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小浅 ...
-
路上,贺凉慢慢地走着。夕阳西下,余晖洒落在街道上。
生活本来可以是美好的,不是吗?
为什么生活对着自己,却呈现出那么恐怖的面貌。
仅仅是因为人与人之间莫名的恶意吗?
不可名状,无法解释。
总是这样的。几乎没有任何原因,就被班上的女生和部分男生排斥、侮辱甚至打骂。
无力反抗。老师根本不管,只当是她性子怪癖,人缘不好,破坏班集体团结。
父母也无力去管学校的事情吧。
更何况,贺凉的父母,已经离婚了。他们各自有各自的家庭,已经很少关心贺凉的生活起居。贺凉已经读高中了,父母将其视作大人。她自己住在原先一家三口居住的小住所内。
孤独吗?寂寞吗?可是人生本不就是如此吗?
她在明亮的暖黄色夕照下,握紧了拳头:“我不想死,我想好好活着。”
贺凉曾经认识了一个和她境遇相似的女孩。她在街上偶遇女孩时,那女孩正坐在路边供行人休息的石凳上,膝盖上破损出血。
她走过去,蹲下身问她出什么事了。
女孩咬唇不语。
那一刻,她觉得那个女孩的表情,一定跟忍痛时的自己相似。
这就是她们的相遇了。两个原本陌生的人,突然间生出了亲切的信任感。
贺凉伸手要想拉住女孩的手,小女孩下意识地往后缩了一下自己的手。
贺凉笑了。
似乎是被这个温暖如春的笑容所感染,小女孩不忍心再躲闪面前这个小姐姐。
“伤口很疼吗?走路还方便吗?要不要先去我家包扎一下,我家就在前面不远。”贺凉说。
小女孩仿佛下了很大的决心似的,重重地点了点头,拉起了贺凉的手。
贺凉把女孩带回家,给她简单清洗包扎了伤口,拿了面包和牛奶给她吃。
“谢谢。”小女孩终于开口了。
“我叫贺凉,是华影附中高二年级的学生。你呢?”
“我,我叫宓浅。华贤中学,初三(2)班。”小女孩说。
说完之后,好像两个人都觉得这样对话太过生硬,不好意思地笑了起来。
初中比高中放学要早一点。后来,有时宓浅想和贺凉见面,就会在贺凉必经的路上等她。两个人成为了朋友。那些不甘心隐瞒、又不甘心被人知道的事情,在朋友之间被倾诉、同情与抚慰。贺凉了解了那天宓浅腿伤的来源。
欺凌,推攘。无辜的女孩,被人从后面推下楼梯,庆幸地是只有膝盖受伤。
没有来由的恶意。在校园里蔓延如同病毒一样代代相传。
贺凉觉得不可思议。那些人怎么忍心下手?她自己倒无所谓,毕竟自己是那么平凡普通,在欺凌她的人眼中,甚至是那么的丑陋。可是宓浅不一样啊,宓浅不一样。她洁白的像只雪中的蝴蝶,又黑又大的瞳仁里仿佛藏着整个宇宙的秘密。她受伤的膝盖,宛如一个磕坏了的玉碗。
那些人怎么忍心下手?除非他们并不能称之为人。
“你告诉过你家长吗?”贺凉问她。不是所有被欺凌的人都像孟凉这样父母离异、无人照顾。贺凉抱着这样的希望询问。
“嗯。”小浅点了点头。“可是有什么用呢?我爸爸,长年都不在家。我妈妈,身体不好,也做不了什么。妈妈去学校找过老师,可老师说,这是学生间的事情,应该由学生自己解决,大人不方便插手,也就不了了之了。老师仿佛觉得,学生之间打打闹闹,是很正常的事情。我把事情捅到家长那里,是我多事。老师自那以后更讨厌我,更不愿意管我的事了。”
看着贺凉忧心忡忡的样子,小浅似乎想安慰她:“你不要担心啦,我还有一个哥哥。我哥哥对我特别好。”说到这里,小浅却想到了什么更不开心的事情。
“怎么了,小浅?”贺凉关心地问。
“我哥哥,为了我,去我学校找那些欺负我的人。他们打了起来,我哥哥还受了伤。”
“然后呢?伤得重吗?”
小浅努力挤出一个微笑,大大地摇了摇头。“不重不重。”随即她的神情又凝重起来,“但是……”
“但是什么?”
“但是后来,我怕哥哥再去和人打架,有什么事我都不会再给家人说了。虽然哥哥对我将信将疑,但是他也只是个学生,他又能做什么呢。我学校的老师、同学,又不会听他的。而且没过多久,他就被爸爸接走了。”
“你爸爸在哪儿呢?”
“他一直在国外,不知道在做什么生意。本来我也想去,可是爸爸说,我还太小,在妈妈身边比较好。”
这小天使一样的人。美好温柔的样貌,宽裕的家境,爱她的哥哥,和虽然爱她但是不以校园欺凌为意的粗心父母。她似乎无法从她原有的环境中得到任何帮助。
“会好起来的。”贺凉宽慰她。“你会长大。黑暗的中学时代有天会终结。那天其实很近很近。人们都说,人生是短暂的。而中学时期,不过是短暂的人生中的一小部分,可见它一定更短。我们还有什么好怕的呢?一切都会过去,痛苦的日子也是。我们会从中学毕业,会有新的天地。”
“真的吗?”小浅执意要一个更为肯定的答案。
“真的。”贺凉的语气无比坚定。
因为连她自己都真的相信,自己所勾画出的美好愿景。即使她自己也身受校园欺凌之苦,也不能完全体会不同受害者的心境。她以为小浅会长大,会成为一个收获无数人艳羡眼光的青春明媚的大学女生。因为她是那么的美,不落俗流的美。她值得这世上美好的一切。
“这个给你。”小浅从口袋中拿出一张小小的照片,大概是学校照的证件照。上面的小浅,眼睛圆圆的,没有什么笑意,额前有点碎发。可是即使是这样,也清透好看得不得了。
“真好看。”贺凉看了,不禁笑着说。
小浅也笑了。“多余的。也没有什么用,我就给你一张,作为朋友之间的留念。”
贺凉根本没有听出话外的意思。她很开心可以得到小浅的照片。
“对了,还有这个。这是我的手链,我很喜欢它,也一直都很珍视它,把它也给你。”小浅说着便摘下自己细脆如琉璃般的手腕上系着的一条手链。
那手链银亮细碎,上面缀着一颗颗无色的小宝石。
“我不能要这么贵重的东西。”贺凉推辞。
“这贵重么?可是对我而言,贺凉你更贵重啊。”小浅说。
“那我也给你一个东西吧。”贺凉取下自己脖子上戴的小银链子,链子下方有一个小小的旋转木马吊坠。
那是她爸爸送给她的。在父母还没离婚的时候,贺凉总想让父母带自己去一次游乐园,像其他孩子那样。她想坐一坐,那个伴随音乐发出炫目彩光的旋转木马。可是终究未能成行。爸爸妈妈离婚之际,爸爸送给她这样一个小东西,权作弥补。
贺凉把这个小颈饰给小浅戴上。小浅笑得很开心。
“我喜欢!谢谢你。亮亮的,真好看。旋转木马,真好看。”
那时是秋末冬初。
贺凉简单地以为痛苦的中学时代会过去,就如同寒冷的冬季会过去一样。
可是,小浅没有能等来下一个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