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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十七章 早上陆恒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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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上陆恒生醒过来的时候天都还没亮透,他趿拉着拖鞋去洗手间洗脸,灯光打在镜子上照出镜子里的人,浓重的黑眼圈,乱蓬蓬的头发,简直有点惨不忍睹。啧,他不耐烦的扒拉了两下头发,昨晚睡得太差,甚至梦见沈瑶的舅妈自杀了,后来沈瑶也死了,惊醒了好几回。想必是昨天沈瑶说的话留给了他太深的印象,跟恐惧。
他随便套了个外套下楼,就看到他爸坐在餐桌前看报纸,阿姨在厨房做早餐。
“爸,你怎么这么早?”
陆臻林看了他一眼,“你也挺早,没睡好?”
“嗯,睡眠不足,考生常态。”他坐到他爸对面,阿姨正好端上来早餐,小米粥,煎蛋,小菜,看着颇有食欲。
“看来考R大对你来说压力很大?”
“咳咳……”陆恒生被粥呛了一口,反问道:“您觉得考大学很简单?”
“至少考R大对我来说挺简单的。”陆臻林点点头,难得的不太低调。
陆恒生刚想反驳,又忽然想到什么,表情几经变换,才开口道:“我忘了您当时是被R大高标录取却还没去的了。”
陆臻林笑笑,把牛奶推给他。
“别跟我比,我对你没当年你爷爷对我那么高的要求。”
“您真是……”陆恒生哭笑不得的冲他老爸抱了下拳:“您太刺激我了,我要是考不上R大简直都没脸在你眼前晃了。”他三口两口吃完早餐,一抹嘴:“我收拾收拾上学去了,你慢慢吃吧!”
“还有小半个月,加油吧少年!”陆臻林老神在在的添油加醋。
陆恒生的成绩不能说是不好的,但是这半年大半的心思都放在沈瑶身上,能不能发挥好大概就是超出R大分数线五分跟五十分的差别,他不想差距太小让他爸看不起,所以只好更放心思在复习上,不过还是在上厕所偷懒的时候给沈瑶发发消息,顺便吐槽一下他老爸。可惜沈瑶没理他。
沈瑶现在是真的没时间理他,自从早上吴院长给舅妈换了房间,舅妈整个人都处在一种紧张不安的状态,药也不吃饭也不吃,就是抱着枕头哭。
“舅妈,”沈瑶的声音透着不正常的沙哑,她试着靠近床边,“你饿不饿?我们先吃饭好不好?”
姥姥靠在门口跟着掉眼泪,哭到:“蓉儿,妈给你做了莲子粥,还有豆沙包,都是你爱吃的,你吃一点,尝尝妈的手艺有没有退步。”
徐蓉听到母亲的哭声后有片刻的回神,视线在病房里绕了一圈,落在了端着粥的老人身上,自从她生病,再加上老伴儿卧床,老太太以一种飞快的速度衰老且憔悴下去,徐蓉眼神里有一瞬的难过,却又转过头去,终于开口说了句话:“妈,我想吃红烧肉。”
“哎,哎,妈这就去给你做,这就去做啊!”老太太惊喜于女儿终于跟她正常的说了句话,激动的端着粥不知所措,最后还是旁边的护士接过了她手里的东西,她才得以空出手。
“你先吃点粥,妈这就去做红烧肉,你还想吃什么,妈都做给你。”
徐蓉摇了摇头,看了一眼门口的医生跟护士,又小声道:“妈你让她们都出去吧,我不想打针,我不吵了,不打扰别人。”
沈瑶回头看了一眼医生,梁医生一直等在门口就是为了给她打一针镇定剂,可是现在,既然她自己不想打
“梁医生,既然我舅妈不想打针就先不打了吧,一会儿吃完饭麻烦您再给拿些药来。”
“对对,蓉儿自己都说不吵了,要是不行再打。”老太太激动于女儿的清醒,恨不得什么都答应女儿。
“好,那晚点我让护士送药过来,有需要你就摁铃,我再过来。”
医生跟护士都陆续离开,姥姥也离开去做菜了,房间里只剩下沈瑶跟徐蓉两个人,沈瑶端过粥走近床边,见她没有躲闪,就把粥放在桌子上,然后打开盖子,拿过勺子搅拌着想让粥凉一点。
“舅妈,姥姥做红烧肉还得一会儿,你先喝点粥,这是姥姥早早就起来给你熬的。”
徐蓉看了沈瑶半晌,往床边挪了挪,接过沈瑶手里的勺子,自己慢慢喝粥。
“你怎么不去上学?”徐蓉喝了两口就看她一眼,终于忍不住问道:“是不是该迟到了?一会儿让你舅舅开车送你去吧!”
