也记不住有多少了。但是我心里却很痛快,我几乎等不及要上战场,我停不下来。我想每天都感觉到,那种。。。鲜血流过我双手的感觉。。。直到有一天,那一天。。。我远远地射中了西凉的王子,那一战我们胜了。他们把王子的尸身拖了过来,让我割下他的头。他很年轻,和我差不多,我拔出了刀,却下不了手。因为我发现他手里捏着,捏着一个和我的一样的。。。”英堂已是泪流满面,他用笨拙的左手颤抖着从怀中摸出一个事物,一方手帕。
素白的手帕上菊花却已染了血。“解落三秋叶,能开二月花。”是自己的绣工。
“他手里紧紧攥着那个手帕,我费了好大劲才那拿出来。那上面写着西凉文,我不认识,还绣着一朵,一朵蝶兰花。。。”
蝶兰花,蝶兰花,他刚到西凉为自己遥遥寄来的蝶兰花。“别说了!”明珠捂着嘴吧,眼泪却顺着指缝流进了嘴里,苦涩的咸。
“是。。。我为什么要和你说这些,为什么要和你说这些。。。”英堂茫然地摇着头。突然他像找到了答案似的抬起头,一把抓住了明珠的手,眼神炽热仿佛知道了他所茫然的答案,“可是我愿意,再经历一千次一万次这样的事情,我愿意再杀一千一万个人,只要能让你不去和亲!”
明珠心口像大海般翻涌,说不出是喜悦还是伤痛,只觉得此刻好似活着才有了意义。她极力地克制住自己想要扑倒英堂怀里痛哭的冲动,终于不争气地咳嗽了起来。
“公主,你等着我,好吗。。。等我从西凉回来。。。”
胸口翻涌的热潮使明珠剧烈地颤抖起来,她捂着嘴巴,眼泪奔流而出,努力控制着自己已经软弱混乱的身体用力点了点头。
英堂的眼睛也溢满了泪水,不再是醉酒后的迷茫,而是如天上明月一般光辉明亮:“明月为证。”
“。。。我。。。等你。。。你,我。。。只等你。。。一个人。。。”明珠颤抖着,终于说出了那几个字。
说完之后明珠再也看不到英堂的表情,因为止不住的激动与辛酸,想念不与不舍已经压得她喘不过气,她低着头抽泣着,泪水夺眶而出,心里却是满溢的喜悦和前所未有的释然。
若是生命停止在这一刻,也无憾了吧。
只记得英堂临走前最后一句话是,“公主,你照顾好自己。”
中秋过后的秋意愈加浓烈,从中秋过后那日起,明珠吃药时越来越主动,也不喊苦了。她又开始团弄那些被冷落许久的花朵,使它们重新绽放娇艳,如同往常一样。并且,在明珠每日的生活中又多了一样事,那就是对着斋宫的方向祈福。
秋凉,地上冷,每当她跪一会儿的时候绿蕊总是欲言又止。明珠晓得她的意思。“我就跪一会儿。”于是她就真的只跪一小会儿,却是集中心念毕恭毕敬地祈福,从不间断。
从窗外望去,什么都望不到,只有无边的天空和连绵的宫墙。但明珠坚信,有一样东西会以看不见的方式飞向斋宫,又飞向西凉。
一日明珠照常跪在床前祈福,忽地绿蕊跑进了门喜盈盈地说:“大喜!公主,大喜!”
“怎么了?”明珠颤颤巍巍地站起来,一种喜悦的预感盈满了她的心。
“御前的李公公悄悄告诉我的,胜了!咱们胜了!”绿蕊跪倒她身边,压低了声音却是止不住的兴奋。
“胜了。。胜了。。。”明珠就知道会这样,她就知道他会胜利的,她就知道佛祖会听她的祈祷的!
迅速收拾了形容,顾不得秋凉只随便披一件斗篷便往光明殿去。这消息尚未在宫里传开,她要亲口听哥哥说,心里才能十足安心!
一路往哥哥的尚书房极速走去,明珠感到自己如同一只蝴蝶般要振翅蹁跹起来。她仿佛看到英堂在路的那端尽头等她。
“哥哥!”明珠一脚踏进了门,脆生生地喊道。汗流了下来,顺着她含香的鬓角,腻湿了她脖颈的肌肤,她却觉得前所未有的温暖。
“珠儿?”哥哥抬头,手捧着一一封明黄的奏折。不知为何,哥哥的眼光似乎含着一股忧痛,隐隐的,却被她捕捉到了。
“是真的吗?。。。我们胜了?”明珠的声音越来越小了,胸口传来咚咚的心跳。
“是,西凉王已经缴了降书,投降称臣了。”哥哥说得铿锵有力。
“真的吗。。。。真的吗。。。。哥哥,这是真的吗?”明珠忍不住用手帕遮住了自己的颤抖的嘴唇,又涌起了一阵先要咳嗽的冲动。
“哥哥什么时候骗过你?”
