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墓人》盗月

31、青天白日

　　现在时间六点整。

　　谢霜洗漱完毕后，出门。在楼下早餐店吃了早餐便步行去医院。

　　经过公交站牌时，硕大的广告牌映入眼帘。海仁精神病医院，精英团队，专业化治疗，人性化服务。广告牌上几位白衣天使，笑容温和，让人倍感亲切。

　　鬼使神差的，谢霜竟然拐进了旁边的便利店买了螺丝刀和小锤子。

　　谢霜在海仁医院工作，但不是医师护士，只是个护工。也就是不管治疗，只管服务。虽然干得是伺候人的工作，但薪水十分可观。

　　七点准时到，医院大厅已经有不少人了。谢霜按下电梯按钮，正在等电梯，一个清洁工推着垃圾箱经过，垃圾有些满，清洁工不得不用一只手按住盖子，不知道是不是幻觉，谢霜竟然看到一个毛茸茸的带血的黄色尾巴露了出来。等他想仔细看看时，电梯已经到了。

　　幻觉吧？医院是不允许养宠物的。

　　电梯里人只有三个人，两个护士小姑娘笑嘻嘻的在聊天。

　　“嘻嘻，你别说那个1046号还蛮帅的。”

　　“帅有什么用，还不是脑子有病？”一个娇媚的声音传了过来，谢霜本来还在走神，好像在哪听过。

　　“昨晚真是，跟发了疯一样，死拽着那个狗玩具不放。给他灌了药才安稳了。”

　　电梯门开了，谢霜走了出去。

　　“要我说啊，这种人活该……”关上的电梯门阻隔了女人们的交谈。

　　刚一出电梯，看到一个白胖的医生走了过来。

　　“谢工，1046号今天情绪有些不稳定。你注意着点，过会儿别提那只玩具狗。”白胖的女医生是个挺温和的人，她的女儿谢霜见过几次，是个可爱的小女孩。

　　“狗？”谢霜有些疑惑。

　　“恩，就是你送他的那只，本来这是不符合规定的，但之前没发生什么事。可是昨晚他就发病了，我们给他紧急治疗，可他死死拽着那只狗，极具攻击性。弄得大家都很累，那只狗好像找不到了，到时候你别提，要是不行，重新再买只。”女医生说罢，从怀里拿出张表格递给他。

　　“今天会多加几次治疗，时间先和你明确。”女医生很胖，递过纸的手指根根粗壮，肉都挤作一堆，在无名纸上还带着个粗大的金戒指，镶嵌在白腻的肉里。

　　接过表格，谢霜揉了揉太阳穴，有些眩晕。可能是最近太累了。算了，反正这个月是最后一个月了，等时间一到，就离开吧。

　　他径直走向单人病房，医院的走廊始终有股消毒水的味道。握住门把手，一转。

　　等到眼前的亮光消退后，谢霜拿开遮住眼睛的手。

　　依旧是那片红衫树林，周围有些寂静。谢霜凭着直觉向深处走去。果然，在一小时后他找到那片冰湖。

　　湖中心躺着个人。白袍雪肤，几乎和冰湖融为一体。

　　孟鸢静静的躺着，两眼无神的看着天空，平静的像一弯死水，无波无澜。

　　谢霜忍不住轻声喊了声他的名字。“孟鸢？”

　　似是灵魂归兮，原本死寂的眼里重新焕发光彩。孟鸢猛地坐了起来，看着谢霜，眼里漾出一派温柔。

　　“你来啦。”

　　“恩，你留得纸条我看到了，要带的东西我也拿来了。”谢霜想起最后看到的那只秋田犬。

　　“对了，昨天那只秋田是你养的吗？”