“学校今天放假。”沈瑶清了清嗓子,但还是哑的厉害,和刚刚姥姥的惊喜不同,她每天在这里,已经太熟悉舅妈这种状况了,她现在很多时候都会像刚刚那样,看似清醒了许多,其实还是活在梦里。
“今天是周末?”
“嗯,今天是周末。”
“那你舅舅呢?他不放假吗?”
“舅舅加班呢!他昨晚不还告诉你说最近很忙,要加一阵子班么?”
房间里有了暂时的沉默,徐蓉依旧在一勺一勺的吃着粥,直到速度越来越慢,但还是不停下。
“吃饱了吗?”沈瑶轻轻碰了下她的手。
她迟疑的继续着动作,忽的又停下,继而点点头:“饱了。”
“那就给我吧,我去收拾了。”沈瑶拿过她手里的勺子,把粥收起来。这是她最近才发现的,如果舅妈自己吃饭,在东西没有吃光的情况下,她会一直吃,即使撑到吃不下,然后会控制不住的吐出来,一直到胃里没了东西为止。
医生说这是她的身体对精神压力的一种反应,也可能是对周围环境的紧张跟不安,所以即使吃不下也不敢说出来。沈瑶其实是有些不理解的,她每天都在这儿,几乎每顿饭都陪着,那为什么连吃不下这样的话都不能对她说,还是舅妈真的连自己在身边也觉得不安。医生安慰她病人的想法跟正常人不一样,让她不要太介意。于是她只能观察,慢慢摸索规律。
护士及时的敲门进来送药,暗示沈瑶这药可以让她休息一下,沈瑶点点头,把药放在了一边。
“现在不吃么?”舅妈对吃药倒不排斥。
“嗯,现在不吃,过一会儿再吃。”
“吃药是为了要宝宝么?”
“什……”沈瑶被舅妈的话惊得声音都变了调。
“昨晚你舅舅说打算要个孩子,我想我们俩也不小了,你也要上大学了,不能总在家,现在要个孩子正好。”舅妈似是没发现她的不正常,兀自说着:“我身体一直不太好,所以吃药是为了调理身体,是不是?”
沈瑶看着对面神情单纯执着的人,不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她想她现在的表情应该是很惊讶的,用一脸惊恐形容也说不定,因为她不知道舅妈原来是觉得自己在调理身体备孕所以才住在这里。
“怎么了,你不高兴吗?”舅妈看她迟迟不说话,问道:“你这么大了,不会也吃小孩子的醋吧?”
“没有,不会。”沈瑶收回视线,试了试水温,然后把药递给她:“我怎么会吃小孩子的醋,疼他还来不及。”
徐蓉吃完药,沈瑶又陪她说了几句话,见她有些困了才让她躺下,轻声拍着她小声说话给她听,直到她睡着。
一离开病房,沈瑶立马去了梁医生的办公室。
“梁医生,”她敲敲没关的门,“可以聊聊么?”
“沈瑶啊,快进来。”梁医生摘掉眼镜,“你舅妈睡下了?”
“嗯,吃过药没多久就睡了。”她顿了顿,说到:“刚刚,她问我是不是因为备孕才让她住院的,说昨晚我舅舅跟她说想要个孩子。”
梁医生拎着眼镜腿看着她,自从他来这里接手徐蓉以来,这个女孩就跟徐蓉一样迅速的消瘦下去,脸上的表情不是疲惫就是麻木,只会偶尔有些脆弱的不堪一击的悲痛,而后就立马隐藏起来。
“我们这一科的医生,最常对病人家属说的话就是,‘你们要有心理准备,精神病人是很难痊愈的’。”他从抽屉里翻出一块巧克力递给沈瑶:“我当了近二十年的精神科医生,看了太多病人了,对于我来说,最难的不是对着看不好的病人,而是绝望的家属,所以你要有信心。”
沈瑶低着头捏着巧克力,轻声笑了笑:“可是我们家,总要有一个人认清现实。”
“你这孩子啊!”梁医生不知该如何评价沈瑶,他一边觉得这个姑娘,这家人很可怜,却一边又觉得这孩子坚强的让人佩服。
“人民医院新区那边的精神科病房很不错,医疗团队也都很专业,如果把病人送过去,至少对你们家里人来说,都可以轻松一点,而且我有同学在那边,我也可以让他们帮你照看着,不过治疗费方面……”
“我之前去过郊区的精神病院。”沈瑶把巧克力攥在手里,抬头看着梁医生,“那边,看上去挺糟糕的,所以我很怕我舅妈被送到精神病院去。”
“郊区那儿要拆了,还不知道医院会不会被拆。”
“哦。”
沈瑶点点头。
“你要是不放心,也可以去新区看看,你不可能一辈子照顾你舅妈,我听说你还要出国,到时候剩下两个老人怎么办?”