“哥哥!”明珠扑向了哥哥的怀抱。
如同往常一样哥哥张开双手怀抱了她。她等着哥哥像往常一样说:“长不大的孩子。”但哥哥却没有说,哥哥似乎有些僵硬。
明珠觉得有些不对劲,她抬头疑惑地看着哥哥,哥哥却躲开了她的目光。
“怎么了,哥哥?”
“去斋宫!”
从尚书房出来,明珠几乎是哭着对绿蕊喊出了这句话。绿蕊惊慌不明所以,但还是立刻吩咐人准备了。
“可是公主,斋宫那里现在很冷。。。”
“我不管!”明珠的眼睛快要裂开,只有泪水滴滴涌出,“去斋宫,即刻!”
为何会如此。。。为何会如此?不是日夜都为他祈福吗?
“大部队已经在班师回朝了,可是有一队兵马去扫清西凉军余孽,在山谷里走失了,还未寻见。”哥哥沉沉的话还回响在耳畔。
而夏侯英堂,就是率领那队兵马的主帅。
去往斋宫的马车上,明珠抚着自己的胸口痛哭起来。
为什么是他?为什么偏偏是他?为什么不是别人为什么是他?明珠诅咒一般地在心里怒喊,为什么不是别人,为什么是她的英堂?她唯一的英堂。。。
佛祖没有听自己的祈祷吗?那生命最后而唯一的愿望,孤注一掷的,如同乞讨般的祈祷。。。
她此刻一定要见到一个人,只有她能让她心安。只有她能让她相信,一切还有转机。
明珠在洗阁来回走动着,一刻也无法安心下来。从一进灵台山她就开始咳嗽,此时愈加猛烈,整个五脏六腑都在翻江倒海,但她却不觉得疼痛。她很痛,痛得入骨,却不是为着胸口的抽搐。她的心神里全是英堂在山谷里走失的情形。
那样荒凉的山谷,那样盘综错杂的山谷,那样稀疏的人丁,还有,还有曾经把他的胳膊咬伤的恶狼。。。
明珠几乎不敢想,每动一下这样的念头,她都要站立不住。她告诉自己支撑着,一定,一定要等到她来。
伊秋胧踏进洗阁的一刹那,明珠几乎要扑上去拉住她的手。但是她要控制住她自己,这个消息斋宫此时还不知道。
明珠跪着向那张淡墨色屏风行去,那墨色莲花后面伊秋胧模糊的脸在她看来犹如救世的菩萨一般。
还未等明珠张口,忽然只见屏风那边的伊秋胧双腿一曲,在她面前直直地跪倒了。隔着屏风,明珠却能感到她那万念俱灰的神情。
“公主,罪女有一事相求。。。”伊秋胧的声音如同垂死的野鹿哟哟的哀鸣。
“斋宫。。。你。。。?”明珠恍然无措,这一切都是怎么了?
屏风那边传来哀哀的啜泣。“求公主救救我。。。还有我腹中的孩子。。。”
孩子?这,怎么会。。。。在灵台山有了孩子?身为斋宫,她在灵台山曾经与人。。。。。?
明珠只觉一个霹雳在头上炸开,让她无从也不敢思辨。
“公主,我自知罪无可恕,只求公主能救救这个孩子。。。”伊秋胧的脸庞埋没到了冰冷的地板上,声音满了哭腔几乎不可闻。
明珠只觉嘴唇麻木,愣愣地说道:“谁的孩子?”
不知过了多久,屏风那边像是历经了半世的纠缠,凄凄地说:“。。。出征西凉的主帅,夏侯英堂。”
明珠感到一股寒冰刺穿了她的全身。
英堂,英堂,夏侯英堂。。。。
“。。。夏侯。。。英堂?你有了。。。他的?”
“。。。我罪该万死。。。”浓密的黑发遮住了秋胧的脸庞,明珠只能看出来她在颤抖。
“。。。什么时候的事。。。”
“中秋。。。他醉了,我。。。我。。。是我不好。。。”
是了,中秋,他是醉了,可是。。。。“你怎么会认识他?你们。。。。怎么会?”明珠听见自己的声音一点点弱下去,她不想听到秋胧的回答了,她害怕。
“。。。我和他有过婚约,我来到斋宫后他一直写信过来,后来。。。我没想到,我没想到。。。”秋胧拼命地摇着头,仿佛有千斤重的东西缠绕在她脑中。“是我不好,都是我不好。。。”
“你说的心上人,就是他吗?”明珠听到自己的声音冷冰冰的,像刀子一样扎着自己的心。
“我不知道。。。。”屏风那边传来阵阵饮泣。“我只知道。。。我把什么都给了他了。。。身子,帕子。。。”
“帕子?”明珠如遭雷击。“什么帕子?。。。。是不是解落三秋叶,能开二月花?”寒气如浪潮一样包裹了明珠,要裹挟着她往深渊的最深处。
半世的寂静。
“。。。是。。。。你怎么会晓得?”