　　“对不起。它死了。”孟鸢努力控制住情绪。

　　感觉他一副要哭了的样子应该是我的错觉吧。谢霜感觉怪怪的，干嘛和自己道歉，莫名其妙的。

　　“东西给你。”谢霜把螺丝刀和锤子递过去。

　　孟鸢深深的看了他一眼，犹豫了一会儿才接过来。

　　“明天是我们最后的机会了。如果这次不能逃出去的话，可能再也见不到了。”孟鸢突然一把把谢霜拉过去。紧紧抱住 ，末了还在他颈部深吸一口气。在谢霜挣扎之前松开手。

　　谢霜耳朵红红的，瞪了一眼神态自若的孟鸢，转身找个地方坐会儿。

　　孟鸢见他转身，才松了口气，耳垂慢慢红了起来，在谢霜转头之际又硬生生憋了回去。

　　谢霜看着站在原地瞪着他的某人，至于吗？不就是瞪了他一眼，眼睛有必要睁那么大吗？比眼大？好像确实还他大。

　　谢霜走到一颗红衫树下，闭目养神。红衫树无风自动，带来一股木香。谢霜对于红衫是有种独特的情怀的，他的家乡有片红衫林湿地，童年乃至少年最为美好的时期都有红衫树林的影子。春去东来，每一颗树影旁都有他奔跑过去的身影。后来那片红衫湿地被列为国家保护基地，很多人慕名而来。而后他做过最多的就是去那捡游客扔下的垃圾，再也没肆意奔跑过。

　　或许是随着年龄的增长，那种青涩的少年感已经被深埋于心底，又或者是忙于奔波，自从父母故去，算来已有三四年光景没去过红衫树林了。那个记忆中欢快地在林中肆意奔跑的稚嫩少年转眼间变成了成熟的男人。

　　夕阳下

　　瑰丽的红衫树林

　　冰湖中央

　　白雾升起

　　悠扬的口琴声响起

　　那是一首即兴的小调，改编自上个世纪一位吟游诗人写给在战争中相拥而死的一对恋人的悼词。

　　悠扬平缓的琴声，没入无尽的黑暗中。

　　悬挂在夜空中的月亮有着冷冽的弧度，正好在冰湖的正上方。洒下来的光束堪堪照亮冰湖一处，又因那白雾朦胧，好似拢上一层曼妙轻纱，如梦似幻，动人心魄，不似人间。

　　冷月

　　琴声

　　冰湖中央的男人

　　白袍雪肤，淡眉薄唇，眉眼朦胧，浑身苍白，像是冰雕雪砌的精灵。

　　谢霜觉得眼睛有些酸痛，心里突然涌上一股陌生的渴望，希望这是梦，永不醒来。

　　孟鸢定定看着谢霜，快步走过去，细细抚上那眉那眼，皆是自己欢喜的颜色。近乎虔诚而细致地落下细碎的吻，从鬓角，到如墨的眉，再到眼角，最后落在姣好的唇。谢霜有些惶恐，但手却不由自主地抓住孟鸢的衣襟。

　　良久，两人才分开。

　　“是祈祷平安，我的母亲在我八岁时告诉我的。”孟鸢认真道。

　　“她吻了我之后，就离开了，再也没回来。那是她唯一教我的东西，而我二十多年都活了下来，我想这大概是有用的吧。”

　　谢霜看着孟鸢，一时没从刚才那温柔细致的吻中回过神来，自然没注意到孟鸢漫不经心的态度。

　　一点莹白的亮光从红衫树林中飘了过来。孟鸢眼睛一亮，无比自然地拉起谢霜的手，朝着树林深处跑去。

　　奔跑带来微寒的风，清幽的木香，两个奔跑着的人，追逐一点亮光。

　　渐渐，谢霜超过了有意慢下速度的孟鸢，看着拉着自己手想起奔跑的人，孟鸢止不住上扬的嘴角。

　　眼前

　　无数莹白的亮光点点浮在空中，一闪一闪。

　　两人都有些喘，接下来发生的事让谢霜措手不及。

　　“谢霜，我心悦于你。”孟鸢的声音柔韧微哑，让人无法忽视其中的郑重。

　　许是刚刚激烈奔跑后，脑子一时兴奋无法深思，谢霜重重地恩了一声，脸上带着灿烂的笑容，脸颊旁的酒窝凭添几分稚气。

　　许多年之后，有个为情所困的少年问谢霜初恋是什么。

　　那时的谢霜脑海里只剩下一些模糊的印象碎片，但努力拼凑起来。

　　初恋啊

　　那是在一片迷蒙萤火虫之中，一个温柔缱绻的眼神，一个夜色微凉时带着微微苦涩木香的吻以及琴声中祈祷安息的怀旧情歌。

　　就像一场瑰丽的梦。

　　可唯独看不到梦中那双悲伤孤独的眼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