“谢谢梁医生。”她起身轻轻冲梁医生弯了弯腰,“听我姑姑说您本来是来休养的,结果还要您为了我舅妈在这边工作。”
“你也要想开点,别累垮了自己。”
“嗯。”
离开住院部的时候,护士说徐蓉至少能睡上三到五个小时,沈瑶嘱咐她如果舅妈醒了就让姥姥来送饭,才心事重重的离开疗养院。
从疗养院到市中心需要坐四十分钟的公交车,沈瑶坐在窗边看着路边穿着短裙短袖的年轻人,才发觉已经快要六月。她还穿着那件黑色的连帽外套,好像都感觉不到冷热。
她在市中心的巴士中转站下车,又上了去新区的公交车,被摇摇晃晃的公交车弄得想吐,忍了好久才终于到了站。
疗养院跟新区医院一个在南,一个在东,新区医院是市里去年的重点项目,引进了很多国内外先进的医疗设备,还高薪聘请了很多专家,并且针对现代人的需求设立了情绪疾病科、软瘾控制科、跟青少年心里疏导科等科室,各大媒体都争相报道了很久,褒贬掺半。但还是有些父母抱着尝试的心态把孩子送到医院来进行心理疏导,效果很好,让医院名声大噪了很久。
院区很大,沈瑶站在大门口停住了脚步,区别于正常的医院单一的颜色,新区分院的楼颜色鲜艳的就像一个——幼儿园。
她略有些迷茫的看了看四周,最后还是进了门诊大楼。
“您好!”导诊护士站在门口冲她微笑:“请问有什么可以帮到您的?”
“我……”沈瑶清了清嗓子,让自己的声音尽可能听起来清晰,“请问精神科的病房在哪边?”
“您是来探病的吗?”护士示意她看一下左侧的显示屏:“我们只有周末才允许探病的。”
“不,我是来,看看。”沈瑶解释道:“我舅妈、病了,我想送她来这边,所以想先来看看。”
护士的惊讶表情只露了一瞬就消失不见,她带着沈瑶走到了一处医院平面图前面,为她解说:“精神科的住院部在门诊楼的后面,距离门诊大概1000米左右,因为病人们需要相对安静的环境,所以它有单独的大门。但这里环境很好,我们的医疗团队都是业界最专业的,并且很多都是国内或者国外进修过的医生,病房也很舒适,针对病人的情况会安排单人间或者多人间,环境都很好,在这点上您完全不用担心。”
沈瑶点点头,又环顾了一下周围,三三两两的带着孩子来的家长,也有一些青年人,看来都是来看病的。
“您可以带您的家人来这边检查一下,相信我们的医生会给您专业的建议。”
“谢谢!”
“不客气,很希望能帮到您!”
沈瑶告别热情的护士小姐,又在被允许的地方转了转,虽然没什么用,但是一想到舅妈有可能会来这里生活,她就想着能稍微熟悉一下也是好的。
在她终于要离开的时候,在医院门口遇到了一个意外的人。
“是你啊?”王锐拿着一个文件袋往里走,看到沈瑶的时候也愣了愣。
“你好!”沈瑶对他的印象有些差。
“徐蓉也来这里了?”
沈瑶对于他用了也字有些意外,反问道:“你来是看病?”
王锐要被她气笑:“我看起来像有精神病是么?”
“不、不是,”她有些不好意思,“就,可能律师的压力也比较大,需要看个心理医生什么的。”
“我是来送病例的。”他晃了晃手里的文件袋,“要不你等我一下,我开车带你回去。”
于是沈瑶在医院门口等了王锐半个小时,换来对方载自己回市区。
“我妈有精神病,很多年了。”车上,王锐率先打破了沉默。“郊区那边要开发了,医院也在范围内,陆臻林投资的,你知道吧?”
