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绘》杜小杜

2、欢颜

　　黑夜还未到，白昼已经过去。
　　傍晚的大把余晖落在槐树叶上，透过树叶间隙洒在地上，树影打在湖面，斑驳陆离。
　　霁色陡添千尺翠，夕阳闲放一堆愁。
　　一阵风袭来，拂过我面，我紧促的打了个激灵，倒不是风寒，而风中夹杂着晚饭的气味着实令我心寒。
　　怎么又有胡萝卜！！！
　　我起身在树枝上坐好，望着中麓山的无边的茶树，陷入了沉思。
　　今晚上到底还要不要回去吃晚饭？
　　不禁心中一把的辛酸泪！想来文人墨客描写傍晚的景色大都是以凄凉为主线，西风瘦马，断壁残垣，不一定是心情凄惨，处境困难，更有可能是晚饭不合胃口。
　　洛白来寻我回去吃饭的时候我把这个想法告诉了他。他眉头微皱提出质疑，“为什么不是午饭不和胃口？”
　　“午饭是一天当中最重要的了，绝对不会是随便做的。可晚饭就不一样了，累了一天哪还有什么精力做晚饭，所以晚饭质量并无保障。”我冲他翻着大大的白眼，表示不屑。
　　他双眉略皱，左手持扇轻拍了两下右手掌心，摇了摇头，表示不认同。
　　“欢颜，无非就是你不爱吃胡萝卜而已。”
　　我猛的回头深深剜了他一眼。
　　我们以相互之间无法使对方信服而告终，这是经常的事情，毕竟我们从来没有认同过彼此。
　　洛白纵身一跃，攀到了另外一棵槐树的树枝上，与我相对而坐。他整理了一下白衫，把胸前的凌乱的一缕青丝拨到肩后。然正襟危坐，冲我挑了下眉，嘴角清扬，深邃的双眼略微一弯，雕刻般的眼角瞬间形成了弧线，果然是生了一双会笑的眼睛。
　　我直勾勾的盯着他，缓缓说到，“洛白，你的清澈的瞳孔里充满了……”我故意拖了一个长腔。
　　“哦？什么？”他脸上写满了得意与迫切。
　　“充满了骚气。”
　　“……”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他兴兴的扫了我一眼，从掏出一把瓜子，翘起了二郎腿，一副玩世不恭的样子，这才是他该有的样子。
　　“喂，我们到底要不要回去吃饭啊？”我肚子开始叫了，然而我并不想回去吃师兄做的饭。
　　我有五个师兄，他们五人轮流做饭。大师兄玉宫，善熬汤，他做饭当日我是喝饱的。二师兄玉商，喜做鱼，清蒸的，糖醋的，红烧的，蒸的，炒的，炸的，炖的，做的样样都好，只不过师傅说泮池里的鱼都让快他给捉完了，不许他做了罢了。其他的玉角玉徵两位师兄做饭还算可以。就是五师兄玉羽，想想就生气，小小年纪非要吃素！居然喜欢胡萝卜和菠菜！！每每轮到他做饭，我很是生气，全然都是我难以下咽的菜。我也与他协商数次，呼吁他改善一下，结果他横眉冷眼，最后也就不了了之。我便与五师兄结下梁子，嚷嚷着不吃他做的饭，最后挨了师傅一顿训斥。然他以此为恨，处处刁难于我，每每见了我要挖苦几句才肯罢休，着实令我气愤。今年南园的蔬菜大丰收，尤其是胡萝卜，顿顿都吃！简直是要了我的命。
　　所以我今天铁了心的不想回去吃饭。可是，我饿呀。
　　我噘着嘴抬头看了一眼洛白，他朝我一笑，突然我扔给我一个食盒，我迫不及待地打开。
　　“月荣糕点！”顺势拿出一块塞进嘴里，“你哪来的呀？”
　　“我小舅带来的。”洛白的小舅是我师父的朋友，是天上位高权重的神仙——翊圣真君，与我师父不同，我师父商鄘子是散仙，无所事事的散仙。
　　“欢颜，你身上不就一道魂魄嘛，你就这么能吃，那你的本身得多能啊？”洛白眯着眼睛瞅着我，一副嫌弃的样子。
　　“那我是影绘又怎样，我也是有肉身的，说不定我还是要长身体的。”