明珠像是坠入了一个梦靥,梦里是汹涌的冰冷的波涛,狂笑着叫嚣着要将她吞没。从斋宫回来的路上,她在颠簸中欲醒欲睡,已经忘了身在何处。凉风吹不来半点清醒,只叫她觉得胸口火一样的灼痛难忍。亦幻亦真地只记着秋胧的那句话,“他说我迟早都是他的人”,和自己勉强挤出的“我会想办法,你放心。”然而怎么想办法?明珠的眼泪夺眶而出,她笑了,笑自己太傻。伊秋胧腹中的孩子像打在她脸上一记响亮的耳光。
可是她又不信!那个人说过,夏侯英堂亲口说过,“你等我。。。”
为什么?这一切都究竟是为什么?她要找到哥哥,她要让哥哥无论花任何代价都把个人找回来,荒山野岭也好,天涯海角也好,她一定一定要问个明白!
这颗心,到底给的是谁?
“。。。再骑得。。。快些。。。”明珠昏厥过去前,气若游丝地挤一句话。
刚回了宫夜寒已逼人,光明殿的灯火已遥遥可见,但绿蕊哭着堵在了身前:“公主,您不能去!您浑身都滚烫了!”
“咳咳。。。放开。。。。我要去。。。。”
“公主,值得吗?!”绿蕊哭喊了起来。
明珠直直地看着绿蕊的眼睛,手指深深扣进绿蕊的胳膊,使尽了浑身的力气说:“若不去,我死不瞑目!”
“公主!求您了别说了!”
绿蕊已泣不成声,明珠心如刀绞。可是没有选择,这条命,这口气,终是放心不下!
“带我走。。。回廊。。。”
回廊是通往光明殿后门的幽径,少有人知道,几乎是明珠来见哥哥的路径。此刻在绿蕊地搀扶下每走一步都像有刀在心口扎,伴着绿蕊的哭声,明珠觉得自己似乎在走向死亡。可是还是支撑着,硬生生地往前挪。她不愿惊动别人,执意只让绿蕊陪着自己。这个时刻,她再也不要一丝多余的关心多余的问候多余的诊治,她只要心中的那个答案。
其实见到了哥哥也见不到那个人,但她总觉得见到了哥哥就有了一切的希望。
“哥哥。。。”越靠近光明殿的后门明珠越是呜咽了起来,她从未觉得自己如此脆弱,差点一个踉跄摔倒在殿门口。
“公主,您小心着些!公主。。。”绿蕊的泪一滴滴打在自己滚烫的手臂上,却带不来一丝凉意。此刻,只有哥哥,只有他能温暖自己。。。。
“啪!”光明殿里传来瓷器碎裂的声音,刺得人耳根发痛。
明珠还未反应过来,只听一声愤怒到极点的嘶吼声撕裂了光明殿外的夜空——“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明琛,你休想再骗我!”
明珠只觉眼前一片空白。明琛?谁敢如此大胆地直呼天子之名?一种不祥的预感如雷击一般通遍了明珠的全身。
“公主?!您怎么来了?哎这个时候。。。您!”李公公满面大汗地出来,看着自己叫苦连天。
“。。。里面是谁?”明珠咬着牙问,手指几乎要嵌进廊柱里去。
还没等李公公回答,只见里面传来一声更猛烈的怒吼:“我夏侯炎当年辅佐你登基,真是瞎了眼!”
夏侯。。。夏侯炎?明珠觉得头脑一片混乱,身体里的滚烫翻涌得越来越厉害,叫她几欲窒息。
接下来的不再是怒吼,而是肝肠寸断般的悲愤呜咽:“你居然。。。你居然害死我的儿子。。。”
一个惊雷在明珠头上裂开。
“夏侯炎,你休要血口喷人。”明珠听见哥哥冷若冰霜的声音,此刻于她像是天籁一般。哥哥,快,快否认,这一切都不是真的,这怎么可能是真的。。。
“那你看看这是什么?”夏侯炎的声音像是吃人的野兽。“你敢不敢读出这封信?读出你怎么把英堂安排到最薄弱的地方,怎么让军队找不到他,怎么让他孤身一人自生自灭的?!你读啊!你怎么把英堂。。。。我的英堂。。。。”
声音已经化为悲泣,消失在光明殿的夜风中。
明珠觉得自己快要像纸片一样被风吹走。
不知过了多久,却冷冷地听到那一句哥哥的声音,笃定地说:“是朕所为,那又如何?”
明珠的呼吸瞬间静止了,一切都在须臾之间归于寂静。不知过了多久,她哇地吐出一大口鲜血,烈焰般的滚烫将自己吞没,拉向了一个黑不见底的火海深渊。恍惚间,只若隐若现听到一个阴冷的声音幽幽地说了一句,“明琛,你太小看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