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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花凋 她看上去是 ...

  •   宓浅自杀了。
      从学校高高的天台跳了下去。
      贺凉永远不愿再想起或者试图想起当天她赶到时的场景,自然也不愿对任何人描述。
      当警察、救护车和围观群众散去,当地上的鲜血已被清洗干净,当事情仿佛已经平息,她也登上了那个天台。
      望了望天空,望了望地面。从怀中拿出了宓浅留给自己的小小照片。
      不知道那个时候她在想什么呢?她看上去是那么的弱小,那么的温柔,没有什么力气,也没有什么勇气。她怎么敢结束自己的生命,她怎么敢从这么高的地方跳下去?
      是怎样的痛苦在逼迫着她,驱赶着她?
      那些刽子手们,一个个还顶着一张青春的面孔,坐在教室里心无旁骛地听课吧。很快就会把这件事忘记吧。
      排挤,言语的侮辱,肢体的攻击。一点一点,在成年人看来,全都是微不足道的小孩子把戏吧。
      可是只有受害者才懂,不是,根本不是。
      那种集体的盲目的恶意,是不用负责的杀人凶手。除了受害者,没有人会知道那些行为对一个人的身心会造成多么大的摧残。
      被害的人,连诉诸法律的权利都不会有。
      小浅,你在哪儿?
      那么美好的生命,就那么无辜地在无端的迫害中戛然而止。
      “小浅……”贺凉突然听到身后有人说话。那人轻声叫着小浅的名字,仿佛怕惊动了什么。
      她有时对人会有一种抵触和畏惧的心理,所以本能地跑走,想躲开那个人,不让那人看到自己。
      “小浅!”那人更为急切地喊了一声。
      贺凉已经一转弯,从另一个天台出入口进入了楼梯间。手上的手链不知怎么,突然断了。
      “叮”地一声脆响,那人不禁停下了脚步,而当他拾起地上断开的手链时,再抬头四望,已经根本不见了刚才那个女孩的身影。
      “是你,小浅……真的是你。可是为什么不想让哥哥见到你,是哥哥对不起你……”
      那人看着掌心的手链,更加确定了自己刚才的想法,刚才那个跑走的女孩,一定是她妹妹的亡魂现示。
      “小浅……”
      然而无数话语、无数委屈、无数内疚与愧悔,都化作了无法重来的风与倾覆难收的雨。

      那是约半年前的事了。
      现在已经是春夏时节。
      春天来了。一个不再有小浅的春天。
      有时候贺凉也想过死,死了就可以结束这种任人侮辱欺凌的日子了。她把小浅的照片,放在了一个透明的水晶盒子里,过段时间就拿出来看看。她很想问问小浅,在死后的世界过得好不好,有没有好好吃东西,身上的伤一定都好了吧,膝盖也不再痛了吧。或者,小浅是不是已经转世成一个小小的婴儿了。还是那么洁白,那么美丽,像是大自然最钟情的艺术品,像是下降的天使。那么,小浅这次,一定可以拥有一个健康的美好的人生吧。刚刚出生的她,一定被每一位亲人朋友厚重的爱紧紧地包裹着,不会受到任何伤害。
      可是,贺凉咬紧了牙关,不想让自己死。
      小浅和自己,是被欺凌的两个存在。小浅死了,自己不能死。自己要活出一个胜利给她们看。活着就是胜利,熬过去就是胜利。
      不能死。为什么要让那些恶人得意?无论如何,不能让自己的心志软弱下来。
      清晨,她洗漱饮食完毕,去上课。
      她知道,自己的日记本昨天忘记带回家了,但是这不是什么大事。教室里的抽屉是有锁的。
      谁知道那么巧的事竟会发生呢?
      顽劣的、没有善恶是非观念的同学们,恰好在那一天弄坏了她抽屉的锁。
      “看看她抽屉里都放的什么东西!”
      “看,这一包是什么?”
      有女生低着头。
      “卫生棉哎!”石默慧说。
      “哈哈哈哈哈哈!”大家哄笑一片。
      “这是什么?哎?这不是顾桢的圆珠笔吗?怎么在她抽屉里?”石默慧拿着笔问道。
      顾桢根本就没有转头看。但没有转头看,不代表他没有听到那些人的话。
      他是曾经借给贺凉一支笔,后来贺凉说笔找不到了,于是买了一支一模一样地还给了他。难道是她撒谎,那支笔不是不见了,而是她收藏起来了?他的嘴角不禁浮上一丝意味不明的笑意。是开心吗,得意吗,不可否认有一点。但那个女生,是大家都厌恶的存在,也并不怎么漂亮出色,她的喜欢,她的好感,也不是什么了不起的珍贵的东西,这笑便又带着点嘲讽的意味在内了。
      大家对这支笔的猜测倒也和顾桢的想法八九不离十。
      “这笔一定是她偷偷藏起来的。偷偷藏别人的东西,简直是变态哎——”张丽婧拉着夸张的长腔说道。
      “对啊,喜欢别人就偷偷把别人的笔藏起来,这跟那种偷女生内衣内裤的变态色狼有什么区别。”石默慧补充。
      大家又是一阵哄笑。
      “看看看,还有这个!”王通达举起了一个小本子。
      “这是什么?”