沈瑶没说她其实不知道,但王锐也并没有要她回答。
“这里挺好的,至少比郊区那里强,所以我今天送病例过来,打算把我妈转到这里来。”
“她……”
“我妈是被害妄想症,六年多了,开始是不吃我爸做的饭,自己做,还只做自己的,我们也没在意,后来发展到总觉得我跟我爸要害她,每天拿着剪刀躲在房间里,也不许我们靠近。我就直接打了电话给精神病院,护士来时开始也不敢靠近她,想打镇定剂都不行,我爸怕她受惊,就自己哄着,可是她还是拿剪刀扎伤了我爸,后来救护车还是先把我爸送去了医院,然后才回的精神病院。”
“那你爸、他怎么样?”
“扎到了肺部,但不严重,不过也落下了病根,后来又操心我妈,没两年就过世了。”王锐说的很轻松,好像在讲别人家的事。
“那时候我大学都还没毕业,我爸生病跟我妈住院,几乎把家里的存款都填了进去,可还是不够,我就各种兼职打工,去律师事务所实习,给多少钱都去。后来我爸没了,说实话我还觉得轻松了不少,至少我所有的收入只要供我妈一个人就够了。”他笑了一下,问道:“抽根烟你介意么?”
“没关系。”沈瑶回答的很轻。
“我刚毕业出来工作的时候很拼的,为了能尽快自己接到案子,想尽了办法,就为了能够多赚点钱,治好我妈的病。后来慢慢的,什么案子都接,赚了钱,又开了自己的事务所,到了不用再为治疗费发愁的时候,才发现是我想的太简单了。”
他抽了口烟,然后沉默了片刻,才继续道:“你知道精神病这东西,其实让人很绝望的,因为再高明的医生,也没办法给你一个康复的期限。所以时间久了,她就会不止是你的家人,还是你的苦海,你的累赘,让你充满怨恨,恨不得她死掉。”
沈瑶的手一紧,捏碎了那块巧克力。她终于把巧克力揣进口袋里,然后轻声道:“可以也给我一支烟么?”
“呵!”王锐趁着红灯看了她一眼,笑道:“小姑娘家家的抽什么烟?听听你那铁板刮过的嗓子。”说归说,他还是把烟盒递给了她。
沈瑶接过烟盒抽了一支出来,用打火机点燃,浓重的香烟味道呛得她治咳嗽,但她还是学着王锐的样子深深的吸了一口,然后就拿在手上,盯着它出神。
王锐看着她瘦的脱了相的样子,莫名的觉得她有些可怜。
“你舅妈,很不好么?”
“嗯。”
“你还年轻,还是别背着这么重的包袱了,她不是还有父母么?你们把人送到医院来,然后过自己的日子,人生还长着呢,你连社会都还没混过,不是么?”
“那你呢?”
“什么?”王锐被问的一愣。
“你不是还一直在坚持么?为什么?”
“我啊!”他长舒了一口气,道:“大概她就是我前进的动力吧?我一直都是为了她才拼命赚钱的,这也算我唯一的坚持了。”
沈瑶没再出声,王锐也不再继续,车里充斥着压抑的安静,急需人打破。
“喂,烧到手了。”王锐空出一只手点了点她的烟。
她动了动,然后把烟灰弹到车载烟盒里,再转了几下烟头,直到它彻底熄灭。
“你为什么会跟我说这些?”
“大概是看你很可怜吧?跟我似的。”王锐放慢车速,看看周围:“把你放在公交车站行么?你要回疗养院吧?”
“嗯。”
“这六年,所有人都知道我每周末都要独自出去,却从来没有人知道我有个精神病的妈,其实拥有秘密也挺寂寞的。”
他把车停在公交车站旁,转过身看着沈瑶:“小姑娘,别这么消沉,苦难还长着呢,你现在就这么绝望以后可怎么办呢?”
王锐此刻的表情可以说是有些调笑的,可是意外的,沈瑶不觉得反感,也许是今天他说的话让自己对他有了改观,致使那个让人讨厌的王律师慢慢淡化掉,换上了一个不一样的形象。她翻出兜里的巧克力递给他:“作为你带我回来的谢礼。”
王锐楞了一下,然后接过来,还不待说话,沈瑶就下了车往马路对面的公交车站走去。
他看看手里的巧克力有些想笑,没想到自己居然收到一块巧克力做谢礼,但当他打开包装时就有些哭笑不得了。那已经不能叫巧克力了,可能得叫巧克力碎。
“这孩子是拿锉刀把巧克力锉完又放里了么?”