　　我不是人也不是仙，我是影绘。我的本身是谁我不知道。我大概只是拥有某个神仙的一道魂魄，说白了我就是个分身。我是师父用提魂术和克幻术造出来的。
　　此处的中麓山是师父所造化的结界，只有翊圣真君和他自己的躯体可以随意穿过，他老人家从不离开，也就翊圣真君带着洛白每次进进出出。据洛白说师父很早之前也是天庭上厉害的神仙，修为极高，只是志趣不在谋权取位上，又觉得天庭日常甚是繁琐，便自行辞了仙位，隐居与中麓山中。又不想人打扰就造了此结界隐于世。
　　世间皆传师父无欲无求，这才是睁着眼的大瞎话。师父他，执着于音乐和玉器。看看我诸位师兄的名字，各个以玉为姓，宫商角徵羽这五音为名。可我倒是不同的，据说师父受人之托造了我，待我在莲棺中醒来那日，他最喜欢的玉笛碎了，那是一支晶莹剔透的上好白玉所制，两端镶有翡翠，打磨精致，手感极佳。那日他心疼至极，觉得我的到来不是什么好兆头，便给我取名为玉碎。但他每每唤起“玉碎”二字，又是一阵心痛。倒是圣真君宽慰他，更同情我，为我改名为“欢颜”，从欢承颜，愿我平安喜乐。忆起此事，我不胜感激。
　　清风徐来，吹起一层雾气，无边的茶树微微起伏，漾起一片绿意。
　　“你慢点吃，我小舅不在这，没人跟你抢。”洛白见我一言不发，低头猛吃，略显嫌弃。
　　“真君他不在？那你怎么没走啊？”
　　“三殿下邀他去赏花了，说是要看尽十里桃花，喝遍万千酒家。”洛白顺势躺在枝丫上眯了眼睛。
　　想必三殿下便是翊圣真君交好的北海龙宫的三公子弥幽了。我把最后一块梅花糕塞进嘴里，低头整理着食盒。
　　“好吃吗？”
　　“嗯，好吃极了。”
　　“哼～瞧把你给满足的，这个季节的螃蟹是极好的，到时候带你去三殿下那里吃熘蟹黄儿、炒子蟹，再喝上一碗糖焖莲子……”
　　“我要是出去了，就不是我了。”没等洛白讲完，我便悻悻的说道。
　　像我这种影绘，只有一种情况才会出去。那便是我的真身死去，在十一道魂魄没有消散之前唤我附体，她便可以复活，随之，我也就完成使命。如若我没有附体，真身一死，我也灰飞烟灭。
　　“欢颜。”洛白见我不悦，纵身坐在了我身旁。
　　“书上都道，世间万物皆有命数，可我呢？我又是谁？” 我大概只是某个附属品。
　　“至于影绘，兴许这只是迫不得已的选择。欢颜，你的思想是属于你自己的，情趣是属于你自己的，心境亦是如此。你对我而言是独立特殊的存在，对你自己也是这样。”洛白愀然，拂了拂衣襟，接着说道“有些事在这世上稀少难求，可并非没有。现在我与你共适的，唯有湖上之清风与山间之明月，这份安适也是很多人所奢望的，你还有什么无法释怀的呢？”
　　说罢，他的脸上泛起笑意。我怔怔的望着洛白，这样好看的眉眼怎么就隐隐的埋着一丝愁苦呢？
　　“秋夜略寒，我们回去吧。”待我回过神来，洛白已经站在树下，示意我下来。
　　我这才意识到天已经黑了，裹了裹外衫，纵身一跃，到了洛白的身旁。
　　“身手见长啊！”洛白走在我前面，左手持扇，晚风轻起，白衫微拂，往若戏文上所描写的富有情怀的翩翩公子那般。此处正缺一位面若桃花珊珊来迟的小姐姐，如若小姐姐……
　　“哎，你能不能走快点儿啊？”我回过神来已经落了他好大一截，我匆匆追上，也少不了洛白的数落，“你吃了一盒的糕，一块儿都没有给我留，枉费我辛辛苦苦的偷来给你，还费了一晚上的口舌宽慰你，你还走这么慢的拖累我！”
　　“喂，你怎么不说话？该不会是今晚上的话太深伤到你了。”洛白有些慌。
　　“我只是在想……”
　　“嗯？想什么？”
　　“明天吃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