      “日记本吧,日记本哎——”
      “日记本,我来读,我来读!”石默慧一把抢了过去。
      她随便乱翻着,就瞄到了感兴趣的内容。
      “亲爱的顾桢——她还用亲爱的,亲爱的!这是情书吗?在自己日记上偷偷写这种酸不拉几的情书,她简直太恶心了……”
      “接着念,接着念。”周围人催促。
      “亲爱的顾桢,今天篮球比赛,你在投那个很远很远的球的时候,我一直双手扣在一起放在嘴边为你祈祷,结果真的进球了,我特别的开心,好像自己的祈祷真的被上天听到了一样。……”
      “天呐,没有见过这么恶心的人,顾桢打球打进了都能算是她的功劳了。”
      议论声,讽刺声,哄笑声。
      大家都好开心啊。
      贺凉已经进入教室了。
      她站在门口不妨碍别人进去的地方,静静地看着围在自己位子周围的哄笑着的人群。
      大家都好开心啊。
      你们就没有喜欢的人吗?你们就能保证你们没有喜欢过比自己优秀的人吗?喜欢别人有错吗?或者说,有多大错值得被这样嘲笑?
      你们就没有写过日记吗?没有在纸上写下自己那些不足为外人道的小心思吗?没有一点需要留给自己的小秘密吗?
      甚至,你们能保证一辈子得意吗?一辈子行走到哪里,都如鱼得水般顺利,不会有任何阻滞吗?你们能保证自己不生孩子吗,能保证自己的孩子在班级里不会被排挤被嘲弄、成为校园欺凌的对象吗?
      做事之前,应想想自身啊。
      那些校园欺凌的加害者们啊,以后若有什么痛苦降临在你们头上时,恐怕是没有什么资格去抱怨上天了吧。
      日记还在继续被怪声怪气地念诵着:“亲爱的顾桢,这两天你好像感冒了。一定要注意保暖。按理说应该是充满着关心你的情绪才对,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听到你的鼻音,我觉得好好听,想多听一听。”
      “简直是心理变态,人家感冒了都不想让别人病好。”大家议论着。
      “据说有的犯罪分子就是这种心理呢,喜欢谁就会把谁杀掉的。”
      “看来顾桢要小心啦。”
      “哈哈哈哈哈哈……”
      贺凉一声不出地走过去,那些人也只好给她腾出一点空间。她坐在自己位子上。
      然而,坐在她桌上的石默慧还没有离开的意思。
      大家仿佛都沉默了一秒钟。
      还是石默慧先开了口。
      “你配吗?”她一把把日记本摔在贺凉的脸上。书脊打得贺凉额头生疼。“你配吗?喜欢顾桢?你配吗?”石默慧轻蔑的表情,简直狰狞。
      “顾桢,你来说,她配吗?”
      贺凉默默地坐着,弯腰从地上捡起了自己的日记本。
      在别人眼中,她大概像个等着顾桢处刑的囚犯。
      是这样的,喜欢谁,就是谁的囚犯了。自己的真心都拿了出来,处刑的人可以随意砍斫践踏。
      “哼,”顾桢唇边流出了一个轻轻的冷笑,这么不尊重人的声音很少从人品贵重的他的口中发出。
      “顾桢,你告诉她,你喜欢她吗?”女生逼问。
      “怎么可能。”顾桢轻轻地吐出了这四个字。
      他的声音还是那么的好听啊。贺凉心想。
      说好了要熬过去的,说好了无论如何都不以他们为意的,说好了要变得很麻木很麻木。可是为什么额头的伤虽然不痛了,可是整个人的脸像火烧一样越来越红,越来越烫。
      自己是谁,为什么要在这里受他们的嘲弄呢?
      不知是谁开的头,周围的人开始纷纷把手里的东西往贺凉身上砸。一边砸一边笑。
      “这种恶心人的东西,砸死她她也清醒不了的。哈哈哈哈哈……”
      “不知道自己是什么东西,一点自知之明都没有,不想和这种垃圾坐在同一间教室上课……”那天,贺凉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支撑着自己回到家的。
      想想自己真的好厉害啊。她不仅自己顺利回到了家,还把所有存放在学校抽屉里的东西都搬运了回来。
      额头和嘴角都受了伤。
      可是自己还活着啊。还好好活着,就不可以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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